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狐之香》秦椒

2、第002章 “这双鞋子

　　杨小桐初进城，从未见过的繁荣之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展开在她面前，杨小桐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四通八达的大道交织着密如蛛网的小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长安城简直就是一片人海嘛！”
　　此时此刻的杨小桐被眼前的所见所闻，深深震撼了。她向路人打听，来到一个市面非常繁华的地方，这个地方叫西市，位于皇城外的西南部。西市商贾云集，邸店林立，据说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几乎所有的店铺都集中在西市。客栈，酒肆，绸缎铺，玉玩金器铺……可以说，来自天南地北的商品在这里应有尽有；繁忙的街道，还有许多乡村货郎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一边走一边叫卖。
　　来自异域的马匹，瓜果，首饰吸引了杨小桐的目光。
　　“波斯枣，又大又甜的波斯枣。”
　　路边，一个西域面孔的胡商，用生疏的口音卖力地朝过往的行人吆喝。
　　“小公子，您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相中了我们这里最好的马。”
　　马商满脸堆笑，殷勤地向一位面红齿白的小公子推荐自己的马。
　　“夫人，您瞧瞧，这可是上好的羊毛毯子了，天冷后，房间里铺上厚软的毛毯，保证您度过一个温暖如春的冬天。”
　　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小商贩手中捧着一张羊毛毯极力给一位夫人看。
　　客来客往，人声鼎沸。
　　临街的商贩们对过往的路人表现着极大的热情。
　　杨小桐走走停停。
　　“这就是京城的集市，真热闹，好像没有尽头似得。”
　　杨小桐的眼睛里散发着明亮的光彩，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集市，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才能描绘出心中那种感受。
　　杨小桐边走边发着感慨，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瞅瞅，模样懵懂又好奇。长安城里有太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了，这种新鲜事物的刺激，勾起了她内心的渴望。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她的人生改变了。
　　“所谓的太平盛世，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杨小桐不由感叹。
　　“哎！让一让，小姑娘。”
　　一个壮汉牵着驮着货物的马。
　　“哦，哦。”
　　杨小桐连忙侧身让路。她已经看得眼花缭乱了，习惯了大山里的悠闲安静，突然来到这天下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多少还有一点不适应。
　　“哥哥，轮到我玩了。”
　　“我还没玩够呢！”
　　“不行，不行，该我了，给我，给我。”
　　两个幼童出现在西市拥挤的街道上，为了一个皮影互相追逐玩闹，两人不小心撞翻一个货架，兄弟两互看一眼，见闯了祸，吐了吐舌头，撒腿便跑了。
　　“哎！”
　　一声苍老的叹息传入杨小桐的耳中，她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在一个比较狭窄的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慢悠悠蹲下身体，想要扶起被撞翻在地的货架。
　　杨小桐走过去，帮这位老婆婆扶起货架，并将撞乱的东西整理好。
　　一个简陋的货架，摆放着几双做工精致的鞋子。
　　“谢谢你，小姑娘。”
　　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笑着向她道谢。
　　杨小桐腼腆地回以一笑，转身正要离开。
　　“小姑娘，等等。”
　　老婆婆在杨小桐身后喊道。
　　杨小桐收住脚步，回过头，看见老婆婆笑盈盈地朝她招手，便又走了回去。
　　“有什么事情吗，婆婆？”
　　“小姑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杨小桐一脸惊讶。
　　“婆婆您怎么知道？”
　　老婆婆和善的视线从杨小桐的身上移到她的脚下。
　　杨小桐下意识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脚后，小脸不由红了。一路走到长安，翻山越岭，趟水过河，她的一双草鞋早就磨烂了，露出两个白白嫩嫩的脚趾头来。
　　“小姑娘。”
　　老婆婆从架子上拿起一双新的鞋子，递向她。
　　“这个—”
　　杨小桐没有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窘迫。
　　“婆婆。”
　　杨小桐小声说：“我身上没有钱。”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只见老婆婆微微一笑，竟然对她说：“这双鞋子是我送给你的。”
　　“啊？”
　　杨小桐吃惊地望着老婆婆。
　　老婆婆的目光里是温柔平和的神情。
　　“不用了，其实……我从小就习惯了。”
　　杨小桐婉拒，师父曾说过不要随意接受别人的恩惠，况且，看老婆婆的样子，似乎也是贫苦的人家。
　　见杨小桐没有接，老婆婆将鞋子塞进她的手里，满怀关心地说:“天气越来越冷了，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小姑娘的脚会冻伤的。这鞋子是我自己空闲的时候做的，用不了几个钱。”
　　听了老婆婆的话，杨小桐心中滑过一股暖流，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接受了老婆婆的好意。
　　“谢谢婆婆，等我找到我师父了，我一定会来还你钱的。”
