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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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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刚到老龙潭的几天,女儿缠着我陪她游玩老龙潭的山水。几天后她便找到了“驴友”,那些比她小也是同样放假在家的学生们。当然那些与女儿同龄的舅舅家的表叔表姨们,是没有时间陪她游玩的,他们都要忙于为家里做事,正是秋收的农忙季节,他们无暇来陪伴这位远道而来的亲戚。不仅是他们,就连我也一天忙着帮幺舅妈家弄三餐饭和收拾家务,幺舅妈年老了,行动不是很方便,却还不得不为在地里忙活的表兄和表嫂伺弄一日三餐。
这一段时间,我没有陪伴女儿,女儿简直玩“疯”了,每天早早地就出门了,直到中午甚至下午才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在我面前炫耀她一天的所见所闻,但是往往一天的兴奋都会被疲劳所取代,没过几天,我发现女儿变了,多日在露天暴晒,女儿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了,走路或做事也不再是弱不禁风的芊芊大小姐,而是步伐雄健风风火火。
在老龙潭快半个月的时间里,女儿所到过的地方,远胜过我在老龙潭生活的十几年。他们不仅爬遍了老龙潭周边的山山岭岭,而且,还去过老龙潭比邻的地方。并将她每到一个地方所拍的照片递到我面前请我欣赏。老实说,山里长大的我对于奇山异水是不会有什么冲动的,看着女儿那充满了自豪和被自己首次发现奇迹的成就感的脸,我不忍扫她的兴让她失望。还是装模作样漫不经心的欣赏起她的“作品’来。一张一张的翻过,我突然发觉,平时并不在意不屑一顾的那些老龙潭的山山水水,在女儿的相机里竟然变得如此美妙绝伦宛若仙境。我饶有兴致的一张张翻看着,但每张照片都似曾相识。突然,一张感觉特别的照片映入我的眼帘;照片是俯拍的,照片的上半部是呈一半圆形的悬崖石壁,从石壁顶部一缺口处泉水飞流直下,宛如一条白净的绸缎更像是用金线穿起的一串串珍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耀眼。照片的下半部则又呈现了一蓝莹莹的半圆,瀑布垂下直接跌落在这蓝莹莹的潭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瀑布的落差足足有二三十米高,整个潭口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中隐约可见一道弧形的彩虹升起,延伸至高处……我看得着了迷。
怎么样?很美不是吗?女儿炫耀着。
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我问女儿:这是在哪儿拍的?
老龙洞呗,除此之外哪还有这样的景致吗?
老龙洞三字犹如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开,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个惊恐的精灵正钳住我的灵魂,我浑身不自觉的发抖,失去理智恶魔附体般的朝着女儿大声吼道:为什么去老龙洞?叫你别去为什么不听?
我当时除了声音恐怖外面部表情也一定很狰狞,女儿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发着震住了,她半张着嘴,惊恐的看着我好一阵没有说出话来。
过后我为我的失态向女儿表示了歉意。女儿表示理解,理智上我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是个唯物主义者,而感情上我是老龙潭的女儿,永远摆脱不了老龙洞对我的影响和老龙洞在我心里的阴影。
毕竟,老龙潭的一切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和内心深处。
* * * * * *
被春风吹得泛绿又被夏日烈炎烘烤变成深绿的树叶,一经秋霜侵袭就变黄变红了,在秋日的阳光照射下显得金光灿灿,老龙潭的山山岭岭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色彩斑斓多彩迷人了。
黑老牯刘玉梅带着五秀和儿子回到了老龙潭,踏上老龙潭的那一刻,跟离开老龙潭时候一样,黑老牯眼眶湿润了,心情也是一样的忐忑不安担惊受怕。两年没有与老书记联系,他不敢想象瞎眼的老父亲与不谙世事的几个女儿是怎么熬过这两年的?
