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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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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从老哑口走下老龙潭,我感觉步履沉重。女儿却兴致未减,她唱唱跳跳的,象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路边一口泉眼在咕咕流淌着,泉水清澈透亮,就像是流出的颗颗珍珠。女儿感到稀奇,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水来把玩,水珠从指缝间溢落,在太阳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女儿不忍捧在手心的水珠滴落,却又把握不住,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惋惜和遗憾。
我俯下身子,一是为了解渴二是想尝尝这水还是否是儿时的味道,在将要喝水前,我未忘记翠云幺姨给我的忠告,也是老龙潭人祖祖辈辈传下的习惯,对着将要喝的水连吹三口。翠云幺姨说:虫虫,不论在哪个山旮旯里喝水,你只要喝前对水吹三口,一切妖魔鬼怪污秽邪气就都不会缠上你。
据说,有些山泉是山里妖精的,人是不能随便饮用的,人如果误饮用了妖精的泉水,就会受到妖精的惩罚。从小我就养成了跟老龙潭人一样在外饮用泉水都先吹三口的习惯。
我深深地喝下了这口儿时不知喝过多少次的泉水,顿时一股甘醇直沁心脾清凉爽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这就是儿时的味道这才是老龙潭的味道。
女儿惊讶道:可以直接喝吗?
老龙潭任何一处的泉水都可以直接饮用,而且还都有一点甘甜味道。
女儿学着我的模样,也俯下身子去喝水。我止住女儿说:喝前对水吹三口气。
女儿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我。
你别问,先吹三口再喝。我用不由分说的口气回答女儿的质疑。
女儿依照我的授意,在喝水前先吹了三口气。喝完水女儿满足的用衣袖擦着嘴:真好喝!妈妈,还真有点甜味呢!
我会心一笑,为老龙潭的水而感到骄傲。
我们母女俩协同迈上了龙潭河河堤,多么熟悉的路堤,清风徐来,一种特有的气息让我为之陶醉。
女儿却没有忘记刚才的事,她以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追问我原委。无奈,我只好将翠云幺姨对我说的话,复述给了女儿。
女儿调皮的问我:请问副局长大人,你还那么迷信?女儿嘲弄的目光看着我:您真的相信姨奶的话吗?
我认真的想想说:小时候笃信不疑,现在嘛,我摇了摇头。
既然现在不信干嘛还非得叫我吹三口?
入乡随俗吧。
* * * * * *
这天早上,天刚放亮,谢大妹一家都还没有起床,谢大妹就隐隐约约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突然“啊”的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王玉凤本想给母亲谢大妹一个惊喜,却不曾想弄巧成拙,反吓晕了母亲谢大妹,母亲的晕厥吓坏了王玉凤,她大惊失色地呼喊着母亲,弯腰抱着母亲又是摇晃又是掐人中。吵闹声惊动了王家人,最先爬起来并从里屋冲出来的是王召贵的大儿子王玉龙,毛头后生见一花里胡哨的“妖怪”正俯身再自己婆婆(奶奶)身上,即恨且怕,但看到“妖怪“正抱着且正准备吃自己的婆婆时,他还是壮着胆从门后的角落里抓住一根扁担,悄悄的走近“妖怪”,突然他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妖怪,随着将扁担朝“妖怪”砍下去,听到声音的王玉凤一偏头,扁担重重地砍在她的背部,只听她”哎呦”的叫了一声,身子一歪便倒向一边,王玉龙上前正要接着再给这“妖怪”致命一击时,王玉凤忍痛喝道:王老大,是我,你幺姑!
