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狐之香》秦椒

1、第001章 “这就是长

　　峰峦叠叠，草树萋萋。连绵起伏的大山，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只有当成群的大雁从这片天空飞过时，偶尔发出来的几声啼叫。
　　古木参天，青苔石上。
　　幽静的山林。
　　突然，一只小鹿从大树后面跳出来，拼命朝山林深处狂奔。它的身后，一个矫健敏捷的娇小身影像飞一样紧追不舍。
　　杨小桐，生活在这片大山里的一名猎人。
　　密林深处，日光若明若暗。
　　杨小桐两眼专注盯着前面的猎物，身体灵活地穿梭在幽密的丛林中。这只小鹿是她蹲守了两个时辰才出现的猎物，她可不能轻易地让它逃走了。
　　没有风。
　　小巧的鼻尖上挂着几粒透明的汗珠。
　　“不会让你逃走的。”
　　杨小桐微微喘气，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眼中透露出期待的光芒。
　　大山深处，老树盘根。
　　眼见与猎物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杨小桐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可是就在这时，却听她突然“啊”了一声，“砰”的一声响后，杨小桐趴在了地上。她只注意前面的猎物了，没有留意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结果狠狠摔倒了。
　　“糟糕！”
　　杨小桐急忙站起来，但是猎物已经在她的视野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差一点。”
　　杨小桐一脸的不甘，就差一点，她就可以抓到那只鹿，美美地饱餐一顿。
　　风徐徐吹起，带来一股山果成熟之时散发出来的香甜气味。她的四周，是一片浓密的野山枣树林。
　　杨小桐拍拍粘在身上的落叶，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弓箭，走到一棵枣树下面坐下来休息。
　　高高的蓝天上飘荡着几朵白云。
　　杨小桐背靠着树干，仰头望向天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风声，水声，还有雏鸟嗷嗷待哺的叫声。
　　这里，并不只有她一个。
　　“咕噜噜……”
　　肚子在这时发出了叫声。
　　“好饿啊。”
　　杨小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点东西都还没吃。她摸着肚子，抬头盯着头顶红彤彤的山枣，只好爬上树摘些山枣来充饥。
　　杨小桐坐在树下，大口吃着山枣。
　　时间已接近正午，阳光明烈。
　　填饱肚子后，杨小桐向后随意一躺，草软软的，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闭上眼睛，风轻轻吹着，有一点凉，但却很舒服。几片微黄的落叶从高高的树上缓缓掉落下来，不知不觉，大山已经进入秋天了。
　　杨小桐翻个身，脑子里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在天气变的更冷之前储存更多的食物，不然冬天的日子一定会很难熬。想到去年下雪之后，整个冬天里她都没有好好得吃上一顿肉，那滋味回忆起来可真是让她难以忍受。
　　“哎！”
　　杨小桐轻轻叹了一口气。
　　静悄悄的大山，看不到一个人，更不见一只飞禽走兽在这里出没。树木茂盛，野果飘香。杨小桐躺在树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杨小桐在这座深山里生活了四年，作为一个打猎为生的人，她对这里的一切可以说了如指掌。有时候，大山里的猎物要比人精明多了，就像大山里那些狡猾的野狐一样，神出鬼没的，会从猎人手里偷走食物，十分大胆。
　　太阳渐渐西斜，当落日的影晕映入深林，又照在青苔上时，杨小桐终于醒了过来。
　　林中光线晦暗。
　　“这么晚了。”
　　杨小桐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不知道师父回来了没有？”
　　杨小桐起身背上弓箭，正打算回家时，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一片茂密高大的草丛里传来。她顿时精神一震，小心翼翼收住脚步，不动声色地取下背后的弓箭。
　　这是猎人的直觉。
　　杨小桐屏住呼吸，眼睛注视着那片一直晃动的草丛，拉开了弓弦。
　　这时，一股急风吹过，只见一撮灰色的皮毛露出草丛。原来，有一只又肥又大的野兔子躲在那里偷偷觅食。
　　杨小桐已经瞄准了它，没有任何迟疑松开了手，手中的箭飞快射出，刹那之间，只见兔子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了，身体里插着杨小桐那支已经生了锈的箭。
　　杨小桐高兴地跑过去，从地上抓起肥嘟嘟的野兔，咧开嘴角说：“今天晚上有肉吃了。”晚风吹着杨小桐微黑的脸庞，发丝向后扬起，一张充满稚气的脸蛋上挂着满足得意的笑容。
　　太阳已经下山，杨小桐将猎物挂在身上，沿着山路往山下走。三间简单普通的茅舍，渐渐出现在一片幽静的山林中。
　　杨小桐回到家，干净利落地将野兔抛堂开肚，清洗干净之后，放进了屋子中央那口大石锅里。屋外，炊烟缓缓升起。屋内，杨小桐盘着双腿坐在草垫子上，两眼直直的盯着冒着微微汤气的锅。
　　屋内的墙壁上挂着两副打猎弓箭，一大一小两件蓑衣，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师父依旧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杨小桐一个人，显得十分冷清。
　　“哎！”
　　杨小桐稍微有点失望，她托着下巴，不满地皱起小脸。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杨小桐嘴里嘟囔着，一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勺子搅拌石锅里的肉汤。肉汤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杨小桐的鼻子里飘进了肉香味。
　　“哎！”
　　杨小桐想起和师父坐在一块一起吃肉的场景来，而现在，她却一个人吃这么一大锅的肉汤，满心雀跃顿时冷了下来。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杨小桐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一个满脸皱纹的僧人站在门外。