其实,他就是不联系也可以想象老书记带着女儿们的艰难日子,春播春种或秋收的大忙季节,黑老牯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就来帮帮忙,其他日子的的对庄稼的饲弄就靠老书记带着大秀和二秀来做了,老书记虽然说是瞎眼了,但还没有完全失明,他由孙女们牵引着来到田间地头,指挥和教唆两个孙女该怎么怎么做,十二三岁的大秀勉强能挥动锄头,二秀就是扛起锄头都很吃力,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的年纪,却不能不在老书记的威慑下,做着与自己年龄很不相符的农活,尽管她们做的很不尽人意,有些甚至只是一个过场,但总归还是做了,不过,这肯定会影响秋后的收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确实没有错的,大秀和二秀特别是大秀,不仅在爷爷的监督下做农活,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弄饭,还要负责看管年幼的妹妹们,家里人的衣服破了,没有钱买新的,大秀还得学着缝缝补补。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把手操持,大多时候也拉上二秀跟自己一起做,二秀尽管有些力不从心,但艰难的家境使她们过早的意思到了这就是自己生就的命运,因此,她们只得勉为其难的去尽力而为。
每当她们看到与自己同龄的伙伴背着书包欢快的走在上学的路上,或者,无忧无虑的玩着她们这种年龄该玩的游戏时,她们的眼里就会流露出羡慕期盼和无奈,泪水就会不自觉的模糊双眼。
毕竟年幼,尽管大秀二秀平时做事时非常的小心谨慎,但还是难免会有失误。比如:打破碗碟啊打泼猪食等等,就不可避免的会遭到老书记的痛骂或毒打,他不是不同情和怜惜自己的孙女,他只认定一个道理,那就是不打不成器不打不记事。虽然,自己瞎眼了,但打孙女们却也一打一个准。
黑老牯刘玉梅回到家,感觉是满目疮痍,屋前的平坝上长满了齐膝的杂草,东北角的一间横屋,已经被拆除,那是去年计划生育工作留下的痕迹。
黑老牯孩童般地情不自禁的抱着老书记痛哭了一场,孩子们也围抱着刘玉梅哇哩哇啦的哭了一通。
黑老牯将儿子抱到老书记面前,声音哽咽地说道:爹,我们家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的人了。
老书记抱过孙子,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响,分辨不出事哭还是笑,胡子拉碴的的嘴脸对着孙子一顿乱亲,胡子扎得孙子哇哇大哭起来。完了,老书记特的分开孙子的双腿姚亲眼证实一下,这确实是个男娃儿,他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拨弄着孙子的小鸡鸡,哈哈的大笑几声,接着又是一阵咿咿呜呜声响。
黑老牯:爹,你这孙子还没取名字,您给取个名字吧。
老书记止住咿呜声,道:这么远给我送来个孙子,就叫远生吧。
当晚,老书记黑老牯父子两坐在饭桌前对饮,尽管是父子但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二次对饮。父子两都很激动感慨万千。黑老牯喝醉了,老书记也喝醉了。千里迢迢的赶回家,黑老牯没有给老书记带什么稀罕物,只是带了几瓶老书记喜欢的白酒。
半夜里,老书记一觉醒来,听着隔壁均匀的鼾声,一家人都已酣然入梦,老书记想着自己的和家庭的梦想得以实现,他无须再为愧对列祖列宗而自责而焦虑,他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他再也无法睡去,于是,老书记爬起身来,摸索着来到外间,在一张饭桌上发现了儿子黑老牯给他带回来的昨晚喝剩下的两瓶酒,老书记拿起酒瓶抹煞着,心头又涌起万千的思绪来,老书记坐下来,打开酒瓶慢慢的自斟自饮起来,仿佛中,老书记眼前出现了过去自己风光无限的画面,紧接着就是后来自己一落千丈的情境,还有老伴王二妹的身影……,他感觉每喝一口酒,那些以往的画面就更加清晰,一口一口的酒下肚逐渐的他忘记了自我也忘记了身在何处。
清晨,黑老牯睡眼惺忪的爬起来,这是他近两年来睡得最好也是睡得最沉的一夜,黑老牯伸了个懒腰,深秋的早晨,给人一种深深地凉意。黑老牯走出屋来,感觉老龙潭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惬意,这才是他黑老牯的空气,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气息。他在屋外转了一圈回到屋里,准备去灶屋做早饭,当他脚迈进灶屋的门槛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恐万分,在灶屋的冰冷的地上侧躺着老书记,他身体卷曲着,像是作过痛苦的挣扎,口角留出些白色的液体,身旁是他们爷俩昨日喝剩下的两瓶酒,只不过只剩两个空空的酒瓶。
