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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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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外婆的腿边,时而梳理时而玩弄着外婆尚未搓成麻绳的苎麻,静静地聆听着外婆对三波儿外公的絮叨,我默不作声是因为脑海里对这位比我仅仅大几岁的外公从心底感到厌恶。
我把玩着外婆搓好的麻绳,长长的麻绳被我牵在屋内弄得像是一张张蜘蛛网。外婆教我学她的摸样搓麻,我饶有兴趣地模仿着外婆的样子,挽起裤腿在腿上搓起麻来,遗憾的是我没有外婆那么惬意那么自如,被搓的苎麻仿佛是报复我,绞的我的毫毛生痛,我很委屈的哭了。外婆却咧开她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我的傻虫虫哦,初学搓麻都会被绞痛的,毫毛绞光了象外婆这样就不会痛了。我伸出小手摸摸外婆的腿,还真是光光的。
虫虫大了也要学会搓麻的,痛两回就好了。外婆安慰我道。
* * *
冬腊月间田间地头满目疮痍万物萧条,秋收冬藏即以告罄,春插春播还远未来临。这是老龙潭人最清闲也是最无所事事的季节。人们百无聊赖之中,不是东家串西家就是西家串东家,要是遇上下雪,天寒地冻的天气,男人们便就相邀着去赶山围猎,不论有无猎物,总要去跑跑山打发打发无聊的时光。
而老龙潭的女人们倒是能收罗些锁事来做,如缝缝补补绣个衣边纳个鞋底等等。再就是洗洗涮涮。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天都会从龙谭河便传来捣衣声和女人们的嬉笑声。
这一日,梁晓燕和王师母结伴来到河边,她们的背篓里满是衣服裤子还有被子床单等。梁晓燕和王俊杰确立恋爱关系已经快半年时间。按照老龙潭当地习俗,男女双方确立关系后,男方就必须尽早去女方讨回女方的生辰八字,这样才能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妻关系。双方在尚未确立正式的未婚夫妻关系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过从甚密的,不然,就会招来闲话。
半年来龙俊杰和母亲就一直在积极筹备着,准备在年后的正月间,去梁晓燕家讨八字,好让梁晓燕来自己家而显得名正言顺。
然而,梁晓燕却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三道四的,尽管还没有讨八字,但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来到王俊杰家,帮着王师母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充分展示她的心灵手巧,因为,两家间路程较远,有时,梁晓燕在王俊杰家呆上一天半天的,有时也住上个两天。
她口齿伶俐手脚勤快做事风风火火利利索索,不仅深得王师母疼爱,也深得邻居们由衷地夸赞她。
这不,梁晓燕闲在家里无事,便又来到了王俊杰家。她与王师母一同来到河边,只见最便于洗涮的那一段的大小青石板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位媳妇和姑娘的,相对的河对岸也同样聚集了叽叽喳喳的女人们。那此起彼伏杂乱无章地捣衣声和着嘻嘻哈哈喧闹声,随着龙潭河的流水哗啦啦流向远方。
阳光慷慨地撒在河面上,水面飘起一缕缕薄薄地轻烟,上午阳光尽管已经十分明亮,但人们仍然然感觉出了阳光与寒气相对抗,阳光是那么地软弱无力,依然没有给人带来了多少温暖。
梁晓燕将衣服被褥浸泡在卵石边的浅水里,转身接过王师母身上的背篓,和洗衣所用的茶枯和棒槌。
她们与洗衣的堂客姑娘们打过招呼,便选了块大石板蹲下来,梁晓燕挽起双袖,露出两只粉嫩白皙的手臂,开始洗起衣服来。
二婶娘,您老人家也来洗衣服啊?正在这时,对岸传来一声问候,声音响亮清脆悦耳动听,梁晓燕抬头望去,发现一位清秀的大姑娘正与俊杰母亲打招呼。
王师母一边应答着,一边悄声对梁晓燕介绍道:这是俊杰他麻子伯伯家的幺女,名叫王玉凤。
梁晓燕偷眼仔细观察着这位远房妹子,只见姑娘不仅长得标致俊俏,而且穿着也很抢眼时尚。一件浅绿色的毕计卡上衣,将她那曼妙而婀娜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头上的粉色蝴蝶结和那张如花的笑脸,更映衬了她的青春阳光和活力。毕计卡衣服对一般人来说是奢侈品,而她能穿上它,足以证明她的家庭非同一般。或者说她在家中的地位比较特殊。她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隔着龙潭河也能感觉到那牙齿放出的光来。梁晓燕有点纳闷,自己与老龙潭接触快半年多了,怎么今天才头一次见到这美若天仙的妹子。/
“疯”丫头几时回来的啊?王师母对对岸的姑娘问道。
昨天回来的。“疯”丫头轻快地回答。
别看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可还在读书呢。王师母悄声对梁晓燕说道。/
我说呢,这半年来,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梁晓燕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王师母继续悄声对梁晓燕介绍道:她学名王玉凤,整天只晓得穿衣打扮疯疯癫癫的,所以都叫她疯丫头。读书成绩又差,读了一年又留级一年的,反反复复竟去读。去年学校老师就叫她退学,莫浪费钱,可她不愿退学偏要赖在学校里,不愿回家搞生产,怕吃苦受累。麻子伯伯五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幺女,从小就娇惯得什么样似的,也拿她没有办法,反正家里也不靠她回来挣工分,就由着她在学校玩。
二婶娘,跟你一起的那个仙女般的姐姐是哪个?是不是我的俊杰大嫂啊?王师母正与梁晓燕悄悄说话,却不想耳边突然传来了让两人意料之外的问话来。
在老龙潭对没有过门的女子,如若叔姑称其为嫂子,这是极其不礼貌和大不敬的,甚至会被认为是侮辱性的。当然,远房的姑嫂间这种玩笑又另当别论。显然,“疯”丫头的话是有意带着调侃和挑衅味道的。
背时的疯丫头,口无遮拦的乱讲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王师母担心梁晓燕被侮辱脸上挂不住,慌忙谴责起王玉凤来。
嫂子,你和我俊杰哥结婚咋不告诉我一声呢?王玉凤却对她二婶的警告置之不理,自顾自地继续挑衅着梁晓燕:偷偷的把婚给结了,是怕我喝你们的喜酒不成?