王玉龙定睛一看,还真是自己的幺姑,他张着嘴傻傻地站着不知所措。
紧接着王召贵王召贵的女人也都围了过来,王玉凤没好气地对王召贵:二哥,快给妈弄醒。
王召贵也被王玉凤地打扮吓了一跳,随即掐谢大妹的人中,并就愣着的王玉龙拿瓢水来,王召贵接过水瓢,口中包满水,突然喷在谢大妹脸上,谢大妹一个激灵哎呀一声醒了过来,她依然惊魂未定,口中连呼“妖怪””妖怪”,王召贵一边扶起谢大妹一边告诉她:哪有么子“妖怪”?是幺妹,幺妹回来了。谢大妹明白过来后,用责怪和怀疑地眼光望着自己的宝贝幺女,但却不知说什么好。
给母亲带来的惊吓,王玉凤感到很愧疚,她无言地立在一旁不出声,双手却反剪着不停的揉摸着被侄儿用扁担砍过的背部,时不时还扯斜着嘴角,嘴里”丝丝”的吸着气。
王召贵的女人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熟悉而陌生的姑子,只见她:头发剪短如男式头,老龙谭姑娘们传统的双辨已不复存在,头发的颜色不仅是老龙谭人从未见过,而且是连想也不敢想的颜色:左边的是黄色,中间一撮则是鲜艳的红色,而右边的则是蓝色。眉毛被拔掉,取而代之的是描摹的眉毛,眼睛也沾上了长长的向上弯曲的假睫毛,眼睛周围则象熊猫眼睛般的涂上了墨绿色,一只鲜活蜘蛛趴在他那本来白皙的脸颊上。嘴唇则被描摹得如熟透的西红柿般鲜红……
这二嫂看着眼前的幺妹就想笑,但她强忍住了笑,关切地问道:幺妹,你的腰没有事吧?
王玉凤白了嫂子一眼:给你背上砍一扁担,看你有不有事?
二嫂强忍着笑说道:哪个喊你要扮成个妖鬼来吓人呢?
王玉凤鄙夷地道:么子叫妖怪啊?这是当下最时尚最潮流的发型,土包子么子都不懂,少见多怪。
王召贵的女人实在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她捂着肚子边笑边说道:我不懂我不懂,我少见多怪,只求你莫再吓着老龙谭其他的老人们就行。
这时,王召贵的儿女们都忍不住跟着他们的母亲大笑不止,唯有王召贵和谢大妹紧皱眉头,一时间对这位妖冶怪气花花绿绿的妹子不知该怎么应对。
王玉凤和龙少平他们选择凌晨回老龙潭,是他们经过周密考虑过的。一年多来他们都没有回老龙潭,不是他们不想回而是不敢回。原来,他们两假借帮工厂招工的名义,被他们贩卖的那些姑娘们的家人,自女儿被招工后就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也不见女儿们寄钱回家,便引起了那些家人们的怀疑,他们要找到龙少平和王玉凤问个究竟,并问清他们女儿们打工的具体地址,要去看看他们的女儿。那些家人们聚集在一起和议,也开始怀疑起女儿们的下落来。他们急切地希望找到王玉凤和龙少平弄清女儿们的下落。
起初,龙少平和王玉凤还不明白那些家人们的意图,热情地招呼,待明白就里后便找借口逃开,后来干脆逃离老龙潭逃离了沙坝,再也不回来。然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惯了的他们,即没有技术特长,更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整天想着赚大把大把的钱,却又不愿出力卖苦。如今他们即没有了姑娘可贩卖,也没有古董可陶,就靠他们初涉江湖的那点坑蒙拐骗的小伎俩,终于是混不下去了。龙少平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陶古玩意的好地方,他跟疯丫头一合计,两人便不谋而合,决定铤而走险再回老龙潭。
为了不让那些被他们贩卖的姑娘们的家人发现,他们到了省城便决定坐稍晚的车回到县城,到达县城已经是掌灯十分,两人吃过晚饭然后再租了辆面的车,时间已经到了小半夜了,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向沙坝和老龙潭的出发时间。
一路颠簸面的车终于到了沙坝,在车灯的照耀下,熟悉的街面又展现在两人眼前,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人们皆已进入了梦乡,偶尔,能看到三五成群的狗们在追逐。和一两只老鼠穿街而过。
车刚驶过沙坝街就停了下来,龙少平和王玉凤下车后,就只能开始步行了。这段时间老龙潭正在兴修村级公路,公路还没有完工没有进行水泥硬化,尽管只是刚填冲的黄泥和碎石的毛坯路面,但对于漆黑的夜晚走老龙潭这样比较险要的山路来讲,这坑洼不平的路算是安全的。起码不会因为失足而摔下沟谷。经过几个小时的摸摸索索龙少平与王玉凤双双终于凌晨摸索到了老龙潭。
回到了老龙潭的龙少平和王玉凤,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是窝在家里,直到一个多星期后,在一个彩霞满天地黄昏他们两走出门来,他们像是在游山玩水般的在老龙潭的沟谷山梁间游荡,接连几天,他们都是如此这般的在黄昏时出门,在他们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那些地方闲逛,有人发现,他们去的最多的两个地方,就是龙家的始祖的墓地和王家始祖的墓地。既不是过年过节也不是清明扫墓,他们为什么总去哪里?