黑老牯大叫着上前去扶老书记,老书记已经全身冰冷,任凭黑老牯怎么叫怎么拨弄他已经没有一点知觉。
在老龙潭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老书记就这样悄然的走了,他也算是满意的离开了这个世界,黑老牯给他带回来了孙子,带回来了他们家的香火,带回来了传宗接代的根苗,他可以满意的去见他们家的祖宗,他没有遗憾,有儿孙传承香火这不仅是他也是老龙潭所有人的心愿,如今,他的心愿已然了却,他走的也很坦然,也许,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在他风光的时候将自己的儿子弄成一个吃国家粮的人。
老龙潭人骨子里是善良的,不管是否被老书记批过骂过或是整过的,都来为老书记送行。村里出面给了一部分安葬费,唐学林也慷慨的给了几百元,老书记的葬礼办得还是很风光的,他在老龙潭风光了半辈子威风了半辈子,也凄惨寥落了半辈子。老龙潭人最后还是让他风风光光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秋先生亲手为老书记书写了一副挽联:
半世风光半世落寞起起落落已然归去,
一生善良一生嫌恶好好坏坏任由评说。
秋先生的这幅挽联,总结了老书记的一生。秋先生还惺惺相惜的在老书记的灵前念叨:咱们两一世的冤家,从年轻斗到老,如今你走了,我跟哪个斗去?你在那边也没有人跟你斗,一定很寂寞,老弟啊,你等着我,过不了多久我就来找你,咱们俩接着干。
老书记走了,没有对老龙潭人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人们依然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生活着劳作着,而且还过得有滋有味的。
老龙潭通上电灯后,唐学林第一个背回来了一步电视机,这在老龙潭可是个稀罕物,尽管只是个黑白的也尽管只能收看到一两个频道,而且还布满雪花,但每到吃完晚饭后,唐学林家就挤满了人,人们兴致不减的从开始直看到荧屏上出现“谢谢收看,再见”的字样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从此以后,王召财家的碾坊就冷清了许多,这里不再聚集那么多的人来听故事讲龙门阵,也没有人来唱山歌了。取而代之地是人们有事没事走腔跑调地哼唱《万里长城永不倒》《敢问路在何方》《上海滩》等等电视剧的主题歌。
而独独黑老牯家的生活是彻底地改变了,老书记的死对黑老牯带来的打击可谓是灭顶的,老书记尽管像是毁人一个,但不管生活再难再苦,黑老牯只要想到家中还有父亲在,还有父亲为自己把脉掌舵,黑老牯就觉得心里踏实安稳,父亲就是他的主心骨。
黑老牯很自责,他将父亲的眼瞎和去世都归咎于自己,他认为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要不是自己迟迟没有儿子,母亲也不可能过早的病逝,父亲也不会眼瞎甚至于因为高兴而过度喝酒去世。/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好端端的一个家,被折腾得摇摇欲坠,要不是因为……黑老牯越想越觉得悲伤,他躺倒在床茶不思饭不想不吃不喝不哼不哈。
这可急坏了刘玉梅,她心急如焚苦口婆心地耐心相劝,一家大小七八口都指望着他,他可千万不能呕出个好歹,黑老牯却依然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这天晚饭后,刘玉梅面色苍白惊恐地告诉黑老牯一个天塌地陷地消息时,黑老牯立马就翻身坐了起来,两天里不吃不喝的他感到一阵阵晕眩。
原来,吃过晚饭,刘玉梅便嘱咐娃儿们洗澡,然后睡觉。她叹息一声对大秀说道:照顾好妹妹们,我再去劝劝你爹。
一只大脚盆,倒满热水,几个女儿开始洗澡。
刘玉梅则抱着儿子远生准备去黑老牯的床前,她抱着儿子一起去劝慰黑老牯,希望黑老牯能看在儿子的面上,别再折磨自己。这时就听得几个女儿开始洗澡开始嬉戏,只听女儿们嬉闹着说姐姐的肚肚好大哦。刘玉梅无意地转头一瞅,还真是的,大秀的小腹部隆起得有些异样,刘玉梅敏感的放下儿子,走过去摸摸大秀的小腹,一个可怕的念头涌现在脑海里。刘玉梅将大秀拉到一边惊慌地但却悄声问大秀:哪个男人碰过你身子?