梁晓燕受到王玉凤侮辱调侃和挑衅,脸上跟火烤般发烫。既然是俊杰远房的妹子,梁晓燕心里再怎么感到屈辱也不便于发着,心里盘算道:好你个疯丫头,当这么多人面损我一个黄花大姑娘,看我不好好逗逗你。
王师母心疼晓燕,她着急而生气地咒骂起龙清凤来,想以此为梁晓燕挣得一点面子,减少一些屈辱感。却不料,梁晓燕却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使眼色示意她不必计较。
梁晓燕站起身来将水中的一件衣服捞起,一双被冻得通红的手相抄着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对对面的王玉凤说道:凤妹子,姐不和你开玩笑,说实话,姐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你,感到惊讶,这世上还有这般标致的人啊。像仙女像电影里面的电影明星呢,正应了那句话:山窝里飞出金凤凰哦。
姐你莫挖苦我,梁晓燕的几句奉承话让王玉凤心里很受用,马上改“嫂子”为“姐”了。而梁晓燕却并没有就此打住:不光人长得好看而且还聪明伶俐伶牙俐齿,以后要嫁人还真难得找到和你般配的人。
疯丫头心气高,要嫁也要嫁到城里去,嫁个吃国家粮的,农村的她看得上?一洗衣的婆娘接话道。
但我们那儿有一个倒是配得上你凤妹子的,你如果跟他在一起了那简直是绝配。
说到这里梁晓燕收住了话头,卖起了关子,她专心致志地在水中漂清着衣服,俨然自己刚刚什么话也没有说过一般。
王玉凤先还不在意地样子,埋头搓衣揉衣,久未见下文便憋不住问道:他姓么子呢?
他长得高大威猛一表人材,他心气也很高,从不正眼看人。长着一张吃四方的阔嘴,讲话就跟唱歌似的好听。走起路来就如风摆柳,人也是极灵通的一个,简直是聪明绝顶。梁晓燕又顿了顿说:我看凤妹子也只有与他才算天设地造的。
怎么样凤妹子你有意没?要有意姐哪天去帮你说说?梁晓燕一脸地严肃认真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开玩笑的意思。
王玉凤佯装羞怯道:姐你说么子嘛?人家还是学生呢。
那就等你不读书了姐再给你去说说?到时可别让别人给抢了先哦,那你就后悔莫及了啊。
他姓么子名叫么子?王玉凤似是被说动了心似的追问道。
你既然还是学生,不想早订婚,还问人名字干嘛?除非你真有那意思而且愿意退学?梁晓燕说得极其认真,连王师母也相信她说的是确有其事的。
王玉凤低头洗衣,似是对梁晓燕的话并未在意,其实,她是煞有介事的在心里盘算,好一阵后,似经过深思熟虑后一本正经地回话道:要是真你说的那样好的人,我退学不读也不是不行。
那就这样说定了哦,赶明我回去就给你去说说?你们两颗真算得上是绝配!
他叫么子名字嘛?“疯丫头”追问着,感觉有点急不可待。
他姓彭名友元。
叫么子叫么子?梁晓燕刚说出这个人名,蹲在王师母身旁的一媳妇就站起身连声追问梁晓燕。梁晓燕满脸狐疑地望着那媳妇,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彭——友——元。
梁晓燕刚重复完彭友元的名字,那问话的媳妇忍不住就大笑起来,她前仰后合差点没跌坐在青石板上。那夸张地笑姿看不出有几分做作。她手指着梁晓燕欲说什么,却总被自己的笑声噎住而没有说出口来。几乎所有洗衣服的人,都被这媳妇的奇怪表现和突如其来地大笑给笑懵了,她们停下手里的活路好奇地看着她。
王玉凤也让冷不丁的地笑声弄得摸不着头脑,她惊疑地望着那发笑的媳妇。不仅感到奇怪同时隐约觉得对自己不利,就生气的责怪道:是不是喝了笑和尚尿了?没来由的就只差要笑死了。
那媳妇笑累了,一手捂着肚子才渐渐的稍微平复了些,她结结巴巴地对王玉凤道:疯丫头你这未来的嫂子可不是好惹的。你晓得她给你介绍这个与你是绝配的是个么子好人吗?这个人我认得,是我幺妹她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么子不正眼看人,其实就是个瞟子,亏这燕丫头说得出来。本来一张缺嘴,硬说成么子嘴大吃四方?缺嘴口不管风,讲话就像个结巴,不拖长声音话就讲不园,说么子人家讲话象唱歌。还有么子走路风摆柳他是个瘸子,还有么子聪明绝顶,头顶的头发已经掉光几乎就是个秃子。
洗衣服的女人们还没听完就炮竹一般炸开了,一个个笑得是东倒西歪。有一人不小心一脚滑进了寒冷的河水里,还有的衣服掉进河水里,随水漂流也浑然不觉。
真与“疯丫头”般配!有媳妇边笑着还连带冷嘲热讽。
王玉凤立时脸色变得青紫,惊愕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她扔下手中的衣服气急败坏地跑开了。
梁晓燕感觉很尴尬,如此的将疯丫头气走,她感到过意不去。从内心来讲,对于这位初次见面漂亮而泼辣心直口快的小妹,她虽不怎么喜欢但却并不讨厌。而对于她对自己的冒犯,她只想恶心恶心她,等以后时机成熟再揭开谜底再点破它,以此教训教训这位对自己大不敬地小姑子。可让她不曾想到的是,远在老龙潭这旮旯里,居然还有人认识和了解这个彭友元的,这是梁晓燕始料不及的。望着疯丫头跑远的背影,梁晓燕内心充满了愧疚感。
王师母听明白后,也跟着大伙笑不止,在开心大笑的同时,她对这位乖如女儿的准儿媳,更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从河边回家的一路上,梁晓燕都闷闷不乐,直到在王俊杰家里看到了自己的亲娘后,她才笑逐颜开,心头得不快才烟消云散。
梁晓燕的母亲坐在火坑旁,她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支喇叭筒巴哒巴哒的抽着,有滋有味地享受着吞云吐雾,脚边一支特大号的茶缸升腾着轻烟般得雾气。