　　“你来长安城寻你师父？”
　　“嗯，他两个月前出门……应该是来长安了。”
　　其实，杨小桐并不太确定师父是否来到了长安。
　　“一个小姑娘，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很辛苦吧。”
　　老婆婆怜惜地看着她。
　　“可是这长安城大了，找一个人可不容易啊。”
　　“哦，对了。”
　　杨小桐想起什么。
　　“婆婆，您知道西市有一家叫百草堂的药铺吗？”
　　“百草堂啊，知道知道，百草堂的大夫常给城外村子里的村民看病，若是碰上穷苦人家，分文不收不说，还经常赠医施药。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百草堂的名号。你找百草堂是……”
　　“那儿可能有我师父的消息。”
　　“哦，这样啊，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西市尽头向左拐，巷子第一家的店铺就是你要找的百草堂了。”
　　杨小桐大喜，连忙向老婆婆道谢。
　　出发来长安之前，杨小桐从智光大师那里得知，师父在离家之前，曾经让他捎信给百草堂的一位刘姓大夫。杨小桐觉得，这位姓刘的大夫很可能是和师父相识的朋友，也许她可以从刘大夫这里，打听到师父的消息。
　　杨小桐按照老婆婆说的地址，找到了百草堂药铺。
　　杨小桐走了进去。
　　药铺里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人来人往得比较忙，等到抓药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伙计才发现大堂里安静地站着一个长得瘦小，却背着一把很大的弓箭的小姑娘。
　　“你是抓药还是看病啊？”
　　伙计问杨小桐。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刘的大夫？”
　　“你找刘大夫啊，不巧了，他前阵子刚好有事出门了。”
　　“出门了，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伙计拿起药称，低着头回道：“刘大夫到山里面的村子出诊去了，得有一阵子才能回来。”
　　见杨小桐似乎很失望的样子，伙计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你找刘大夫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看病的话，可以找我们的张大夫，我们张大夫的医术也是很好的。”
　　“我不是来看病的。”
　　伙计诧异。
　　“我找刘大夫，是想向他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我师父冯三郎。”
　　伙计上下打量着杨小桐，看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应该是从什么穷山僻壤的地方过来的穷苦人家，刘大夫常常去那里给人看病。
　　“如果是这样，怕是只能等刘大夫回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过去刘大夫进山给人瞧病，少则一个月，不过有时候三四个月，甚至半年也是常有的事。”
　　杨小桐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道刘大夫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刘大夫家里好像有个老仆。”
　　伙计告诉杨小桐。
　　“刘大夫家住在常安坊，你可以去那儿打听打听。”
　　杨小桐向伙计道谢，走出了百草堂药铺。
　　此时，黑色的阴云正从西北方向飘来，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凉飕飕的劲风也陡然吹了起来。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杨小桐抬头望了一眼天，便赶忙去找刘大夫住的地方。
　　西市上，行人加快步伐，匆匆往家里赶，路边的货摊也赶紧收拾起东西，趁着雨还没下起来出城回家。刚刚还人来人往的街市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很快散去。
　　杨小桐对长安城不熟悉，打听了好久才找到刘大夫的宅子。
　　杨小桐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老半天，才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你找谁？”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翁。
　　“请问这里是刘大夫的家吗？”
　　“你是？”
　　“我叫杨小桐，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我找刘大夫，是想向他打听一些事情。”
　　“我家主人不在家，你改日再来吧。”
　　说着，老翁就要关上门。
　　“等一等！”
　　杨小桐急忙用手抵住门。
　　“老伯，我真的很着急，我师父曾经给刘大夫写过信，是托清凉寺的智光师傅转交给刘大夫的。”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我师父叫冯三郎。”
　　“冯三郎？”
　　老翁皱着眉，似乎这个名字在他的印象里十分陌生。
　　见状，杨小桐连忙向老翁描述师父的长相，说：“我师父脸上有两道刀疤，老伯有没有见过他？”
　　杨小桐眼神急切地盯着老翁。
　　老翁想了一会儿，回她说：“我从未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听我家主人提到过一个叫冯三郎的朋友。”
　　说完，老翁关上了门。
　　杨小桐站在门外，心情沮丧。她好不容易来到了长安，本以为可以很快找到师父，却没有想到要想找到师父似乎并不容易。
　　天色低沉而压抑，没一会儿，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朱雀大街。