大秀怯怯地不做声,刘玉梅脸色铁青怒吼道:说呀!
刘玉梅这一喝,吓得大秀哭起来,支支吾吾的答道:二弯口的王三波儿。
证实了大秀怀孕的事实,刘玉梅如雷轰顶,她站起身来却突然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顾不得在地上爬着的儿子远生,连奔带跑地来到黑老牯床前,大声喝道:莫挺尸了,还不起来,天要踏了,大秀出大事了!随即,刘玉梅附在黑老牯的耳边悄声地把这个惊天的事告诉了黑老牯,黑老牯弹簧样弹了起来。
自从黑老牯和刘玉梅都离开家后,老书记又瞎眼看不见行动不方便,大秀就理所当然的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不仅要做家务活还要做农活,瘦弱的身板过早的承载了与之年龄和身体极不相符的负担,做起农活来更是感到勉为其难。
一天,大秀去给包谷施肥,她背着背篓,背篓上横搭着一袋化肥,一百斤重的化肥压在大秀瘦弱的身上,连走路都直摇晃,从家里出发到包谷地,中途,大秀需要歇息好几回。在抵达包谷地的一道土坎处,大秀一失足,连人带化肥滚下了土坎,化肥压住背篓背篓系又缠住大秀的双肩,大秀挣扎了好一阵也没有翻过身来。
这时候,王三波儿跑过来解救了大秀。
王三波儿今年十八岁,也是大秀现在这个年纪开始务农的,年纪虽然不大却可算是干农活的老手了。当时他就在不远的包谷地里也在给包谷施肥,发现大秀摔倒就连忙奔了过来。他很轻松的帮大秀将化肥扛上了土坎大秀家的包谷地。
他返回来关切地问依然坐在地上大秀:摔疼了吗?要不你先回去,我等下帮你干。
大秀“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很伤心,这哭,不仅仅是因为感动,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听到这般关心体己的话语,爹妈不在家的日子里,她的耳边就一直充斥着呵斥、诅咒和打骂的声音,王三波儿的关心让大秀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而且,还以为自己心里积攒了太多的委屈无助和无奈,王三波儿是关心自己的人第一人,也是足可信赖和倾述的一个人,小小年纪的大秀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将历来的苦难和委屈通过这种歇斯底里的嚎啕宣泄了出来。
这以后的日子里,王三波儿经常帮着大秀做些较重的农活,大秀的心事也愿意向王三波儿倾诉,两人的接触就频繁了起来,逐渐的就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再后来两人就偷偷的相会,就学着电视里的男女做一些亲密的接触,最终偷尝了禁果。大秀小小年纪还不理解这会使自己怀孕,还不明白这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
黑老牯只觉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他牙齿咬得嘎嘎直响,抓起一把斧头就朝王三波儿家奔去,一路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来到了王三波家。/在王三波家门前的台阶上,黑老牯再也支持不住,噗通一下便栽倒在了台阶上,手里的一把斧头也撇在了一边。王家人急忙将其抬进家里,给黑老牯灌了一些红糖水,黑老牯才慢慢的缓了过来。缓过来黑老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王家的床上,王家人正焦急地围着自己,其中有他要找的王三波儿,王三波儿似乎明白黑老牯的来意,胆怯地避开了黑老牯的目光,黑老牯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拼尽气力爬起来朝王三波儿扑过去,结果,黑老牯再一次从床上跌下来,王家人合力手忙脚乱的将其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王三波儿的父亲王老贵埋怨黑老牯道:老牯兄弟你这是急的么子嘛?你要做么子也先歇歇再说啊!
黑老牯呼呼的喘着,颤抖的手指着王三波精疲力竭却声色俱厉地骂道:你个狗日的你做的好事!老子今天就要剁了你!说完,黑老牯又昏了过去。/
王老贵老两口云里雾里满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言我一语的想问个明白,这当口,刘玉梅抱着儿子也急急火火地赶了过来,还为走上平坝,她就骂开了:王老三你畜生不如,良心被狗吃了做这种缺德事?大秀才好大,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她?