梁晓燕放下背篓跑过去抱着母亲撒娇起来,他乡遇亲人梁晓燕眼眶有了些湿润。王师母热情地与亲家母嘘寒问暖,正要去张罗午饭,被亲家母拦住:亲家母不必忙活我已经吃过了,她指指偏屋:俊杰给我烧了两个粑粑。这时候的王俊杰正在屋得另一头偏屋里,乒乒砰砰的修理着猪圈。
梁晓燕母亲示意梁晓燕去帮帮王俊杰,自己与俊杰母亲有话要说。梁晓燕狐疑地看看母亲,很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王师母不解地看着亲家母,心里猜想着亲家母是否为这半年来俊杰还未去讨八字的事来兴师问罪的?她战战兢兢地紧挨着亲家母坐下。
两位亲家拉了会家常,梁晓燕母亲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俊杰这娃儿知书达理,勤快肯做,我们很喜欢他,燕儿就更不用说了。按规矩是没有取八字,女方是不到男方家里来的,可晓燕就是不听,亲家母你也晓得,儿大爷难做女大母难为。
王师母急忙告罪:实在是对不起,日子看远了,其实礼信我们早已准备齐备了的,计划是按照原先定好的日子去你们家讨八字的。
哎呀,亲家母我不是来催你们讨八字的。见亲家母误解了自己的意识,晓燕母亲赶紧申明。
王师母望着亲家母,想从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她的真实意图来。晓燕母亲犹豫了好一阵,。说:我看是不是明年开年你们就把晓燕接过来算了,反正迟早是你们家的人。
王师母惶恐地说道:亲家母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好的不对的,或俊杰得罪了你们的地方,您尽管说出来您老莫讲气话,这八字还没讨就接人,都是讲礼仪的大家族人家,好讲也不好听啊。
这当儿,王俊杰的猪圈已经修理完毕,梁晓燕拿着水瓢为王俊杰淋水洗手,滴滴答答的流水声伴着他们吃吃地说笑声,两个年轻人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劲儿着实让人羡慕。
梁晓燕母亲朝屋外努努嘴,对王师母说道:亲家母我不是讲的气话,你和俊杰也没哪地方冒犯我们,我是替两个娃儿担心,他们两个好好的,我这做娘的打心眼里高兴。/
按理讲,男方没讨八字之前,女方是不到男方家来的,可我们家晓燕只要有空就跑到你们家来,不让她来吧,她有一肚子的理由说服你。
王师母似乎明白了亲家母的来意:亲家母你尽管放心,晓燕在我们家,我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般对待,她在我们这里即勤快又懂规矩懂礼貌,寨上人无不夸她呢!
梁晓燕母亲说:自己的娃儿,这些自己都了解,从小也规规矩矩的可是……,梁晓燕母亲欲言又止的。
俊杰母亲看出亲家似乎有难言之隐,便想进一步弄明白:亲家你有话就尽管直说,俗话说的好,开亲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么子不好讲的呢?你只管说就是了。
梁晓燕母亲犹豫再三:按讲呢,我这做娘的不该说,可我又担心啦,唉!
亲家母的吞吞吐吐更让王师母心感焦急也猜疑不已,她急切地催促道:亲家,你倒是说呀。
梁晓燕母亲挨近俊杰母亲悄声道:她们两关系那么好,要做出个么子事来,那咱们老姐妹的脸就没有地方搁了哦。
亲家母的提醒,让王师母恍然醒悟,她向亲家母保证道:亲家母您放一百个心,晓燕到我们家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亲家母呃,梁晓燕母亲担忧地说:你我都放心,可她们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地,这心里哪能踏实吗?
门外又传来梁晓燕和龙俊杰两人卿卿我我地说话声,时不时伴着些打闹声,这让屋里的两位老人不由得更加担忧。
直至此时,王师母才真正意识到问题地严重性,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半年来,对晓燕的为人也算是十分了解。但是,正如亲家母所说的,关系太好了,就怕他们年轻人干柴烈火地把持不住,要是真……王师母根本就不敢往坏处想。
王师母对亲家母说道:亲家母你放心,回头啊我说说我们家俊杰,至于晓燕就由亲家母你来说说最好,让她们两个少来往。
梁晓燕母亲摇摇头说:没有用,你说一句,她有一百句理由。停了停晓燕母亲巴哒几口烟,象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春就把燕儿娶过来。
声音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一般,掷地有声不容人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师母犹豫地说道:亲家母,怕是这不太好吧?我们八字还没讨呢。
梁晓燕母亲倒很坦率:有么子不好的?两场麦子一场打。女儿嫁了,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省得天天担惊受怕的!
王师母利用赶场的机会把梁晓燕母亲的话传给她弟媳,她想听听她弟媳妇的意见。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弟媳妇却一个劲得说:好是好事!
王师母一直愁眉不展:好么子好?八字还没有讨呢,就要把人家姑娘娶进屋,外人怎么看?女方的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啦?
弟媳妇有些不理解了:不是她妈催着让娶的吗?
