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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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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清晨,宦峥背着书包去学校时,听到同班同学无一不在议论宦决自杀的事情。她看到几个女同学甚至仰天长叹,悲伤的夸张的模样甚至胜过了她这个亲姐。
宦峥想笑,嘴角渐渐往下垂,很合时宜的跟着班上其他同学露出一样的悲伤。
“宦峥。”
有男声唤她,宦峥抬起头来,显得有几分焦灼不安:“嗯?”
“你……”男生皮肤微黑,浓眉大眼。此刻他正坐在宦峥前面空着的座位上,一双手手指修长,正无意的玩弄着宦峥摆在桌上的笔。他见宦峥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这才觉得仿佛不礼貌,于是松了手,原本握在他手上的笔应声落到桌上,“哦,抱歉。”
“没事。”宦峥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焦灼的神情愈发明显,“你有什么事吗?”
“你弟弟的事情,你不要想太多,节哀吧。”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宦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了笑,显得十分悲伤,“谢谢你啊童洛。”
“嗨,没什么。”童洛一拍大腿,勾起唇角对她露出个笑来,“你也放心,你是宦决姐姐的事儿我也不会说出去。”
宦峥抬起眸来,将眼中尽数的悲哀展给童洛看,“谢谢。”
童洛趴到宦峥面前,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看着宦峥的眼睛半晌后,才直起身来爽朗的笑着说:“就知道你看见我才会高兴!”
宦峥这才带上淡淡的微笑,“胡闹。”
“哦哦,好吧,不惹你了。”童洛见宦峥笑了,赶忙摆摆手,“周末你姐姐来,我也在公司待着,你到时候一起来吗?”
——童洛的父亲是宦峥大姐宦渊的心理医生。
“我不去。你爸爸不喜欢我,我不去给他添堵。”宦峥微微笑着说,似是毫不介意。
童洛‘呀’了一声,“那有什么?我喜欢你不就行了。”
宦峥脸上笑意更甚,还带着几分媚,配上她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庞,竟显出几分倾城模样。她说:“你又胡说八道了!洛童,你知道我有病,还特意来惹我!”
明明可以说成撒娇耍赖的语气,宦峥的声音里却偏满是怒。
童洛急忙道:“哎哎哎,别生气啊!你不喜欢听我表白,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宦峥笑意更甜,语气更冲:“表白?你与我表哪门子白啊。总之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别生气了,快别笑了。你又反了。”童洛无辜的摆了摆手,一脸受委屈的可怜模样。
宦峥脸上的表情滞了一会儿,慢慢的收起了笑容,垂下嘴角和眼眸,露出满面悲伤:“我应该这样,是吗?”
“什么呀。你刚刚那么生气,你应该怒发冲冠才对,来来来我帮你。”童洛说着,就伸手要去扯宦峥的头发,让它们竖起来。
宦峥躲开,伸手打掉他的手,果然横眉冷对,语气却带着几分笑,分明是撒娇:“你又笑话我。”
童洛缩回手去,又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却在这时打响。嘈杂刺耳的铃声之中,洛童丢下一句:“周末等你。”就急匆匆的跑回了座位。
而留在原位看着童洛离去的宦峥不仅未笑,反深深皱起了眉,眸中流露出几丝厌烦。
周末的时候,宦峥还是陪着宦渊和顾云去了心理诊所。
童洛的父亲童建德看见跟在顾云身后的宦峥,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宦峥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又想起什么,努力的勾了勾唇角。
“来。”童建德不再去看宦峥,伸手招呼宦渊跟他一起进诊疗室去。
“宦峥!”身后传来童洛兴奋的声音,宦峥回过头去,脸色颇为难看:“嗯。正打算去找你。”
“阿姨好。”童洛又笑嘻嘻的与顾云打了个招呼,随后与宦峥说:“我在那边会议室写作业呢,你带作业了没?我们一起去写作业吧。”
“走吧。”宦峥摇了摇头,与童洛一道进了会议室。
两个人起先还认真写了一会儿作业,但很快就分心起来。
“你弟弟的葬礼你不打算参加吗?”
“不。”
“外面议论的很厉害。”
“我知道。”
“那你一点也不怕被她们人肉出来?”