至此,王老贵两口子算是明白了黑老牯和刘玉梅来兴师问罪的缘由,他们用审视的怀疑的目光看着儿子,王三波儿愧疚地低头默不作声,不做声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事实,王老贵愤怒地咆哮着弹跳起来,他脑袋迅速的转动着寻找着家伙,见门口立着一块扁担,王老贵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抄起了扁担。
可就在这时候王三波儿却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他走到黑老牯面前突然双膝跪地,说:我要娶大秀!
黑老牯刘玉梅楞住了,王老贵佬两口也愣住了。王三波儿重复道:我要和大秀结婚。
就在几位家长愣神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大秀也来到了王家,她也紧挨着王三波儿跪了下来。
刘玉梅一看怒火更冲: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上前就挥手要给大秀耳光,大秀侧过脸迎向刘玉梅,横眉冷对视死如归的表情让刘玉梅心头一震,立时刘玉梅扬起的巴掌定格在空中。
大秀哭着控诉道:在我想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帮我?你们到哪里去了?呜呜,只有他来帮我只有他对我好把我当人看。
刘玉梅眼睛湿润了,从大秀的控诉里她仿佛一下子看到了这两年,大秀所经历的苦难,一个四五口人的家,就靠大秀这还未成年的肩膀艰难的硬扛着苦撑着走到了今天。他们把诺大一份责任过早的压在她的肩上,还有什么理由来责备她的?
黑老牯满含热泪地对跪在这件面前的两个娃儿道:你们才多大啊?大秀还是个娃娃,连结婚证都扯不到,怎么结婚啊?
听到这里,王老贵媳妇马上插话说:老牯兄弟和玉梅妹子,要么就依了娃儿们的心愿?么子结婚证不结婚证啊,那东西要不要就那回事,这周围附近不是有好多的没扯结婚证的?还不是小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各吃各饭,各种各地不靠哪个求哪个,要不要结婚证都无所谓。
听了这话,黑老牯望望刘玉梅又望望王老贵,王老贵趁机道,这事既然这样了,埋怨哪个都没有用,两个娃儿既然愿意,又是在咱老龙潭,老牯兄弟玉梅妹子,你们看是否就依从他们?就是我打断三波儿的大骨砍了他的脑壳,也挽回不了这件事不是?
于是乎,大秀在她还未满十四岁的年纪就这样匆匆忙忙简简单单地嫁了。
大秀出嫁,对黑老牯和刘玉梅来说这是件大事,但对于老龙潭人而言,却再也平常不过了,除了那两天人们还在茶余饭后议论这件事外,没过几天,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似乎任何事业没有发生一样,人们各自为各自的生活奔忙着,根本无暇顾及他人的生活琐事/。
唐学林不仅养鸡场办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的,水库的鱼也计划年底起塘出售了,几个星期前,他就与胡老板约好的,明天就是水库起塘的日子。在起塘的先天晚上,唐学林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梁晓燕和王师母。临近年关将给老龙潭的每户人家送上一条鱼,省得过年大伙再去街上买。
梁晓燕没有说什么,只是强调说:给小弯的四伯伯家多送两条吧,老两口挺可怜的。
王师母皱紧眉头不无心痛地说:那得要多少哦?七八十户人家就是七八十条就是三四千块钱呢?
妈你别担心,不碍事的,梁晓燕安慰王师母道:咱们家不会亏本的。
这天一大早,唐学林就领着大队人马,带着箩筐水桶等,来到来了水库边。人员皆是老龙潭的后生们。前几天唐学林就在碾坊贴了告示,说哪天起塘网鱼需要三十个劳力,有意者请到碾坊找王召财报名,而且说好了一天多少工钱,最后通知,没有报名的家庭,每户可去一人到水库边领一条鱼。
王召友听说后准备去报名,临行前他对姚桂英道:我去报个名,大后天给唐学林家去捞鱼。
姚桂英不问青红皂白:吃饱了撑的你?想去他家做事人家不让,说是人手够了,这会需要人手又来求大伙了?不去,去跟那些想去的人也都说说,叫他们因也都别去。
王召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定格着,不知进好还是出好,嘴里嘟囔着:人家开工钱的,又不是白干。
说道工钱,姚桂英口气缓和了些,她问道:一天多少钱?