她催是她催,我晓得她是不得已才这么决定的,她担心两个年轻人会做出丑事来。
那你就不担心吗?弟媳妇反问王师母。
听了弟媳妇的话,王师母沉默。是啊,自己也很担心,她既担心假如两个年轻人做出了丑事来,给自己家及家族带来不好的名声,自己在老龙潭抬不起头来。她更担心的是自己无法向亲家的老老少少交代。与其让两个年轻人做出了伤风败俗的丑事后,被人指指点点风言风语,还不如仓促的迎娶过来,长舌们最多说两句对女方不太尊重而已。
舅妈思忖一会点头说:也是的,我去商量,开年正月讨八字,二月就迎娶进门,这样对两家都好。
接下来,王师母和王俊杰不仅要准备过年和开年讨八字的物资,眼看时间已不很久远,结婚的东西也一并做着准备,虽然很忙碌很费神,母子两地心情却是畅快的。
眼看着礼信菜、茶叶、鸡蛋、红糖、红纸、纸钱、红蜡烛、香火、鞭炮等等都已准备齐备。王师母每日如数家珍般家常拿出来数一数看一看,每次放回原处时都如同放鸡蛋一样小心翼翼。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过完年后,便去梁晓燕家讨八字。
这是老龙潭也是土家人的风俗,老龙潭的风俗与其他许多地方的风俗都不相同。比如过春节,老龙谭人俗称过大年。这是老龙潭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过大年之前还有一个日子称为过小年。既腊月二十三,其他地区称其为送灶王爷。
龙潭人因为生活并不富裕,也就没有富裕的物力和心情去张罗过小年,便将所有精力和物力皆放在了腊月三十过大年方面。
过年前的最后一天沙坝赶场,人们便会认真而细心地置办年货: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鸭鱼肉过年是必须备齐的,好酒也应准备两瓶,还有糖果糕点水果瓜菜等等,一年到头苦了个春夏秋冬,这最美最好的一个日子总得犒劳犒劳自己放纵放纵自己。当然,还有香蜡纸草敬菩萨奉祖宗的物品也是千万不能少的。
如此这般的复杂东西,在年前赶场的一天准备,是难免会有遗漏。于是,人们约定俗成,在腊月二十八再来一次复场,既“叫花子”场。专门给那些粗心大意准备漏项了和那些已经准备就绪但却储备不够充分的人们最后一次机会。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新年贴新春联是必不可少的,即使家庭经济再怎么不宽裕,老龙谭人的春联和神龛上的家厢是必须是要以新换旧的。
老龙潭人家的春联和家厢大部分是请秋先生给书写的。人们只需要买两张红纸拿到秋先生家,抽烟的只需给他一支两支烟,不抽烟的也只要说两句奉承话,秋先生都会欣然应允。
秋先生示意来人将红纸放在桌上,自己嘴里叼着他那颇具标志性的铜头烟袋,嘴里吧嗒吧嗒地却并没有吐出烟雾来。少顷,秋先生便熟练地折纸裁纸然后铺开在桌面上,从桌底拿出一块乌黑的石头来,很悠闲的磨起墨来。他双眼微闭若有所思,求人者意欲上前帮忙磨墨。秋先生拒绝道:这磨墨是很有讲究的,你那拿锄头的手哪里会磨好墨哟,你去休息休息,莫着急莫着急,片刻就好片刻就好。
磨好墨后,秋先生展纸提笔横平竖直点勾银划一气呵成,完毕后便将对联展开在地上,他手捋着三羊胡子脑袋左右晃动着,嘴里默默地诵念,然后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对着来人大声吟诵一遍,征求意见似的问道:怎么样?求人者似懂非懂却不停地连声叫好。
秋先生送走来人,不忘封甑:大吉大利万事如意!末了,再加上一句:回去一定要贴好啊!
也有人来请秋先生写家厢的,秋先生眯着眼睛态度和蔼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说道:这个恕我不能从命,写家厢是有讲究的,必须是陌生人或者是一年半载与你见不上几面的人来写。可不是随便任何人都可以写的哦。
老龙潭地处偏远又近年底哪去找陌生人?就是碰上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别人又凭么子给你写家厢呢?就算陌生人会舞文弄墨的话。
于是乎,来人只好继续请求秋先生,那殷勤地劲头让秋先生心里感到很是受用,而秋先生的老伴却见不得秋先生那拿腔拿调地傲慢劲。她斥责道:都讲会者不难,不就是划拉两下吗?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在这里讲么子破规矩呀?这不是穷讲究麻?
秋先生对老伴瞪了一眼:你懂个狗屁?老伴的斥责打破了秋先生本来的好心境。
老伴却不管那么多,很不客气的说道:我不懂,这么些年来哪家的家厢不是你写的?偏偏今年又不能写了?
秋先生瞪着老伴无言以对,只好将纸展开准备挥毫,动笔前他很慎重地问来人道:家厢的对子写么子?
来人答道:写么子我哪里晓得哦,先生你是行家你定就行了。
秋先生向来人解释道:这家厢的对子有歌颂祖上功德的,有祈求祖上保佑大富大贵的,还有求祖上保佑儿孙满堂的,看你需要写哪方面的?