　　“主持大师？”
　　来人是山上清凉寺的主持，智光师傅。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对于主持的突然到访，杨小桐感到有点意外。她将智光请到屋里，把油灯点上，昏暗的屋子慢慢亮了起来。
　　智光在杨小桐对面的草垫子上坐下，布满皱纹的眼角，浮现着柔和的神情。
　　“主持大师，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智光瞥了一眼摆放在锅旁的一副碗筷，开口问道：“你师父不在？”
　　杨小桐摇了摇头，回道：“我师父前一阵子出门了，还没回来。”
　　智光微微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又说：“其实，你师父一个月前曾找过我。”
　　杨小桐顿了一下，问道：“我师父说了什么吗？”
　　智光师傅看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杨小桐纳闷地望着智光，想到师父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难道是我师父出了什么事情？”
　　杨小桐紧张地问。
　　虽然师父以前也常常外出，但每次都只是到外面的镇子上买些生活所需之物，用不了几天也就回来了，这一次却是离开了一个多月，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杨小桐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智光抬起头，看到杨小桐神色间充满焦虑，连忙解释说：“是你师父离开前交给我一封信，让我一个月后再转交给你。”说完，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信来，递给杨小桐。
　　杨小桐的师父在离开前，在智光那里留了一封信。他拜托智光，若是一个月后他还没有回来，就请智光将信交给杨小桐。
　　智光在今日黄昏打坐时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怕耽误了，只得赶紧下山，把信送过来。
　　杨小桐急忙从智光手里接过信。
　　……
　　在没有遇到师父之前，杨小桐和母亲相依为命。
　　杨小桐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朝廷正动荡不安。就在杨小桐出生没多久，皇帝和皇子皇孙们被叛乱的臣子杀死。朝野大乱，天下被迫陷入几方混战的割据中，四分五裂，民间盗贼猖獗，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无依无靠的母亲，只能带着尚在襁褓的杨小桐颠沛流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母亲为了养活她吃了很多苦。为了躲避战祸，母亲最后带着她来到一个十分偏僻的镇子，在那里定居下来。母亲身体娇弱，靠给镇子上的富户浣洗衣服来赚钱养家，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没过几年天下初定，在新朝廷的统治下，百姓渐渐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然而这个时候，年轻柔弱的母亲却不幸病故了。
　　那是一个冬天，是她们母女来到镇子的第六个年头，杨小桐只有九岁。那一天，天气异常的寒冷，母亲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母亲病得很厉害，一直发着高烧。给母亲看病的大夫说，母亲得的是痨疾，再加上常年辛劳，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治不好了。果然，第二年刚刚开春，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干净，母亲便丢下她撒手而去了。
　　母亲过世后，左邻街坊可怜她孤苦伶仃，常常施舍给她饭吃。可就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年秋天，镇子上却又闹起了蝗灾，庄稼颗粒无收，杨小桐不得不离开和母亲栖身的镇子，到外面去乞讨。然而，外面的很多地方都发生了饥荒，杨小桐只记得死了很多人。
　　那一年，不只是民间，朝廷之上也发生了很多残酷的事情。
　　因为饥荒出来乞讨的人很多，乞丐之间为争一口吃的你争我抢是常有的事。因为常常讨不到吃的，那个时候杨小桐长得面黄肌瘦，即使讨到吃的，也会被其他人抢走。
　　有一次，杨小桐被一个年龄比她大很多的乞丐堵在巷子里，这个乞丐看到她身上有一样东西，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一支十分精致的发簪，是杨小桐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乞丐想要抢走发簪，卖掉换钱。
　　杨小桐曾听母亲讲过，这个发簪是母亲在及笄时，外祖母送给母亲的礼物，对母亲来说，这根发簪意义非常，母亲十分珍惜它，一直收藏在木匣里。对于杨小桐，这支发簪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阴暗潮湿的巷子，杨小桐死死保护着母亲的发簪，因为不肯把簪子交出来，杨小桐受到了乞丐的拳打脚踢。那一刻，杨小桐以为自己会被打死在这儿。
　　人性的贪婪，被饥饿折磨的乞丐已经全然忘记杨小桐只是一个孤苦可怜的小姑娘，就在杨小桐被打的头晕眼花，眼睁睁看着乞丐从她手里拿走发簪的时候，一个男人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这个男人帮杨小桐从乞丐手里夺回了发簪。后来，这个男人就成了杨小桐的师父。
　　第一次见到师父，杨小桐就被师父的长相吓住了，现在想起来，师父的长相确实有点让人害怕，师父的左脸有两道十分明显的刀疤，目光犀利，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凶狠之气。
　　因为师父的长相常常被人误会是被官府通缉的山贼。于是，师父在收留她后，就带着她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墺里，打猎为生。
　　师父姓冯，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人称冯三郎。
　　和杨小桐一样，师父也因战乱失去了家人。