王召友伸出巴掌:五十,算是很高的工钱了。
姚桂英诡谲地对王召友:也别去,除非他唐学林一天开七十,不,八十,要他一天开八十,咱才去。
王召友瞪大一双惊愕的眼睛:疯了吧?哪有那么高工钱的?简直就是去抢呢。他唐学林就那么傻,你让他开八十他就开八十?
姚桂英阴险地:你去悄悄跟大伙说说,只要大伙都不去报名。都是老龙潭人,对付一个外姓人还不容易?都不去水库他唐学林就没辄,他就得乖乖的加工钱。
王召友实在听不下去了:亏你想得出?人家还每户白送一条鱼呢,那一条鱼也值个几十块呢。
姚桂英没好气地骂道:你个猪脑壳,那白送的该送还得送,就是要他一天开一百块他也要送的。
王召友无奈,抛出一句:我才不去说呢,扭头出门了,身后又是一串咒骂声。
当晚,姚桂英还真去串联游说了,只是没有人响应,有的人甚至还对她嗤之以鼻。姚桂英好生没趣只得悻悻而归。
在水库坝堤上,三十几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唐学林分配人员,划船下水拉头网的,拉二网的,装框的……,最后唐学林对所有人道:三斤以下的鱼全部放回水库里,等到明年再卖。
两张大网被分别扔在两条小船上,七八只小舢板划着浆驶向水库的远方。不一会近处的小船和舢板就开始向坝堤这边收网了,两条小船上栓着网的一头,各沿两边水岸朝坝堤划过来,小舢板则分开在中间。俗话说水紧鱼跳。眼看网将收拢,网内的鱼儿就开始乱蹦乱跳起来,坝堤上的人们也一阵阵的惊呼起来。人们开始用网兜捞起鱼来装进箩筐或是水桶。每条大约都有十来斤。
这时候,胡老板的汽车来隆隆的开到了水库边的河堤上,共来了三辆车。胡老板跳下车后指挥着他的人在车上忙活开来,他自己则走过来看到这么大的鱼兴奋不已。他与唐学林商量了些什么,便走过来为男人们散烟,并嘻嘻哈哈哈地与大伙说笑。
一名司机与梁晓燕负责过称记账,后生们将箩筐和水桶一筐筐一桶桶的抬过来过称后便将鱼倒进车箱内。
头网过后接着另一组又拉了过来,一网接一网经过了四网,大伙忙活了半天,终于装满了三大车,高高的车厢板用厚厚地塑料不垫着,老龙潭人好奇的看着,车厢内的小机器让车厢内的水咕嘟嘟的冒着白色的泡泡,纷纷猜测那是做么子的,有懂行的就回答:制氧的,不然鱼缺氧就会死。
胡老板与唐学林和梁晓燕结账后,汽车缓慢的开走了,一叠叠的钞票装进梁晓燕的背包里鼓鼓囊囊的,羡煞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都几乎惊呆了他们还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的钱。
接下来,就是唐学林兑现承诺,他手里拿着从王玉坤那里弄来的花名册,一个个念名字,念到哪家就过来接过王召全从筐里抓起鱼,就喜滋滋的离开,接着是下一位。
唐学林念到黑老牯的名字时却没有人应答,唐学林重复着念了几遍,也不见黑老牯的人影,有人就回应说:黑老牯阿屎去了。引得大伙一阵笑声。
唐学林接着继续往下念,王召友,姚桂英答应着挤到王召全身边,她接过王召全递过来的鱼没有走开,而是看了看手中的鱼,又看看筐里的鱼总觉得自己手中的鱼不是最大的,她意欲伸手到框里选一条,王召全秉公办事,挡开了姚桂英的手,正色道:都是差不多大的,有么子好选的?