他们这有些反常地举动倒也没有引起老龙潭人的怀疑,但,在水库查看鱼的唐学林却感到有点奇怪。
这天,龙少平和王玉凤在经过老龙潭水库堤坝的时候,正好与唐学林打了个照面,唐学林正带领着龙疤子和嘎子在往水库中投放鱼苗,准确的说是投放小鱼儿,每条鱼都超过了半斤,甚至是一斤的,唐学林满脸的兴奋,再过两年,他的鱼儿就可以上市卖钱了。
唐学林对龙少平调谑道: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来看从小到大看得烂熟的老龙潭风景?
龙少平急忙掩饰说:走走,随便走走,这些天在家里憋坏了。接着,他说:天快黑了,你们还不回家?
唐学林一边将水桶里的鱼儿往水里倒放,一边回答说:马上,干完这担就收工。
你们忙,我们就先回去了。龙少平和王玉凤逃也似的离开了。
唐学林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感到很奇怪,从小就生长在这里的两人,还真有情趣逛风景?偶尔的次吧两次还不足为奇,但是,他这几天已经发现龙少平和王玉凤两人几天来走这同一条路线了。
在吃过晚饭后,唐学林无意间对梁晓燕说起了这事,梁晓燕不以为然:年轻人谈恋爱不奇怪。
你见过有去葬坟岗去谈恋爱吗?而且不只一次两次,唐学林反问道:谈恋爱不去山清水秀的地方,那么多的坟墓不是煞风景吗?每次他们都是先到河东岸的兔子湾,再到西边的葬坟岗,都是埋坟之地,这就不能不让人生疑了?
王师母插话道:兔子湾有王家的祖坟,葬坟岗埋有龙家的祖坟,兴许两人又要出远门了,去祭拜祭拜祖坟吧。
他们两是不忘先人孝敬祖宗的人?梁晓燕不屑地说道。
唐学林皱着眉头:难道他们是想……。他将后半句话噎了回去。他敢想却不敢讲,挖祖坟,在老龙潭可是塌天的大事,不说做,就是说出来也是大逆不道要遭人诅咒的。
梁晓燕见唐学林不仅把话憋了回去,而且,脸色也突然的变了,就没再追问,他既然不说就有她不说的理由,追问也无益。她佯装没有什么事的样子。催促唐学林:累了一天了,赶紧洗洗去睡吧。可心里却在琢磨着唐学林突然打住的话会是什么意思,无论她怎么琢磨她也不曾往挖祖坟那上面去想。
次日清晨,唐学林就爬起来出门了,他是去安排割草喂鱼的事了。他现在可以说是春风得意,最困难的时期已经熬过去了,开年,他喂的山鸡就可以上市了。水库养鱼,需要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来守护和打理,唐学林采取了梁晓燕的建议,将自己的父母亲请了过来,并用水泥砖在水库边给修了一幢两老居住得很舒适的小房子,这样一来,不仅水库养鱼有父母照看,自己也省了许多心,而且,还能经常见到自己的父母,也就等于,唐学林与自己的父母亲也团聚了,还能知冷知热的关心父母,尽一些孝道,父母有个什么病痛的自己也能够及时的看望或送医院。对于这一点,唐学林及唐学林的父母都十分地感激梁晓燕,就连王师母也竖起大拇指夸梁晓燕会为人想得周到。
唐学林这下是没有了任何的后顾之忧了,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忙自己的养殖了。
他来到水库,身后跟着龙疤子和嘎子,他望着水库中时不时泛起的波纹兴奋地对龙疤子:五角钱一百斤草,挑来让我爹给你们过称,然后撒在水库里就行了。
龙疤子伸出巴掌重复地问道:五角一百斤?不管多少都要?
唐学林肯定地点点头,强调说:枝枝桠桠的不行,只需要草。
龙疤子兴奋地拉着嘎子:走,嘎子,割草去!
要说老龙潭其他没有或缺少的话,可就是不缺青草,而且,水库旁漫山遍野都是。
梁晓燕挺着大肚子,背着背篓也来到了水库堤坝上,水面倒影着她蹒跚的身影,在水库边查看鱼情的唐学林发现后,急忙迎了过去,嘴里埋怨道:你来干嘛?有么子事说一声就是了。
还说呢,跑得跟兔子似的快,梁晓燕责怪道:昨天就给爹妈准备好的菜,想叫你带过来的,早上起来就不见你人影了。
两人来到小屋里,唐学林父母两老心痛的让儿媳妇坐下,梁晓燕:不碍事的,多活动活动对身体还好些,她一边说一边查看小屋里的设施,一边吩咐唐学林做这做那,尽量做好些让父母住的舒心些,
老两口连说,够可以了够好的了,我们住得很舒心了。接着,他们对儿子唐学林说道:砍个青草还请人干嘛?我们老两口身体都还很硬朗,一天不轻轻松松砍个两千斤,干嘛花那些冤枉钱?