写祖上保佑儿孙满堂的保佑儿孙满堂的!来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其实,秋先生是明知故问,他心里很清楚,在老龙潭的人家家户户的神龛上所贴的家厢的对联的内容,几乎都是祈求祖宗保佑儿孙满堂的。特别是那些有了女儿还没有儿子的人家,几乎都是千遍一律的“金炉不断千秋火,玉盏常明万岁灯”。
人人都希望有儿子有孙子,传宗接代代代相传永不断绝。只要是儿子,自生下来就会被一家人特别看重。若是女儿,一家人特别是爷爷奶奶们,将会报以一种不屑的眼光。如果哪个家里若有女儿而没儿子,就会觉得低人一等,就会觉得被人瞧不起,就会觉得不忠不孝愧对祖宗。
每次,秋先生帮别人写完对联和家厢后,都会送来人至门外,他目送来人的身影消失在荒凉地田野尽头而久久不愿转身。在他看来,老龙潭人来求自己是自己的荣耀,是对他秋先生的褒奖和肯定,在老龙谭他是独一无二的。这更是对他老伴说他是百无一用的人说法的有力抨击。
老龙谭人家的门楣贴着他秋先生那龙飞凤舞刚劲隽永的毛笔字对联,让他感到自豪和骄傲。这也是他心甘情愿为他人无偿提供笔墨的原因。每年的正月初八之后,秋先生都无一列外的要到各家各户的屋前去走走去转转。这已经成了一条年年不变的规律。每当碰见乡民们跟他打招呼或请他进屋坐坐或是喝茶,他都婉言谢绝总是借口说:只是散散心活动活动,半个月没出门快憋坏了。其实,人们心里都明白,秋先生是在各家各户门前,欣赏自己的书法作品。他先是在别人家屋前的田埂上远看,再踱步到大门前近距离的观赏。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书法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词。如此这般的转上一圈回家,秋先生感觉心情特别畅快,甚至会高兴好几天。但是,倘若在他去巡视的时候,有对联已被风吹脱或吹烂,或者是漫不经心不管歪斜平直就那么随便一帖的,完全不爱惜他的书法作品,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那么,秋先生就会郁闷气愤好几天。
时间的脚步已经迈到了腊月的二十五六,年味就渐渐地浓烈起来了,老龙潭的家家户户都张罗着打糍耙了。
一户或者是几户合伙,定好哪天在哪家打粑粑。于是,这家便于头一天将打粑粑所需的门板、桌子、耙耙锤、耙耙框等等一应家什,整理清洗干净。
是日,一家一户倾巢出动,兴师动众的场面跟过节一般。大人们是为了打糍耙,而娃儿们却是为了凑热闹。在打粑粑的时候,有的娃儿也帮着大人们压粑粑或出粑粑,但大多时候都是帮倒忙。尽管如此,大人家也不责怪,还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气氛和谐而又甜蜜。
王俊杰家今年的糍粑按王师母的话说,要与往年打的不一样。原因是,要给梁晓燕家拜年用,不仅数量要比往年多,质量也必须比往年高,即要好看又要漂亮。不然,会让女方误认为是在敷衍。
这天吃晚饭后,王俊杰回来告诉王师母:明天打粑粑已经和黑老牯他们几家约好了。
在黑老牯家打?王师母脸上流露出犹豫之色。对于儿子这样的决定是她预料之中的,往年都是自己去联系人家,现在儿子大了,家里的好些事该他自作主张了。
王师母犹豫地是,以往他们家一直都是在彪麻子家打粑粑的,这突然间不去他们家打粑粑了,他们会不会有么子想法呢?她犹豫地对儿子俊杰说道:在黑老牯家打粑粑好是好,可你麻子伯娘昨晚也来邀过我们的。
王俊杰问王师母:您答应了?
那倒也没有,我说今年我们家也要比往年打得多,等你回来再说。王师母回答得模棱两可的。
原来,就在昨日晚饭后,王俊杰前脚刚出门,谢大妹后脚就来他家窜门来了。
谢大妹与王师母俩寒暄没几句后,谢大妹就将话题就转到了俊杰身上,她很关切地问俊杰讨八字的东西准备情况,还有打算么子时候接媳妇?
王师母回道:娃儿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我想明年讨了八字后,就让他们结婚算了,我们一个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他们如果结婚了我也省些操心。这才讨完八字就跟着结婚,外人听来怕不好想,也怕女方不愿意,这不叫媒人俊杰他舅妈去梁家探口气了。
谢大妹长叹一声道:叫他舅妈好好去说说,结了好结了好。结了省了好多的烦心事。谢大妹联想到自家老三的婚事,不免心生感慨。说起来是人多势众的人家,倒还不如眼前这孤儿寡母的,禁不住黯然神伤起来。
王师母试探性地问谢大妹:老三的婚事怎么样?打算么子时候结?
快莫提了。谢大妹烦躁地打断王师母,她是真真切切地不愿提及老三王召友已经搁浅的婚事,更不愿提及那还没过门的媳妇姚桂英。
谢大妹又转移了话题,她对王师母道:我今晚来是告诉你们,明天打粑粑,今晚可将米泡起来,口气执拗得毋庸置疑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或其他的选择。这对于王师母而言,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在王师母与王俊杰面前,谢大妹包括他们一家人,一直以来都是以强者自居的,对她们母子讲话做事都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尽管如此,但王师母还是婉言地对谢大妹道:等俊杰回来再说吧,伯娘您是晓得的,明年俊杰要拜年,粑粑要比往年多打得多些。
王师母的回答让谢大妹感到意外,心想:我们家看你们孤儿寡母的可怜,一直都照顾着帮衬着你们。且有时也还对她们母子施舍食物:比如两根丝瓜一颗白菜什么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也体现了我们的一片心意。按说我们家是对你们有恩的,有恩就须知恩图报。我谢大妹说的话,你们是不也该也不可能不听从的。看来真是母凭子贵,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依靠我们了。谢大妹想到这里心里就不由得生出一股火气来。本来,那次与矮子和黑老牯打架之后,依照情理,王俊杰也该站在自己家这边,同是王家要同仇敌忾对付龙家的。可王俊杰不仅没有站在自己家的立场上与黑老牯断绝往来,反而他们的关系似乎还更加亲密了些,这已经让谢大妹和彪麻子感到恼火和烦躁甚至难以接受。今天还拒绝她亲自上门的邀请,简直是忘恩负义。谢大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对王师母的话充耳不闻,依然故我的道:明日吃过早饭就架势。
王俊杰没好气地道:有么子不好的?我们跟哪家打粑粑,也要他们来给我们定?明里是邀我们家,实际是将我们当长工使。
对于儿子俊杰的牢骚,王师母心里是十分清楚的。彪麻子一大家子,包括分家的王召富和王召贵两家一起,娃儿多人口众,故而,每年的粑粑也就打得多。而自己家呢就母子两个人,所以粑粑就打得少。几乎不到王召富一家的五分之一。几家合起来,每次打粑粑从早开始,直到晚上有时甚至须到半夜三更才能全部打完。
更可气的是,每年打粑粑的时候,他们家粑粑打得多却往往出力少,虽然年轻力壮的劳力多,却大都借故有事不拢场。特别是老二王召贵,家里娃儿多粑粑打得多,每年打粑粑就开始时打过几槽后,就借故有事一走了之再不露面。王召贵的媳妇总是抢在头里将自己家的糯米早早地蒸熟,大伙便只好竟着他们家蒸熟的糯米先打。他们家的打完之后,她也就会溜之大吉。
打粑粑是男人的体力活是很累人的。王召贵早早开溜,王召友王召全也几乎就是热热身就走人。留下坚持的只有诚实的王俊杰、王召富和王召双,三人轮流着挥舞粑粑锤,打完一槽又一槽,每次打粑粑后王师母和王俊杰母子俩都会浑身疼痛好几天。
王俊杰安慰王师母道:妈您放心,不就是打个粑粑麻,麻子伯伯他们还会跟我们计较?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师母和王俊杰担上泡好的糯米来到黑老牯家,王二妹早已经开始起火上甄了,灶堂内的火苗熊熊地舔着锅底,灶前散落着香纸的灰烬。王师母走至灶前帮着整火,王俊杰放下担子去堂屋则帮着清理和安置用具。
不到两袋烟的功夫,王二妹就端着一撩箕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来到了堂屋内,熟练地将糯米饭倾进粑粑槽内,扯开她那特有地大嗓门冲两边正屋喝道:架势了!