王召全又抓起一条在手上,准备给下一位的。下一个唐学林念到的是王玉水的名字,姚桂英看着王召全手中的鱼,抢过来道:我就觉得这条要大一些。随即将原来手中的鱼丢进筐里,刘春花哈哈的挤拉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刘春花斜眼冷视着姚桂英,她用手挡开王召全递过来的鱼,突然一把从姚桂英的手中将鱼夺了过来,嘴里还不停的责骂道:该是哪个的就是哪个的,人家白给你一条鱼就很不错了,你得了便宜还要挑肥检瘦的。
要强惯了的姚桂英岂容她刘春花对自己当众如此羞辱?她扑向刘春花就来抢夺,刘春花也不是善主,二十年前她都敢咬当时的民兵营长黑老牯,一个姚桂英她岂会放在心上?姚桂英虽然比刘春花姚年轻十几岁,但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她尽管年轻也不是牛高马大的刘春花的对手,还没两个回合,姚桂英就被刘春花按压在地动弹不得,地上因为抬鱼筐上车时洒了水,表皮的泥土变得松软和粘稠,姚桂英衣服上粘了厚厚一层黄泥,无论她怎么样挣扎始终摆脱不了刘春花,但姚桂英还不服输,嘴里不停的骂着叫着。
其他看热闹般的在起哄,唐学林和梁晓燕实在看不过意,才过去将两人扯开来。被分开的姚桂英尽管嘴上还叫骂着,却也终究不敢再扑上前与刘春花一试身手。
分完鱼后,唐学林接着给那几十个人发放了工钱,人们满揣着喜悦纷纷离去。留下唐学林和梁晓燕等待黑老牯,又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功夫,黑老牯畏畏缩缩的从一土坎后走了出来,唐学林招呼黑老牯来领工钱,黑老牯接过工钱一脸的谦卑,正欲转身离去,梁晓燕将一个鱼筐拉过来叫住黑老牯:把这些鱼带回去吧。
黑老牯从框里抓了一条,唐学林:都拿去吧,连筐一起拿去。
黑老牯看看框里剩下的三条鱼怯怯道:不是一户一条吗?我怎么能拿那么多?
都拿去吧,梁晓燕很干脆的对黑老牯说道:你们家娃儿多。
黑老牯兴冲冲将几条鱼拿回家,女儿们欢天喜地地围上来,那种恨不能立马就啃上几口的贪婪表情,让黑老牯感到心酸。他可以想象得到这几年父亲和孩子们是怎么过来的,除了过年之外,平常是丁点也碰不到荤腥的。
那次,黑老牯和刘玉梅回家所看到的一幕,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天,他抱着儿子刘玉梅牵着五秀,心情激动的走上屋前的平坝,平坝已经荒芜,长满了青草和高于膝盖的艾蒿。四秀正骑在椅子上,嘴里啃着生红薯,红薯没有去皮也没有洗过,四秀的小嘴唇周围包括鼻尖上糊满了一层薯浆和泥土。三秀则反剪双手拉着椅子背靠,吃力地拉动椅子与妹妹玩着拉车车的游戏。两姊妹头发蓬乱满脸污垢,但那污垢却始终遮挡不住那缺少营养地蜡黄脸色,衣裤不仅破烂而且还很肮脏,几乎看不出衣裤的本来颜色,尽管已经到了深秋季节,三秀却光着脚丫子,这与他们在打工时看到的那些在垃圾堆旁捡食垃圾的流浪孩童没有什么两样。
黑老牯和刘玉梅心酸地走近四秀和三秀,刘玉梅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将四秀抱在怀里,三秀四秀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们。
刘玉梅眼含泪水一边为四秀擦去脸上的污渍一边对四秀道:四秀,叫我一声。
四秀呆傻的看着刘玉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是妈呀,快叫我一声。
四秀也叫我一声,我是爹。黑老牯也凑过来,并将随身带来的糖果送到四秀眼前,四秀怯生生地蠕动了几下嘴唇,叫道:伯伯,伯娘!
刘玉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紧紧将四秀搂进怀里放声大哭,不说女儿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就是她们最需要的父爱母爱也从她们幼小的心灵里淡去了。
三秀也一直呆立着哭泣着没有叫爹妈,她仿佛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呆了。
夜晚,黑老牯忧心忡忡寂寞地抽着烟,刘玉梅则为孩子们缝补着衣裤:唉,这补是补好了,但布已经槽了,不晓又得能再穿几天。
唉,黑老牯一声长叹,从鼻子和口中喷出的烟雾欢快地在空中跳跃:几个女儿这几年都没穿过新衣服,眼见着要过年了,在怎么着也要给她们买件新衣服。
还是先省省吧,这衣裤我缝缝补补的她们还能对付一阵子,还是让娃儿们过年好好吃一顿吧,开年了又是种子钱又是肥料钱的,哪还能顾得上她们穿新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