“我怕。我怕得很。”宦峥抬起头来,一双眼不带半分口中说出的惧意,是全然的淡定与从容,甚至还掺了几分轻蔑。
童洛望着这样的宦峥愣在那里。
“不过没人能看得出来而已。我怕极了——”宦峥这样说,“宦决死之前告诉我他怕,可他不知道我比他还要害怕。他死了解脱了,留下我一个人……哈……”宦峥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容愈发浓,说到最后险些笑出声来。
童洛在她的对面皱了眉,“你……你要不要和我爸爸谈?”
“不必了。”宦峥摆了摆手,“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有什么可谈的。”
“你这样总是不行。”童洛皱起了眉摇头道,“还是要想办法解决才好。”
“生来就带的毛病,怎么解决?”宦峥收起了笑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笑。她站起来,推门而出,找顾云去了。
【四】
宦峥母女三人从心理诊所出来回家时,出乎意料的看见宦似幼坐在沙发上。
宦似幼是宦渊宦峥宦决的父亲,顾云的丈夫。
“你怎么在这儿?”顾云诧异道。
宦似幼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语气恶劣:“我自己家还不能回?”
“哎唷,你还把这里当你家啊?真是吓死我了。”顾云阴阳怪气。
宦峥看了一眼又蓄势待发准备吵架的父母笑了笑,伸手牵起宦渊的手,带着她回房间。
“睡吧,姐。”宦峥说。
“不了。”宦渊坐到床边,“有什么可睡的。睡醒了不还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会变。”
“睡醒了就到晚上了,天会黑的。”宦峥跟着她坐到床边。
“不会的。”宦渊摇头,“天从来没有亮过,更没有暗过。它一直这样,一尘不变。”
“姐。”宦峥将手搭上宦渊的肩,换了个话题,“童洛说——他讨厌我。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起吗?”
“那你厌恶他么?”宦渊侧过头去,望着宦峥。
“厌恶。”宦峥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
“那就和他在一起啊。”宦渊对着宦峥笑起来,“你看,你们互相厌恶,就不会像爸妈那样了。”
“他们也没有互相喜欢啊。”宦峥想哭,却露出一个笑来。
“大概结婚前,他们是互相厌恶的。到了现在,已经互相喜欢了。”外面传来摔砸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随后是大门被甩上的声音。
“他们吵完了。”宦峥说。
“嗯。”宦渊点了点头,“你不要出去了。妈妈看见你要开心。”
“哦,我知道。”
姊妹二人随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宦峥才抬起头来,“姐姐。”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正常起来呢?”
“不会了。”宦渊望着幼妹,为她抚去肩头一缕灰尘,“再说了,什么是正常呢?”
“大概,像大多数人一样就是正常吧?”宦峥歪了歪头,显得很是明白,“大多数人开心的时候都会笑,难过的时候都会哭。所以如果我能和她们一样,或许就是正常了,对么?”
宦渊伸手摸了摸宦峥散下来的发,神色却仍旧清冷,“这世上哪有什么正不正常。正常与否,全是人定下的。要我说,唯有亘古不变的事情,才能被称为正常。”
“所以我从记事起,开心就哭,难过就笑,虽然比较大多数人的情绪表达,我都是反过来的,但也是正常的了?”宦峥问,“就像是我们的聊天里,我说讨厌厌恶是喜欢,我说开心是难过,也是正常的?”
“是的。”宦渊点了点头,“我们是正常的。想要试图强行改变我们的人才不正常。比如母亲,比如童医生。”
宦峥笑起来,如阳灿烂:“妈妈是为我们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宦渊不领情。
对话自此无法继续下去。
屋内空气窒了一会儿,宦峥站起来,脸上一片冷然:“我走了。”
“嗯。”
宦峥推开门出去,顾云正蹲在地上捡起瓷器碎片。宦峥跟着走过去蹲下身,帮母亲一起捡起地上碎瓷。顾云抬头看了看她,她想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但半晌过后,内心一抹悸动从心底怦发而出,她大笑起来,笑的身子都在抖,眼泪都掉下来。
“宦峥!”顾云厉声打断她。
宦峥这才努力收起了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将擦了眼泪尚有几分湿润的手伸至顾云面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妈妈,对不起。我是想哭的。您看,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