黑老牯和王俊杰从正屋走出来,一人一柄粑粑锤对角而立,对着槽内的糯米饭开始推碾起来,那架势如同两人打太极拳。
龙少平奔过来将小手伸进石槽里抓耙耙饭,才出甄的糯米饭烫得他“哟哟”的直叫唤,立马就往嘴里塞,他那小嘴也承受不了糯米饭的滚烫,便咿呀叫着立即将糯米饭从嘴里吐了出来。他伸缩着舌头瞪着吐在地上还冒着热气的糯米饭,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心急吃不得粑粑饭。龙老二伸手就是一巴掌:好好的粮食,就让你这样糟蹋的?给老子捡起来吃了。
向幺妹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一团糯米饭,埋怨龙老二:吃枪药了?你好讲不行啦?打粑粑天又是打又是骂的?
老龙潭的风俗,无论是打粑粑推豆腐还是过年过节,不管老少都特别忌讳家庭吵闹或打骂的,他们认为这样不吉利的兆头不好。
王二妹也很不客气的责怪了一句龙老二,龙老二自觉理亏,低下头来便不再出声。
糯米饭经过反复的推碾挤压,慢慢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面团。推碾的人便扬起粑粑锤,有节奏的向糍耙砸去,这才是真正的打粑粑。来回十几下后,便一声吆喝:取槽!
早等在一旁的两个人,应声就伸手进石槽中将既烫又粘的糍耙掳到一张桌上,来回的滚动,防止粘在桌面上。滚到一面透亮光滑时,便双手拇指食指用力一掐一挤,一个拳头般大小,浑圆光滑透亮的玻璃圆球样的糍耙,就在虎口上了。然后,腾出一支手来将那圆球一揪,漂亮光滑的摆在了桌上。
另一拨人则将揪下的圆球,移置到另外的一张桌子上摆放好。然后,将准备好的又一张桌子两人合力倒过来压在上面,趁热将糍耙压扁压开。待到圆球压成了薄薄的圆饼,再将上面的桌子起开,下面的桌面上便躺着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月亮一样的粑粑了。
打糍耙都是流水作业,人手不够是绝对做不来的。因此,打粑粑的一天,人们总要相邀几家合在一起来完成。
临近中午的时候,王俊杰与黑老牯他们合伙打粑粑的几户人家就完美收工了。王俊杰如释重负很欣慰地对王师母道:这是我们母子俩几年来打粑粑收工最早的一天。
王俊杰和母亲回到家里,将粑粑放置在一块门板上,上面再压上一块门板,目的是防止还未彻底冷却的粑粑收缩。做完这些后,王俊杰便邀上黑老牯,去后山转转,看看这大冷的冬天能不能发现寻食的野物踪迹。
两人上山转了一圈回来,没有任何收获,却已是傍晚时分,回家吃过晚饭夜幕便已降临。/王俊杰觉得无所事事,便捧一本书在手,借以消磨这漫长的无聊时光,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王俊杰的思绪刚随着目光走进书本的故事情节中,河对面的一阵阵吵闹声,便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烦躁地合上书本,意欲出门去看个究竟,在门口,迎面碰上了满脸忧郁的母亲走进门来。
王俊杰疑惑地问母亲河对面是哪家在吵么子?
