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8、【醉梦-3】

　　【五】

　　感觉倒错。
　　通常临床反应只出现对外界刺激与常人不同。例如热觉冷，痛感觉触感。
　　但到了宦峥这里，她不光对外界刺激相反，连情感表达也是倒反的。

　　——哭是开心，笑是难过。喜欢是讨厌，厌恶是热爱。
　　宦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在她很小的时候，顾云也曾带她去看过医生，但医生也无解。

　　这是一种，无药可医的病。

　　宦峥也曾伪装过。
　　她学着周围的人，在听到开心的事情时嘴角向上，露出一个笑容，纵然她心头一片悲伤。她也跟着周围的人，在听到难过的事情时嘴角向下，尽力的挤出几滴眼泪来，哪怕她心头雀跃，无法自拔。

　　只是这样的伪装很快便瞒不住——她总是不能在第一时间里迅速的和大家做出一样的情绪表达。

　　那一次同班的同学得了脑癌，消息传到班上，同学们纷纷惊诧惋惜，有和那位同学关系好的同学甚至哭了出来。但也不知是谁无意间注意到宦峥——她扬起了唇角，绽出一个甜美笑意。

　　自那之后，班上再也没有人搭理宦峥，大家都视她为妖异。虽然也不会欺负嘲笑她，但也不会和她说话，一概无视她的存在。
　　偶尔政治或历史老师说起变态人格，那是宦峥唯一被同学们瞩目的时刻——几乎全班的眼神都落到她身上，那些眼中全都清楚明白的写着：‘你就是那个变态。’

　　起初宦峥还想解释，可辩解也无人听从，更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病症，大家只在宦峥的解释之中笼统地听明白了她真的有病，从此愈发疏远和孤立她。天长日久，宦峥也疲于应对，便在这样的目光之中学着坦然自若，若无其事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有时目光扫过那些同学，他们便会急急忙忙的躲开她的眼睛，好像只要与宦峥对视便会被她蛊惑杀害。

　　而童洛是个例外。
　　宦峥的大姐宦渊自十三岁起就在他父亲的心理诊所就医。他们二人从那时相识，童洛也从宦峥平时的表现和父亲的医书上了解到宦峥的这个病。
　　——童洛觉得可能因为自己从小就在父亲的心理诊所晃悠到大，各式各样奇怪的客人也见过不少，所以对于宦峥这样倒反的情绪表现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反而非常的心疼她。

　　因此，当班上的同学们都不理她时，只有童洛还像从前一样和她说话聊天。

　　而面对这样将她视为常态，且一直珍惜爱护她的童洛，宦峥心头却全无一丝感动，唯有厌恶从心底最深处反上来，直达喉头。
　　可同时她自己也很清楚——她的一切情绪，都是颠倒的。

　　【六】

　　外界对于双生弟弟宦决自杀的消息愈传愈烈，甚至有传闻说宦决是受到了小鬼蛊惑才想到了自杀。
　　宦决的粉丝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宦决是真的想要自杀，因而想到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为宦决开脱——她们绝不承认，宦决是真的想要离开她们。粉丝们在宦决的公司门口闹事，在网上抱怨吐槽，闹得一片混乱。

　　而宦决的家人，除了顾云之外，竟无一人沉浸于悲伤之中。
　　宦峥拔掉并破坏了家里电视的插头，禁止顾云上街去——因为只有顾云一个人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悲伤，所以宦峥决心要让顾云远离这些纷乱。

　　也因为粉丝的闹事，宦决的葬礼被拖了又拖，直到他去世后近两周多才开始。
　　这一日天有些阴，到下午时飘起了绵绵细雨。
　　墓园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为宦决送葬的粉丝。

　　宦峥独自一人站在最远最尾处，撑着一把墨黑色的塑料雨伞。
　　她望着前面哀恸嚎哭的粉丝们，努力抑制着自己脸上的笑容。

　　——多难过啊，多悲伤啊。
　　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一朝自杀，留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这个世上。

　　宦决的经纪人姜毅从她身边经过，周围聚了一堆记者。姜毅一边客气的脱身，一边往前面走。宦峥的目光微微往上，看见自己的表姨妈顾鹤正站在墓园的石阶上，望向走过来的姜毅。
　　宦峥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扭曲在一起，五官都变形。

　　姜毅终于突破记者们的层层重围，走到顾鹤的身边。
　　宦峥看见她们二人低语几句，随后顾鹤点了点头，转身往她这儿走来，没有如其他记者和粉丝一样，纷纷涌入墓园。

　　顾鹤目视前方，没有看见站在一边的宦峥，险些和她擦肩而过。
　　宦峥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顾鹤这才转过头，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葬礼什么时候结束？”宦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顾鹤抬手看了一下表，“大概下午五点，但粉丝应该还会有滞留。”