不等唐学林回答,梁晓燕抢先道:你们两老就踏踏实实的呆在这小屋里,没事了就出来在水库边看看转转,干活的事情就是我们再难也不须你们动手。几人正说话间,龙疤子和嘎子一人背着一捆青草来到小屋前,唐学林的父亲从屋里拿出一杆秤,给两人过秤,完了他问道:还去割吗?
两人肯定的回答:这还没割出一天的工钱呢,怎么不割呢?
唐学林的父亲在一小本本上记下他们的青草数量,说:么子时候不割了,就么子时候给你们钱。
龙疤子和嘎子将过秤后的青草撒向水库后,便屁颠屁颠的再去割草了。
唐学林和梁晓燕告别父母,双双往回走,刚刚回到家,还没有进到屋内,王师母正端着撮箕往外倒垃圾,就听的屋前的小道上的呼唤声:婆婆,爹,妈,我回来了!
几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只见放假回家后的王思杰在小道上欢呼着朝家里奔跑着。
本来思杰是可以每两个礼拜回家一次取生活费的,但是,唐学林担心思杰来回麻烦不放心,坚持每两个月跑一次学校给思杰送一次生活费,避免了思杰来回奔波之苦。直到一个学期读完放假思杰才回到老龙潭。
唐学林欢快地回答着迎了上去,并疼爱地接过思杰的背包。
梁晓燕和王师母相互对视一眼,她们分明听见思杰在叫唐学林:爹。她们的第一感觉是否自己听错了?婆媳两傻傻地看着这不是父女却胜似父女的父女两,王师母和梁晓燕婆媳两欣慰之情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唐学林的山鸡养殖可以算是有了点规模,原来有龙疤子和嘎子作为帮手,如今,龙疤子和嘎子去了水库割草,养鸡场就缺人手了,唐学林忙得几乎没有了吃饭的工夫,梁晓燕心痛的对他说:再请个把人吧,别累坏了。
唐学林一屁股坐下来,说:也是的,我该去外面跑跑山鸡的销路了。
该找哪个呢?梁晓燕紧锁眉头。
唐学林试探着:王召全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我看他这两个月在家里还算老实,真正是重新做人了。说道这里唐学林收住了话头,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梁晓燕对王召全有成见,不喜欢王召全,以前的事情他听两晓燕说过,他收住话头是想看看两晓燕的反应。
梁晓燕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说:他也是够不幸的,他要是愿意你就叫他帮忙吧。
唐学林找到王召全,王召全正无精打采懒洋洋地坐在阶沿上晒太阳,唐学林地到访让王召全感到很意外也很惊讶,当唐学林说明来意后,王召全不仅表示愿意,而且有些感激涕零。
王召全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在唐学林的养鸡场踏踏实实尽心尽力,他不仅为了那不菲工钱,更为了梁晓燕的大度为了他们家对他的理解和宽容。
王召全在唐学林家干满一个月,唐学林就马上给开工钱。王召全颤巍巍地从唐学林手中接过八百块钱,他哭了。他激动得如一个娃儿般的哭了。
听说,在唐学林那里做事一个月给开八百元的工钱,在老龙潭简直引起了轰动,姚桂英眼馋了,她对王召友道:你也去找找唐学林,咱们也去他那里找个事做。
王召友很不乐意,以前你那样对人家梁晓燕,现在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
姚桂英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窝囊废,就这么没出息?我对她梁晓燕怎么样?你不是一直都在护着她吗?
姚桂英不会忘记,当年为争地界,当时要不是王召友维护着梁晓燕,她姚桂英才不会给她梁晓燕服软呢。隔了一会她又说道:你去找唐学林不要去找梁晓燕,唐学林一个外乡外姓人,还敢不给咱们面子?
王召友不情愿地嘟囔着:还能瞒得了梁晓燕不成?