你麻子伯伯家呗,王师母有些忧虑地回答俊杰:好像是为打粑粑的事。
没等母亲说完,王俊杰便抢先分析起来:今天老四去舅舅家了没回来,三哥也去姚桂英家帮他们打粑粑了,二哥肯定是自己家的粑粑打完后,二哥二嫂就消失了,老五也没打几下肯定就躲哪里玩去了。就只剩下召福大哥和麻子伯伯两人打粑粑了,一天到晚没人接替换班,任哪个也吃不消,何况麻子伯伯又上了年纪?往年,他们总是抓着我不放手,幸好今年没跟他们家一起打,要不然……
唉,你麻子伯娘怕是要怪罪我们的。对于今年打年粑粑没有顺从谢大妹的意思,王师母感到有些后悔。
怪就怪吧,起码我们娘俩没象往年那么吃苦受累。王俊杰觉得无所谓。
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腊月二十八,老龙潭人家家户户开始忙活“办年”,为次日的“年饭”精心做着准备。
将家里翻箱倒柜的清理一遍,该清洗该打扫的或该舍弃的,统统在此一天完成。不仅心情愉悦,而且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过大年。
老龙潭人都是土家族,土家族过年的风俗习惯是比汉族提前一天,即农历的腊月二十九。
据老龙潭人祖辈相传:从前,土家人过年原本与汉族人一样,即,腊月三十过年。腊月三十那天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围坐在一起,细嚼慢饮直到新年的大年初一,与新年交接。而且,吃年饭的习俗也是与汉族人家相同。即,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碗筷开始吃年饭之后,就绝对不能有外人来打搅,不然,就被视为大不吉利。
那时,山里经常闹土匪或抢犯,汉族人人多势众,土匪或抢犯不敢冒然招惹汉族人。他们便专挑人少势弱的土家人欺负,特别是每到过年吃年饭的时候,他们便上门来骚扰。不仅抢走丰盛的年饭菜,还让土家人来年走背运,甚至招来天灾人祸。
开始,土家人为了平平安安的吃完年饭,更为了来年能顺利安康,他们便在家门前的树下或是围墙边放些钱财并做好标记,以求舍财免灾。如此这般,还真平安无事了几年。后来,土匪抢犯们胃口大开,不再满足人们舍弃的那点钱财,他们得寸进尺既要拿走钱财还要劫走桌上的酒菜,土家人舍了钱财却也无法免灾。无奈之下,土家人便提前一天就将年饭吃了。这样,土匪和抢犯即使来骚扰,也只是扑个空一无所获。后来,土匪抢犯渐渐掌握了土家人提前过年的情况,便也提前一天来骚扰打劫,总是让土家人过不好年。受尽欺负又无可奈何的土家人,便决定在腊月二十九早上天还不亮的时候就将年过了。土匪抢犯们就是了解了情况,也不便于抹黑来骚扰。由此,倍受欺凌的土家人终于过上了安稳年。这种天不见亮就过年的习俗就被土家人的子孙沿袭至今。
并不是很富裕的老龙潭人,辛苦了一年也粗茶淡饭一年,一年到头无论平日里再怎么贫穷再怎么节俭,过年这天也一定要奢侈一餐。
当诱人可口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上饭桌的时候,主人便找来一托盘,托盘内碗筷酒盅,酒饭和各种菜肴一样不少,一只胳膊下夹着香和纸钱,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神龛大门屋内屋外猪圈牛栏等等地方去敬拜祖宗敬菩萨。
这天,娃儿们也无需大人催促,便也早早的爬将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堂屋里燃放炮竹。噼噼啪啪一阵炸响后,一家人方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地享受着满桌的丰盛来。
“咯咯咯”头遍鸡啼叫将人们从睡梦中唤醒,在这幽静的夜晚公鸡的啼叫显得是那么的高亢而嘹亮。头遍鸡啼不仅引来了全寨鸡的大合唱,也搅醒了人的美梦,同时也扰乱了狗们的睡眠,狗们感到很不满,便联合起来“汪汪’的大声抗议起来。一时间鸡鸣狗吠,老龙潭被彻底底唤醒过来。
跟往年一样,王师母正准备坐起身来穿衣起床,却被睡在身边的梁晓燕给按住了,梁晓燕温柔的对王师母道:妈,您老再睡一会吧,有我和俊杰弄就行了,弄熟了我再来叫您。
王师母顺从地躺下,只听得黑暗中梁晓燕麻利地穿衣起床。她点上灯盏,窸窸窣窣地走到另一头正屋,传来轻轻拍着门声和催促儿子俊杰起床的声音:懒鬼,该起来了。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王师母还是能清晰的听到,声音很柔美,严厉中透着无尽的温情。跟自己年轻时候一个样,王师母心想。
不一会,从灶屋间隐约传来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声儿子和晓燕地啾啾私语。王师母躺下后却无法入睡,这是王老师去世后她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等着吃现成的。心里涌出许多的感慨,眼睛也有些湿润。梁晓燕是自己和儿子邀请来自己家过年的,晓燕没有将自己当外人,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是啊,这是儿子是修来的福分,能娶到这么个能干又孝顺的媳妇,这以后儿子的事就再不用她这个做娘的来操心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阵阵鞭炮声响。哪家还这么早呀?王师母自言自语:反正也睡不着,去看看两姊妹弄得怎么样了。王师母便起床来,走向灶屋间。正当王师母准备迈步走进灶屋时,却听到晓燕斥责地问儿子俊杰:做么子去做么子去?
王俊杰答道:我去叫妈起床。
慌的些么子?你还没烧纸敬菩萨呢,就让妈多睡一会吧,吃的时候再去叫妈!梁晓燕俨然一个做事果敢的管家,有点说一不二的风格。王师母内心很感动,她不露声色地会心一笑,这梁晓燕还是真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王师母在门外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两个娃儿。好在,她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欣赏过这黎明前的夜景,东边的天际已泛起了灰白色,青杆峰的剪影清晰可见,早起的鸟儿不时从头顶飞过,听老人说:麻雀都有三十夜,这疾飞的鸟儿,兴许也是在为自家的过年而奔忙吧?王师母心想。远处不时传来谁家鞭炮的噼啪声响。眼前的平坝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从窗格子里透出的摇曳的灯光,照在被雪压弯了要的愉捺树枝上,影影绰绰的,像个佝偻着腰身的送财的白胡须老人的身影。
王俊杰则很听话的去准备敬菩萨的物品,他找来一个托盘,将美酒菜肴一应摆上托盘,然后,小心翼翼地依次到神龛、堂屋、大门口、灶屋、猪圈和屋的档头,点纸烧香,每词都是毕恭毕敬十分虔诚地作揖祭拜。
王俊杰在灶屋弯腰作揖时,灶台上忙活的梁晓燕见王俊杰的动作有些滑稽,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王俊杰回头瞪了一眼,呵斥道:笑么子?严肃点!