　　师父虽然长得粗鲁凶悍，却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师父对她很耐心，手把手教她打猎，告诉她如何在深山里寻找猎物的踪迹。在师父的训练下，杨小桐慢慢学会了拉弓射箭，学会了如何独自在山里生存，并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
　　杨小桐的父亲，在她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死了，这是母亲告诉杨小桐的。所以在杨小桐的心里，师父一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
　　杨小桐打开信，快速地看完。
　　信封里有师父留下的一枚半块玉佩。
　　师父在信中说，他在蜀州有一位经商的王姓朋友，师父叮嘱她带着这枚信物去蜀州投靠王家。
　　言简意赅，从不多说一句话，是师父一贯的行事风格。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小桐既困惑又不安，师父留下这样的信，证明他早就做好不回来的打算了。
　　智光见杨小桐在看完信后，一句话也不说，脸色也不是太好，忍不住开口询问。
　　“信里说了什么吗？”
　　杨小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智光，“师父让我去蜀州投奔他的一位朋友。”
　　智光沉默，神色略显凝重。
　　“主持大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师父只是托我将信交给你，其他的，我也不是太清楚。”
　　“师父会去哪儿啊？”
　　杨小桐倍感无助，慢慢的眼睛发红了。
　　“你先别着急，也许你师父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不如你先按照你师父说的去蜀州。”
　　“不，我不要去蜀州。”
　　杨小桐像赌气一般说道。师父将她托付给他的朋友，分明是在……杨小桐不敢想下去了，师父在信里虽然并没有说些什么，却让她感到了莫名的危险，总觉得师父瞒着她，是要去做一些让她担心的事情。而且，依师父对她的疼爱，师父决不会丢下她不管。
　　“师父到底要做什么？”
　　杨小桐从来没有想过师父会有一天离开她。
　　“主持大师真的一点都不清楚我师父的去向吗？”
　　“你师父将信交给我时，确实没有说过去什么地方。”
　　智光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师父曾经多次向我打听长安的事情。”
　　智光仰慕长安一位佛法高深的法师，曾长途跋涉，多次前往长安拜访这位法师。冯三郎每次来寺里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向他打听一些长安的事情。
　　“长安？”
　　杨小桐喃喃着，心中不由猜想：师父难道是去了长安？否则，按照师父的性情，决不会无缘无故的打听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智光动动嘴唇，忽然又改口说道。
　　杨小桐手里攥着师父留下的信和信物，沉默不语。
　　最后，智光起身告辞了。
　　走到半路中的智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中那一抹孤寂的光亮。
　　智光想起第一次见到冯三郎时的情景来。
　　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住到这里的男人，突然有一天来到寺院，望着佛堂里的佛像，向他询问“因果轮回”。问这话时，智光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仇恨。
　　像杨小桐师父这样的人，智光也见过不少，大都是在尘世中有恩怨未了。
　　三年来，冯三郎经常来寺庙听他讲经，并随寺院里的僧人一起修禅，后来两人渐渐熟识了，智光问他心中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可冯三郎却对过去的事情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三年的时间，智光以为冯三郎会慢慢放下过往之事，可如今看来，冯三郎对过去，终究还是难以释怀。
　　“哎！”
　　智光无力地叹口气，只要一想到冯三郎将信交给他时，决绝而去的样子，他就莫名的坐立不安。冯三郎特意让他在一个月后把信交给杨小桐，其实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徒弟。
　　……
　　沉默的茅舍。
　　地炉里的柴火快要熄灭了，石锅里肉汤已经熟了，向外散发着滚滚热气，肉香的味道充满了整间屋子。可杨小桐却忽然没了食欲，她抱着信，坐在那里一直发呆。
　　师父真的去了长安吗？
　　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师父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杨小桐统统不知道。
　　一夜很快过去。
　　杨小桐因挂念着师父，整天心里都不踏实。几番考虑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长安，寻找师父的下落。
　　几日后，杨小桐收拾行囊，到山上寺院向智光主持辞别后，便背着她那把破旧的弓箭离开了大山。
　　长安。
　　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杨小桐还是小的时候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知道，那里是天子之地，居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她心里，长安一直是一个充满神秘和未知的地方。
　　一路向西走，即是长安。
　　杨小桐一路走，一路向人打听。
　　杨小桐身上没有钱，不过没有关系，渴了就喝干净的山泉溪水‘’饿了就去打猎，摘野果子吃；走累了，就找个没人住的弃屋或者山洞休息。这是杨小桐的生存之道，现在的杨小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小乞丐了，她的身体现在结实强壮的很。
　　半个多月后，杨小桐靠着自己的双脚，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繁花似锦，锦绣长安。
　　此时，已是深秋了。
　　杨小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很快消失在空气中。杨小桐仰起头，望着高大巍峨的城门，一时竟愣住了，口中喃喃说：“这就是长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