就是她梁晓燕晓得了又怎么样?你是个猪吗?就不晓得跟她梁晓燕理论吗?姚桂英骂道:她梁晓燕当年要不是有我们家帮她,她会有今天这个样子?她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王召友茫然的望着姚桂英,他不明白他们家曾几何时又是如何对梁晓燕家好过?姚桂英瞪了一眼望召友:你没听爹以前说过吗?当年王俊杰的父亲摔下山崖,就是爹将他背上来的吗?爹要不背一个死人,能这么倒霉?咱们家能象现在这个样子?听妈也说过,曾经给她梁晓燕家送过菜的,这样看来,我们家哪里对他们家不好?她不说报答,总也不能忘恩吧。
王召友被逼无奈只好去找唐学林,唐学林爱莫能助的表示,现在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他歉意地对王召友说道:等过两年鸡场的规模扩大了,到时候我再来请你。
王召友感到有些失望,但同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地感觉,他耷拉着脑袋回到家,姚桂英一见就明白结果,她火冒三丈地骂开了,她骂梁晓燕日子过好了就忘恩负义,骂唐学林一个外乡人不识好歹,最后,又落到了王召友头上:你就不能对他说说好话,他那么大的鸡场,多个吧人算么子有么子不得了的,在乎这个吧人了?再不然把他王召全给退回去让你去做。他王召全脱打脱甩的一个人,一个月拿那么多钱搞么子?哪像你婆娘儿女一大家子要养家糊口?
王召友坐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抽烟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姚桂英走过去用脚踢了他一下:你听见没有?
王召友倔强地扭动一下胳膊:我才不去说呢,要去你自己去。
姚桂英咬牙切齿的:你去不去?
王召友:不去,打死也不去!声音不大却让姚桂英听出了视死如归的口气。对于王召友抱定死牛任剥的决心,姚桂英也无可奈何。但她并不甘就此罢休,她急中生智想到了自己的婆婆谢大妹。
姚桂英在谢大妹面前,声情并茂的向谢大妹哭诉了一番王召友去广州打工的不幸遭遇,随后,便将王召友在唐学林处碰壁的事对谢大妹说了一遍,并极尽能事地渲染他们家以前对王师母家的好和梁晓燕和唐学林们的忘恩负义,最后,她说:咱爹当年要不是背了王老师这个死人,他老人家就不会一直气运不好,我们家的现状也不会象现在这样,他老人家的身体也不至于那么差,不至于那么早就离开人世。
谢大妹一贯与姚桂英不和,对姚桂英的为人感到厌恶,但说到王召友,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触动了些大妹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谢大妹觉得按姚桂英的逻辑分析也有道理,心想,要不是他们家对她王师母一家那么好,他们家会有今天的好日子?他们会有今天?老话说得好:知恩图报,无论怎么讲,他们家报答我们都是应该的,那么大事业,给我们家分一点也是应该的,何况并不是白要的,得给他们干活呢。想到这里,谢大妹不由得心头火起,她决定亲自出马,要去王师母家问个究竟讨个说法。
人往往都是自私的,在想到自己对他人有所施好的时候,总是会将一些小事放大,在平时哪怕是最不起眼最难以启齿的小事,都会放大到是一种恩泽,而同时会将一切对别人的不好和使坏,则都会大事化小甚至忽略不计。特别是在要求他人对自己有所回报的时候则更是如此。
在这件事情上,素来不和的婆媳两又站到了一条阵线上。谢大妹到王师母家说明了来意,王师母自然是不能定夺,她对谢大妹说自己老了,也管不了那些事了,再说,养鸡养鱼都是唐学林他们年轻人办起来的,她只管在家里打打扫扫的,这些事情得跟学林和晓燕说。王师母不留痕迹的推得干干净净。
谢大妹在王师母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里生着闷气,她想去找唐学林,可对于唐学林她的那些对王师母家怎么怎么好的理由皆不成立,再说,唐学林对人对老龙潭人都还不错的,特别是他还对自己的幺儿子王召全找了个天大的好事,她想了想自己是不是上了姚桂英那个砍脑壳的当,被她唆使去做了回说客被她利用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警醒起来,心里更加痛恨起姚桂英来。
姚桂英迫不及待的来探听结果,谢大妹拉长着脸爱理不理的。姚桂英却不管不顾只一个劲的追问结果,不耐烦的甩给姚桂英一句:想好事啊?各人去找。
姚桂英被噎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尴尬了一阵,姚桂英泄愤似地把怨气泼洒在了谢大妹身上。她对着谢大妹吼道:凭么子老五能去做老四就不能去做?同样不都是你的儿子?你为么子要偏袒老五?
