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5、【刻骨-4】

　　【七】

　　宦决自杀之谜？一颗未来文学巨星过早陨落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本报讯 （特约记者顾鹤）年仅十四岁的天才少年作家宦决自杀已有一个月，但他自杀的真实原因至今成谜。今日，警方公布调查结果称，AI经纪公司并未对宦决有任何虐待迹象。而经过警方近日来的调查，已基本确定宦决自杀是因为患上某种心理疾病，从而产生幻觉，因此选择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本报记者经过一番打探，得知宦决所产生的幻觉可被称为‘内脏性幻觉’。这类幻觉常与疑病妄想、虚无妄想结合在一起。产生幻觉时，可能会感到某一内脏在扭转、断裂，又或感到昆虫在器官内爬行。该症状多发于精神分裂症、更年期精神病和抑郁症。而因警方并未公布宦决所患到底为何种病症，所以在此只能对该种幻觉进行说明。

　　截止目前为止，该种幻觉究竟因何而生尚且不明。我们也更无从知晓宦决究竟为何得上这种病症。只希望他能一路走好，愿天堂再无病痛。

　　【八】

　　当天。

　　“姜毅哥。”宦决坐在酒店沙发上，望着姜毅。
　　姜毅看着他——明明已是八月大暑的时节，宦决仍穿着一件长袖，掩盖着下面密不可数的伤疤。他知道宦决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但他无能为力——因为宦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陈医生处就诊。

　　姜毅叹了一口气，“恩？”
　　“你去把我姐姐接来。”宦决在纸上写下一行地址递给姜毅。姜毅接过，看着上头秀丽似女孩儿的蝇头小楷，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宦决写的一叠厚厚手稿时的惊艳，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但当他意识到宦决要他去找谁之后，很快又错愕的抬起头来，确认道：“你姐姐？”
　　“对。宦峥，我的双胞胎姐姐。”宦决确认道。
　　姜毅点了点头，拿着纸条就要离开时，却又被宦决叫住。姜毅回过头去，见宦决咬了咬下唇，有几分犹豫。宦决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你去找她，就说是我找她，让她跟你来就行。然后，不要再多和她说一句话。你听懂了吗？一、个、字、都不要和她多说。”
　　姜毅听着他的嘱咐，不知怎的，一股凉意蹿上后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两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怎么样？于是他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开车到宦决给的地址。那是一栋别墅，简欧式的风格让整栋房子看起来格外现代。
　　来应门的是一位少女。少女留着微卷的短发，身穿一件亮黄色的T恤配背带裤，显得十分青春活力的样子。姜毅的目光落到她与宦决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之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少女面无表情地问：“你找谁？”
　　“你好，我是宦决的经纪人姜毅，我找宦峥。”姜毅赶紧自报家门。
　　少女点了点头，显得一派淡定：“我就是宦峥，你找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宦决让我来接你去找他。所以麻烦你能不能和我去一趟？”
　　“宦决让你找我？”宦峥的面上仍旧毫无表情，看起来从容极了。但她口中的问题却不少：“你是说——我的双胞胎弟弟宦决？那位大名鼎鼎的少年天才作家？他让你找我做什么？”
　　宦峥的话并不像友善，但她的语调却毫无起伏，脸上也是一派镇定。这让姜毅觉得奇怪极了，但非要叫他说上一处古怪，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姜毅只觉得这女孩子让人摸不透，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和她心里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姜毅顿了顿，说：“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宦决没错。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你。总之，还是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吧。”
　　“可以。”宦峥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姜毅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没有把宦决的嘱咐放在心上，但经过刚才一番对话之后，一路上姜毅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接将宦峥送到了宦决所在的房间。

　　宦决站在原处，看着宦峥。宦峥仍旧面无表情，她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为什么宦决会忽然找她，也仿佛早就知道宦决会来找她。

　　“姐。”宦决先开口。
　　“怎么了？你为什么找我？你在外面不是很好吗？”句句问话，却叫宦峥问出一种陈述句的感觉。
　　宦决走过去，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给宦峥看，“姐，我要死了。”
　　宦峥盯着宦决的手臂怔怔的看了半晌后，才这样重重的答了一声：“哦。”
　　“他们……他们怪我泄露了他们的秘密，所以往我的身体里，注入了虫子——”宦决一字一顿的说着，恐惧于他脸上展露无遗。
　　宦峥垂下眸去，望着他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臂，抬手覆上那一条粉红色的扭曲的疤痕，“所以这皮肤下面，有虫子？”
　　宦决红了眼眶，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对。我想了很多办法，但它们不是普通的虫子。它们一点一点的啃噬着我的身体，我……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宦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宦峥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我死了之后，一定会有很多媒体报道。你要劝好妈——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宦决垂下手臂，放下袖子。他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呢？姐，我不想死啊。”他看向宦峥，“我还有小说没有写完，我还有好多好多书都没有看。我不想让喜欢我的人难过……姐姐，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你这么说，让大姐怎么办呢？”宦峥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大姐姐，和其他姐姐们？”
　　宦决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变得更为难看起来。他跌坐到沙发上，望着宦峥——这个与他一母同胞，该是最亲密无间的姐姐。

　　宦峥走过去，脸上的笑意愈浓：“宦决，你知道只有我才会听你说这些，所以你才叫我来，而不是大姐。你知道如果让大姐姐听见你说这些话，她会说什么吗？”
　　宦决默默地望着宦峥，没有说话。宦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大伯家玩？——大伯家那么多的孩子里，只有大堂姐穿的衣服最贵，最漂亮。”
　　“我记得。”宦决艰难的点了点头，“大伯家有六个孩子，但只有大堂姐最得大伯喜欢。”
　　宦峥凑近了些，脸上的笑意近乎能用邪魅来形容。她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还记得当时你自己说了什么？”
　　“我记得。”宦决咬了咬唇，“我说，这是命。”
　　“对，这是命。”宦峥看见宦决痛苦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丝毫不掩，反而愈发浓起来。

　　“去吧，宦决，去吧。”
　　“姐，你相信姜毅，他有能力让你们永远不被发现。我走了之后，所有的后事都让姜毅帮我处理就行了。你，你尽量安慰好妈。你们不要出现在媒体面前，什么都不要说。”宦决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几乎能称之为哀求。宦峥仍旧是笑着的，在透入房内的暖阳照耀下，显得格外无忧无虑，“宦决，我知道——我同你一样，是宦氏。你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我也不想叫别人知道。”
　　“让姜毅送你回去吧，我不想你看着我走。”

　　宦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她看见自己的双生弟弟正站在房间中央，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健壮的人，这时一病，更显得脆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碎了。他站在那里，长袖垂下来，盖过他的手。他的眉微微蹙着，显得那样可怜又无助。

　　这是她的双生弟弟，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有的，和她该是最亲密无间，心有灵犀的双胞胎弟弟。

　　她静静地望着他，又笑了笑。
　　“宦决，我们不要再见了。”宦峥转过身去，背对着宦决说，“下辈子，我们也不要再见了。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了。”
　　“好。”她听到宦决的声音在她的背后低低的响起，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姜毅的车刚开出酒店没多久，宦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到了金属上。

　　正遇上一个红灯，姜毅停下车，好奇地望向窗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慌乱的往声音发源处跑去。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结果来，只好猜测着状似轻松地感叹了一句：“哎呀，出车祸了吧？可惜咯，看不上热闹啦。”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车后座的宦峥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