　　杨小桐和很多没来得及赶回家的行人挤在一处屋檐下面躲雨，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瘦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后。空气越来越冷，寒冷的秋风使劲地吹着，杨小桐抱着双臂，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雨雾朦胧。
　　杨小桐低着头，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偌大的长安城，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自己的人，听着旁边的路人互相聊着天，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失落过。
　　“哒哒哒！”
　　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从皇宫门里面行驶出来，车子慢慢驶进朱雀大街，马车两边，随行的护卫手握佩剑，表情威严肃穆，很快引起了老百姓的注意。
　　杨小桐将手伸到嘴边，不停哈着热气取暖。
　　长街上避雨的人打量着那几辆慢慢行驶来的马车，交头接耳。
　　“快看，是赵国公的马车。”
　　眼尖的人马上认出了那是赵国公的车马。
　　“应该又是陛下赏赐了吧？”
　　路人相互之间嘀咕着，个个扬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马车里的到底是什么。
　　赵国公，皇后的同母兄。
　　赵国公慕容恪与陛下是布衣之交，当初高祖起兵，赵国公前往投奔陛下麾下，并随陛下四方征战，为陛下的心腹谋臣。
　　杨小桐听着旁人的窃窃私语，不由自主的踮起脚尖向长街中央望去。
　　马车的车帘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那马车里若隐若现的人影，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露出了一面娇美的侧脸，只听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
　　美人！
　　杨小桐和其他人一样，满眼惊艳地睁圆了眼睛。
　　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可以看到那女子皮肤白皙，容貌姣好。
　　“原来这次陛下赏赐的是一个美人。”
　　有人羡慕道。
　　赵国公不仅仅是皇亲国戚，当年高祖立长子为太子，身为次子的陛下为亲王。后来，因为兄弟之间的权力争斗，最终酿造了一场残酷的政变，而赵国公就是参与策划当年那场政变的其中人之一，可以说，赵国公是协助陛下即位的功臣。
　　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赵国公深受陛下恩宠，又因是皇后的兄长，所以陛下经常赏赐赵国公，只是平日赏赐的都是一些珠宝美玉，而这一次赏赐了一个人。
　　此女子姓郑名宝儿，是地方县丞的女儿，虽然才十五六岁，但人长得非常漂亮。
　　只是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又是如何认识庙堂之上的赵国公呢？
　　这件事，还要从陛下今年秋天出宫狩猎说起。
　　数月前，赵国公陪同陛下到翠微山打猎，不料，途中遇到了流寇的袭击，为保护陛下而受伤的赵国公与众人失散，幸好被郑家女儿救下，方才平安无事。
　　事后皇后得知此事，为表感谢，便将郑家女儿请到皇宫做客。之后的结果就是陛下亲自做主，将郑家女儿许给赵国公为妾。
　　郑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其女儿能够嫁给堂堂的赵国公为妾，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人们谈论起这件事，言语之中总是流露出对郑宝儿的羡慕。在人们的眼里，郑宝儿无疑是一个幸运的姑娘。
　　然而，就在赵国公大办喜事的那一天，赵国公府却出事了。
　　大喜之日，那一晚，是一个冷冷清清的黑夜，赵国公醉醺醺的从酒宴回到洞房。不料，刚走到洞房门口，竟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郑宝儿的房间里传出来。赵国公大怒，推开房门，诡异的是，房间里除了郑宝儿外，并没有什么男人。
　　很快，关于赵国公府上的谣言就流传开来了，赵国公新纳的小妾似乎是被什么妖怪给缠上了。这几天杨小桐在长安城里闲逛时，总能听到人们对那气氛诡异的赵国公府的议论。
　　据说第二日，通天阁的猎师就奉命去了赵国公府。
　　此前，陛下因为狩猎时发生不详之事，心中不快，便请来国师占卜，结果卦象为凶，所以陛下派国师去会稽祭祀山川，此刻，国师本人并不在京城。
　　猎师进入赵国公府，自然是捉拿妖怪，据说那妖怪十分厉害，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法，没有人可以接近赵国公小妾郑宝儿的宅院。为此，赵国公大发雷霆。
　　入冬后，长安下了一场非常大的雪，大雪封断山路，到山中出诊的刘大夫恐怕暂时回不来了，杨小桐只得在城郊外的一间弃屋里暂时住下来。
　　到处都是冰天雪地，虽已是荒涩的季节，但长安城内的冬天依然热闹非常。
　　腊月初八这一天，国师从会稽回来了。
　　国师无疆，据说是一个有着神秘能力的男人。
　　无疆在陛下还是亲王时，就侍奉在陛下身边了。当年那一场宫门政变，无疆曾为陛下出谋划策，并亲手射死了被高人保护的先太子。
　　陛下即位后，为了表彰无疆的功劳，特意修建了通天阁，封其为国师，命其掌管通天阁的一百八十名猎师。
　　浩浩荡荡的车马进入长安城。
　　杨小桐有幸目睹了这一幕。
　　厚厚的帘子，隔绝了世人对国师窥探的目光。
　　不过，坊间从不缺少人们想要知道的消息，有人说，国师是一个容貌不会变老的美男子。
　　不会变老？
　　杨小桐听到有人这样说时，笑了。世上真的有不会变老的人吗？那不就和传说中的妖怪一样了么？
　　杨小桐心里这么想，不过这种话，她可不敢说出口，这里是京城，是达官勋贵们的聚集之地，妄议本朝国师，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灾祸。
　　国师回京，在听说赵国公府中的事情后，立即派出了他的随行弟子前往赵国公府帮助捉妖。
　　李云英，国师无疆唯一的弟子，李云英是李卫公李牧的孙女，是一位真真正正出身将门，身份尊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