你个横强霸道不讲道理的东西,怪得上老子吗?谢大妹气得喘息着骂道:是唐学林来找的老五,又不是老子安排的,你以为那养鸡场是老子开的?
姚桂英蛮横的对谢大妹回敬道:那你就对他们说说,把老五斢成老四,让老四去做啊,老五脱打脱甩一个人,没得一点负担,老四却是婆娘儿女一家子呢,媳妇是外人,儿子不是外人啊孙子不是外人啊,你就不为他们想想啊?
姚桂英越发扯得无理了,疯丫头实在听不下去,从里屋走出来对姚桂英道:四嫂你莫蛮不讲理好不好?唐学林叫五哥做事,也不是妈去说情的,是人家唐学林主动来找五哥的,你来跟妈出气,不是无理取闹吗
一个小姑子也竟然说自己无理取闹蛮不讲理,姚桂英一听就暴跳起来,她扯开嗓们:我无理取闹,就你们有理?唐学林不是看在咱家从前对他们的好,才找老五的?凭么子只能他老五享受这种回报?说我蛮不讲理?你讲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扮得像个骚狐狸精一样的,骚得很痒得很是吧?想招男人?
不能吃亏更不能招人指责的姚桂英是想要回击一下疯丫头,来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情急之下不假思索的一张口却犯了大忌,别说是自己的嫂子,就是旁外人也不能用如此污秽的话来攻击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的。
疯丫头和谢大妹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她们咆哮着象两只发怒地母狗不约而同疯狂地地朝姚桂英扑过去。刚刚为自己的有力反击而得意的姚桂英,见状一惊,慌忙转身架起了飞趟子,这当口,老二王召贵媳妇从屋里冲出来拦住了疯丫头母女两,同时劝说道:犯不着与这种人吵闹,快回屋吵吵闹闹让外人听见多不好。
姚桂英逃离了谢大妹和疯丫头的犬口,余怒未消,她可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刚刚之所以要逃跑,完全因为觉得自己一人难斗她们母女四手,属于寡不敌众,自己机智地逃脱是明智之举,不丢人。
但她并不象就此罢休,她要再去找村主任王玉坤,既是他们王家人又是晚辈,定会给她一个面子,让他去跟唐学林说说,他唐学林不敢不答应。
王召友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拂袖而起;你省省吧,丢不丢人啊,你再去找,既是他答应了我也不去做。蹬蹬的气冲冲出门去了,丢下身后一连串的骂声。
炎夏七月,艳阳高照,两天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雨后初晴的老龙潭,空气里感觉湿漉漉的,炽热的阳光让人感觉暖洋洋神清气爽。
七月七,俗称“鬼节”,是那些已经过世了的老人们的亡灵回家的日子,子孙们都要弄些好吃好喝的来迎候来祭拜。七月十五,则要去亡灵的墓地祭拜,以慰亡灵。
秋先生一手提着个竹篾篮子,里面装着祭祀物品,一手拄着拐杖,他面容虽然清癯但却精神矍铄,还是那身打扮,典型地蓝布长衫,他脚步稳健的走在龙潭河河堤上,长衫的下摆随着秋先生脚步的迈动而摆动,秋先生这是要给王家的先祖上坟祭拜的。
从老龙潭水库走下小道,脚上沾满还未被晒干的黄泥,秋先生跌跌撞撞的来到了王家祖坟埋墓葬地兔子弯。
王家祖坟气势不凡,十二镶嵌的石碑如同恢弘的建筑,背依大青山面朝龙潭河,这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是一处旺子旺孙的□□之地。秋先生回身望去:宽广的老龙潭河床尽收眼底,依稀可见的源远流长的龙潭河川流不息的流向远方。祖坟埋得好,才有今天王家子孙的兴旺啊,秋先生不由得由衷地感叹道。
秋先生放下手中的篮子,从里面取出一挂鞭炮,香柱蜡烛纸钱和烟酒,坟前满是香蜡纸草的残渣,坟头也被新泥覆盖,像是被修整过的,只是坟头的泥土填的太少,明显的出现了窝哇。秋先生满意的点头,内心里充满一阵喜悦:子孙们还都不错,还没有忘记老祖宗,回去后再叫几个人来再往坟上培些土。
秋先生点上香烛虔诚的叩拜,然后焚烧纸钱,接着再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山间盘旋回响。在鞭炮炸毁的烟雾中,他绕到祖坟的测旁,检查检查子孙们给祖宗整坟培土的效果,他手扶着坟墓的边砌石上部,踮起脚跟意欲将坟头的一根枯树枝撇开,膝盖就自然顶住了边砌石的中部,秋先生并未怎么使劲,却突然感觉到边墙的砌石有些松动,他正要弯腰查看,那感觉松动砌石却却突然向坟里窝塌了,接着上面的石块和泥土也跟着一阵塌陷,原本圆鼓丰满满地坟堆,立时如一个面包被人啃去了一口。秋先生的面前立时就出现了一个大哇。秋先生大惊失色,被惊吓地跌坐在地上,好一阵没有缓过劲来。
秋先生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叫来儿子王玉坤和王召福带上几个几个王家能管事的人来一起查看,众人经过仔细检查得出一个惊人的答案:祖坟被人掏挖过。这下老龙潭的王家几乎炸开了锅。而与此同时,龙家也传出了同样的消息,龙家的祖坟也被人掏挖过。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挖祖坟这种不可想象空前绝后的事情竟然出现在老龙潭。
龙王两家的祖坟同时被挖,这避免了是对方使坏的可能,也避免了两家人的互相猜疑,于是两家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了一切商量对策。大伙义愤填膺七嘴八舌纷纷猜测终没有一个结果,有人对王玉坤提议:是不是可以报案,让公安局的来帮查查?