　　现在是下午三点。

　　“你和姜毅约好了独家专访？”是问句，但宦峥却以陈述句的语气说出来。
　　顾鹤点了点头，“对。”她看一眼宦峥，“你想进去看一眼宦决吗？”
　　“我不可以进去。”宦峥的目光落向乌泱乌泱往墓园里挤的粉丝群。

　　顾鹤的目光也跟着她看过去，看见警卫保安都出动之后，她笑着摇了摇头，“宦决人气真高。”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宦峥笑起来。
　　顾鹤转过头去，望着较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外甥女，她的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脸上挂着笑意清浅。在一片阴霾之下，竟显几分出尘脱俗，就像是误入人间的天使。

　　顾鹤牵住宦峥的手，带着她往墓园另一处走，“跟我来。”

　　她们绕到墓园最西处的角落，宦峥看见一片铁丝拦着的一小丛林。顾鹤扒开那片早就已经只能被称为摆设的铁丝网，随后很轻松的钻了进去。
　　宦峥收起伞来，亦跟着她进去。

　　这是墓园的最西边，偏僻冷落到连墓地都没有卖出去几个。

　　“从这里往下走，就能看到宦决。虽然并没有近很多，但总比你在那里看方便多了。”顾鹤给她指明方向。
　　“你不跟我一起去？”
　　“知道今天会是这么个盛况，我昨天已经先看过他了。”顾鹤这样说，随后走到最角落的那个墓碑前，“我在这里和故人说说话，你去吧。”
　　“你真是心魔褪不去。”宦峥侧了侧头，看见那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后对着顾鹤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撑起伞，按顾鹤指着的路线走下去。

　　宦峥怕被人看见，于是站在较远一些的地方站定了。
　　她望着那些粉丝们低声哭泣，想起最后见到宦决时，他脸上带着一种似是解脱，又似是不舍的神情——他说他才十四岁，他还不想死。但转身，他就从高楼一跃而下。
　　——别说不想死了。因为在宦氏，这样的字眼显得太过矫情讽刺。
　　宦决之死，是一件值得人庆贺的事情。因为他终于得以从自己的幻觉之中解脱。所以尽管宦峥高兴不起来，但她觉得，至少不应该哭。于是她不愿意再看那些悲伤地粉丝们，折身回去找到顾鹤。

　　她回去时，顾鹤还站在那碑前。
　　宦峥有时觉得顾鹤也和她一样拥有倒反的情绪。因为她总是在说一些令人难过的事情时笑出声来。但后来宦峥才意识到——顾鹤才真正是老师口中说的‘变态人格’。

　　所以宦峥此时望着站在墓前，格外单薄凄凉的顾鹤，实在无法体会到她的可怜之处。

　　她走上前去，唤她：“姨妈。”
　　“恩？你怎么回来了？”
　　“人太多了。我一会儿再去吧。”
　　“好。”顾鹤应了一声，随后回过头去，接着望那墓碑。

　　宦峥也随着看过去——那墓碑上刻了五个大字‘顾乐荷之墓’。那五个字上头，还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上面的女孩子明眸皓齿，笑容明媚甜美。

　　“为什么还忘不了她呢？”宦峥问。
　　“我也不知道。”问话落下后很久，顾鹤才叹着气答，“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希望她死。但是等她真的死了，我又没有一天不希望她活。”
　　“如果你当时和她在一起了，她还会这么难忘吗？”宦峥侧过头去望着顾鹤。
　　顾鹤又沉默了，她盯着墓碑上那张照片，久久没有挪开眼。最后她说：“我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机会尝试了。”顾鹤看向宦峥，又补上一句。
　　宦峥握着雨伞的手用了力，指节都泛白，她在极力压抑自己想要大笑的情绪，好叫顾鹤看出她和她一样的悲伤。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愿意试一试吗？”
　　“应该是——愿意的。”
　　哪怕重来一次，顾乐荷还是会死在十八岁，顾鹤也想要试一试，看看到底是为什么，她才那么让人难忘。

　　宦峥陪着顾鹤在顾乐荷的墓前，直到宦决的葬礼结束，天彻底的暗下来，加之阴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顾鹤接到了姜毅的电话后，匆匆离开，留下宦峥一个人摸着黑往下走，找到宦决的墓碑。

　　她在宦决墓前蹲下身，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弱光芒，看着墓碑上宦决的遗照。

　　因为是双生，所以宦决长得和她很像。尤其是眉眼部分，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淡然。只是宦决比她还多了几分女孩子气。

　　宦峥伸手，摸一摸宦决的遗照。她的心头忽的有几分悸动，疼的她皱起了眉来。宦峥强忍着笑泪哽咽：“这回你可轻松了。”

　　“去吧，姐姐会照顾好妈妈，替你活下去，熬下去。”
　　宦决说着，又站起来，往墓园外走去，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