梁晓燕不作答只是摇头强忍失禁。
不许笑!敬菩萨要心诚要严肃!王俊杰板起脸再一次警告梁晓燕道。
梁晓燕终没忍住哈哈笑起来,她边边转身边对王俊杰道:你严肃点心要诚哦!我去叫妈了。
王师母适时的迈步进门:不用叫,我已经起来了。别人家的炮火炸得那么响,哪还睡得着哦。
王俊杰收拾好哦托盘后,就去堂屋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爆炸声,炸去了过去的时间也炸去了晦气,迎来的将是一个崭新的新年。
年饭充满了喜气,四方桌上足足摆满了十二碗菜,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却寓意深刻,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月月有余。
一家人围坐桌旁,梁晓燕拽着王俊杰端起酒碗给母亲敬酒,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这也是王师母头一次享受到的,以前跟俊杰母子两一起生活,都是很随便的。今天,梁晓燕和俊杰的举动让她激动不已,禁不住热泪盈眶。
在王俊杰家开始吃年饭的时候,黑老牯才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睡眼惺忪地来到灶屋间,见母亲王二妹还在忙活,于是抱怨道:妈,还没有弄好么?别人家都点炮火了。
王二妹一听就火了:老子请渡船老儿般请了你们几父子两半天,没有一个愿意起来帮我,这会才起来还怪老子没弄好?今天是过年,不然,我有的是好话咒你!
黑老牯自知理亏便不不争辩,对于母亲王二妹的咒骂,他已经司空见惯,可今天是过年,别惹她发火讨她的咒骂。
他点上一支烟,信步来到屋外,昨夜一场大雪给老龙潭披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绒毯。黑老牯夸张地做出惊奇地手势和表情:哈哈,下了这么厚的雪呀!这老天也是的,声不做气不出的就铺了这么厚一层啊。
黑老牯兴奋得如同一个顽童,兴高采烈地在平坝的雪地里信步踏雪,积雪没过他的脚踝,身后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嚓嚓的声响,脚印亦是雪白的一尘不染,仿佛这整个世界都变得干干净净了。
又有人家在燃放鞭炮了,鞭炮爆炸的火光映照在远处的山上,积雪也瞬间变成了亮红色,随着鞭炮声的熄灭那一抹亮红色也随即消失。
黑老牯回身进屋取出自家的鞭炮,边点火边自言自语:炸,炸,炸,狠狠的炸,炸个狗日的霉运!
自从当上大队民兵营长这几年,一切能走出老龙潭的机会,都是先竟着他黑老牯。不仅因为他是基层干部,而且还是老书记的儿子,老龙潭的所有机会皆非他黑老牯莫属。譬如当兵、招工等等,按理说,黑老牯的运气算是不错的,只是因为自身条件而被机会拒之门外。
就在今年,又一次特好的机会砸到了他黑老牯的头上。为了提高偏远大队生产队贫下中农的思想政治觉悟,帮助贫下中农抓革命促生产,让大寨经验在全县境内得到普及。县革委会经研究决定,从全县境内抽调人员组织一支社教工作队。条件是:政治觉悟高、思想品德好的有文化懂技术的年轻人加入,生产队长和基层干部优先。
老书记对黑老牯说道:全公社共三个名额,目前有七个人报名,你虽然没有文化,但你是唯一一个大队干部。这次看来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好好干,半年后就会转正。
听老书记的口气黑老牯去工作队似乎是板上钉钉铁定的事了。
而当黑老牯赶到公社报到时,却得到公社的通知是:所有报名人员一律进行文化考试。这无异于给了黑老牯当头一棒。
老书记不服气愤愤不平地找到公社的汪书记理论,汪书记不急不燥心平气和地对老书记解释道:老龙啊,这报上名来的都是大队干部的子女或亲属,都符合招工条件,你说我们怎么办?那就只好根据县人事局的要求,进行考试来择优录取了。
又一次与机会擦肩而过,又一次与机会失之交臂,黑老牯觉得自己的运气霉到家了。
清早起来发现这银白的一片,记起了曾经听王俊杰说过的一句瑞雪兆丰年的话。黑老牯心想:这就是好兆头,时运好,他黑老牯的运气也一定不会差,仿佛这雪就是为他黑老牯而下的。
一场大雪遮盖了所有的肮脏和丑恶,一切都变得平和安详洁净。黑老牯的心境也跟这大地一样,被白雪所覆盖,淹没了以往的一切不快和懊恼。
吃年饭间,父子两举杯对饮,气氛亲切而和谐,黑老牯心情不错,看来老书记的心情也很好,在王二妹眼里这是罕见的父子温馨地场面。
两碗酒下肚,父子俩都有了些醉意,黑老牯脸色黑里透红,连眼睛也已发红。老书记却是脸色发青,没有一丁点血色。
老书记讲话结结巴巴:明年一定-……给我儿……弄出去,我……是哪个?堂堂老龙潭……大书记,自己的……儿不弄,……我弄哪个?
黑老牯道也是结结巴巴的:明年……肯定……运气好,外面垫了……好厚一层雪。
老书记摇晃着欠起身子,隔着饭桌将手搭在黑老牯的肩上:我儿……你放心,明年……一定给你……办好。老书记艰难的说着话,唾沫却完全喷在了饭桌上。
黑老牯也隔着饭桌欠起身:爹,你……你……你坐下……坐下。
老书记坐下时颠了一下,险些摔倒。王二妹急忙上前将其护住。道:你们两父子今儿个都喝多,莫再喝了。
没够……没够。父子两少有的和谐统一。
老书记端起酒碗:今天这就……喝得……舒心,来,兄弟……干杯!
黑老牯也端起酒碗:兄弟……干杯!
喝糊涂了吧?爷儿俩成兄弟了,么子辈分哟?王二妹忍不住好气又好笑。
老书记将酒碗送到嘴边,又放下。
黑老牯却一仰脖子将酒喝干。
到酒……到酒……
如此融洽的氛围,王二妹感到很是宽慰,禁不住眼眶湿润起来,只有今天他们才像父子两,平时总是如同陌路人一般,不是老子嫌儿不听话不争气,就是儿子怪老子罗嗦唠叨。只有今天才有一点天伦之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