没有用的,王玉坤无奈地说:坟头塌陷说明是在下雨前就被挖了的,经过下雨泥土落实才出现塌陷的迹象,下了这么久的雨,么子线索和蛛丝马迹的证据都被琳没了,在就是现在留下的全都是上坟人的脚印,一句话,现场证据被我们自己破坏了,公安局来也破不了案。
那就这么算了?大伙焦急地追问。
王玉坤若有所思地问道:首先,肯定一点的是,这肯定不是老龙潭人自己人干的,老龙潭人怎么会掘自己祖坟呢?大伙想想在下雨前几天或前十几天,有没有看到外人或陌生面孔来过老龙潭?一句话提醒了大伙,几个人相互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这个说哪家的哪个亲戚哪天来过,但是,又接着就走了,哪家的什么亲戚在哪家过了夜,夜晚在哪跟哪个一起住都说得清楚,没有做坏作案的时间。
会不会是唐学林干的呢?有人胡乱的猜测着:他可是地地道道的外乡人。
王玉坤马上加以否定了:他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他这样做能得到么子好处?
我们老龙潭王龙两家人都败落了,以后不就是他的天下了,再说他梁晓燕以前虽然是王家的媳妇,可现在跟王家也没有关系了。
这样一分析,就有人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附和着:这人心隔肚皮,别看他平时对我们大家都好,可暗地里使坏也说不定。而且,现在我们这里也就他这么一个外乡外姓人。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要把唐学林抓来审一审,王玉坤表示反对,他绝对不相信是唐学林所为,他相信他的为人。
人们群情激奋,要不是他,那你说说这到底是哪个干的?你给个合理的说法。
尽管,王玉坤相信唐学林,却没有理由为他证明,为了平息大伙激动的情绪,他叫人将唐学林叫来说明一下。
不大一会,唐学林就走了过来,他依然对各位笑容可掬,进门就给大伙分发香烟。王玉坤有些歉疚地对唐学林说明了叫他过来的原因,唐学林很坦然地说道:我理解大家对我的怀疑,无论怎样大伙都会认为这种事只有外人才会做,而如今的老龙潭,除了鄢家就只有我这唯一的外姓人了。我不做多的解释,再怎么解释也是空口无凭的,我现在请大伙跟我一起去水库找一样或是两样东西,找到了就真相大白了。
唐学林兀自先前走了出去,屋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唐学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楞了一会也跟着走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水库边。唐学林将自己的老父亲叫过来:爹,你说看见他们往水库里扔的物件大概在什么位置?
唐老头看着这么多的人过来,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他用手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玉坤,这里的水也不深,找两个水性好的下去吧,唐学林对王玉坤道:把东西找出来就明白了。
不等王玉坤发话,就有两三个后生自告奋勇的下水了,七八月的水温很适合下水,而且老龙潭的后生们个个都是从小在龙潭河里泡大的,个个都是好水性。
其他人就围着唐老头,让他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老头说话不算很利索,但在他反反复复的叙述里,人们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水库的鱼已经有近斤吧的了,老两口唯恐别人来偷鱼,所以,平时都非常惊醒,没事老头每晚都要爬起来看几次,要是听到个什么响动,老头会立马就爬起来查看的,何况下雨的前几天天气很好气温较高,老头就更有些睡不着。
这天的后半夜,快要鸡叫了的时候,唐老头一觉醒来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耳边是老伴的均匀的鼾声,屋外是水库堤坝的哗哗流水声。突然“噗通”一声水响,惊起了唐老头也惊醒了老伴。唐老头抓起手电筒慌忙的奔出小屋,在朦胧的夜色里唐老头仿佛看见两个人影在对面的河堤上,唐老头急匆匆地走过去,正好,那两人又往水库里扔了个物件。唐老头吼道:你们想搞么子?
没搞么子啊。两人一边回答着老头一边正要溜开。老头上前挡住他们,这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两人都背着背篓,背篓里像是装着尼龙袋子。不知道袋子里装着么子。
你们是哪里来的?想搞么子?刚刚扔的是么子东西?是不是炸鱼的?老头警惕地一连串地问道。
我们没搞么子。男的回答道:刚刚扔的也不是么子炸弹而是两节木棍子。
老头不相信:这后半夜的,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为么子要到这里来老实讲你们是哪里的,到底想搞么子?
我是大弯彪麻子的女儿,他是龙老二的儿子,怎么的?我们在这里谈恋爱不行啊?女的很蛮狠地对唐老头:一个外乡人管得也太宽了.随即拉着那男的手走开了。
这当口,水库里的有人欢叫起来,“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根铁棍,朝堤坝人示意。紧接着又一个人找到了一把挖锄。
两件工具摆在众人面前,其中有人指着那铁棍惊呼道:这是彪麻子家的钢钎,修水库时候我见过的,也有人附和说见过是彪麻子家的,至于挖锄在老龙潭就太普遍了,是老龙潭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常用农具。
看着地上摆放的两件物件,联想到唐老头的描述,大伙的脑海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玉坤犹豫一阵,说去问问疯丫头和龙少平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天前他们就走了。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来处理这件事。
或许,不是他们做的呢?也有人在自我安慰,希望老龙潭不要出现这样的不肖子孙。他们挖祖坟不是想害他们自己吗?不然,还能干什么?
几个月前,我就怀疑了他们,那几天,每天傍晚都发现他们两去那两个地方,唐学林说道:那里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回家给晓燕说起了我的怀疑,因为,龙少平曾经跟我聊起过现在外面的许多古董,都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晓燕谴责了我的想法,说这种大逆不到的事情想也不能往那上面想。
很显然,他们挖了祖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坟墓里的随葬品。
这两个砍千刀的,不得好死。
抓住了他们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给他们沉到老龙潭去。
他们不仅不要了老祖宗,连老龙潭也卖了,他们别想再回老龙潭来。
一片咒骂声里,人们义愤填膺。
龙少平和王玉凤在开始有这想法的时候,也是经过了一番激烈地思想斗争的,毕竟是赖以保佑子孙后代的祖坟,而且,是自己的祖坟,但是,坟墓里的东西那些价值连城的随葬品却又极具诱惑力,为了钱他们也就只得委屈祖先,而无所顾忌铤而走险了。
龙少平在听到古墓有古董的消息后,就想到了老龙潭的祖坟,那也应该是几千年的古墓了,但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不是所有的古老的坟墓都会有随葬品的,坟与墓毕竟有很大的区别,他忽略了自己的祖宗尽管在此埋葬了几百上千年,但他们的祖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弓背土中刨食的布艺之人,虽然,对一家人的生机无虞,却并没有多余的奢侈东西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去享用。
当他们俩提心吊胆偷偷摸摸费尽周折地刨开自己家祖坟的时候,却让他们大失所望。棺木已经腐朽几乎变成残渣,坟墓里除了难闻的气味和泥土裹挟着的凌乱的白骨,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没有想象中的随葬品更没有有价值的古董,他们俩几乎同时崩溃,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老祖宗是如此的贫穷和吝啬,竟然连一件随葬品也没有。
缓过神来的他们,知道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就在当晚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老龙潭,在老垭口他们不由自主不约而同的回望了一阵,天刚蒙蒙亮,依稀可辨的老龙潭的轮廓呈现在他们眼前,这是生他们也养育了他们的老龙潭,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近距离的接触老龙潭,最后一次欣赏魂牵梦绕梦幻般地老龙潭了。因为,脚下这条通往老龙潭的路,已被他们的贪婪和疯狂给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