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19、【昔言-2】

　　【三】

　　她和宦家的结合，实属于机缘巧合。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没有能考上大学。家里自然很理所当然的就让她不要再念了，出去工作，养活家里成绩优异，年仅十三岁的弟弟。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厂里。每天需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日夜颠倒，枯燥乏味，并且十分疲惫。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经过姨妈的介绍，认识了宦家的老二宦似亨。

　　那时候的宦似亨也不过二十岁，正是一生之中最英俊帅气的时候。不过对于她来说，宦似亨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富有。或者说，是宦似亨愿意为她花钱。

　　她从宦似亨的身上尝到很多的甜头。当时的她对于‘有借有还’还并不是很明白，等到多年之后忍痛把儿子重新送回宦家的时候，才幡然醒悟。只是可惜，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宦似亨愿意给她花钱，让她觉得宦似亨极富裕，所以贫苦了小半辈子迫切想要逃离工厂的她，很自然的就嫁给了宦似亨。

　　她的年纪还没有到法定的结婚年纪，一开始他们是没有领证的。
　　起先过了两年没有孩子的生活，甚至连为了要孩子而做的准备都没有做。她只是住在宦家的大宅子里，以‘宦似亨妻子’的身份自居。
　　渐渐地，她觉得不舒服了。
　　——她在宦家住着三层高的大房子，有一个自己独立的卧室，睡着舒服的大床。可是她的丈夫却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了，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对宦似亨没有爱情，迫切的想要为他给她的美好生活做一点回报，可是宦似亨却不给她一丁点儿的机会。
　　于是，她慌了神，开始担心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会不会是她做的一场美丽梦境。

　　她跑去向她的婆婆询问——我的丈夫是不是对我有哪里不满意？她的婆婆安慰她的那句话到如今还字字都回响在她的耳畔，“他不是对你不满意，只是你年纪大了，要抓紧时间了。”

　　婆婆看向她的时候，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她起先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只是觉得丈夫或许喜欢年轻的——话说回来，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得到了安慰，也有了主意，开始学着化妆，穿上了从前最不喜欢穿的裙子。她走到他的面前，像一只艳丽的蝴蝶，终于得到了他的一眼。
　　那之后，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的肚子还没有开始‘显山露水’时，她就已经从一只艳丽的蝴蝶便做一只骄傲的孔雀，在婆婆送给他们当做贺礼的大房子的客厅里撑着腰，耀武扬威而小心翼翼的踱来踱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宦似亨与她领了结婚证。
　　有了那一本红证明，她便彻底的放下了心来，觉得自己从此以后是不会被宦似亨抛弃的了。她又更加的得意——为着以后的衣食无忧，她觉得自己付出的这一切十分的值得。

　　不过，四十岁的她回首望过去，只想狠狠地敲醒二十岁的自己。
　　如果会落得今天的地步，为什么当初自己不愿意好好地努力？
　　无论是不是会富有，能不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至少，她的儿子还会在身边陪着她。

　　‘哪怕他是一个没出息的儿子，至少活着也是好的啊！’
　　但是这样子的话，她到现在能够向谁去说呢？一切不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而已。

　　【四】

　　20XX年11月17日星期三

　　如果我没有出生那该多好啊。
　　如果我出生之后，一直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小的时候，妈妈还有姥姥会带着我去公园玩。那个时候，公园里会卖一种很好吃的冰棒。它是一种小小的伞形，被装在五彩斑斓的袋子里。一袋子有七个，被染成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
　　因为考虑到里面的色素，所以妈妈每次都不是非常愿意给我买。
　　可是，她从来都受不了我向她撒娇。只要我眨着眼睛，把双手握成小拳头捧到胸前，又甜又嗲的对她说：“妈妈，求求你给莞莞买一袋小冰棒吧，求求你了——”她通常都会答应下来。

　　七个小冰棒，我会分给妈妈两个，自己吃两个，给姥姥留三个。姥姥年纪大了，是需要被多多照顾的。

　　我和妈妈会为了最好吃的红色小冰棒争执，商量着‘今天我吃，明天你吃’。但是我通常都会在这个时候很不守信用——明天我仍然要吃。
　　姥姥有时候会站出来为我‘主持公道’。她常对妈妈说：“娃儿还小，给他吃能咋的。”她的普通话里，混合了陕西和东北的腔调，带着浓浓的乡音。
　　妈妈和她说话的时候，口音也会不自觉地被带跑，她常会反驳：“他咋的能不讲信用？以后没得人愿意和他耍！”

　　我夹在她们两个中间，看着一场母女大战为了我即将一触即发，心底隐隐觉得不安，就很自然的松了口说：“妈妈，姥姥，你们别生气了，莞莞不吃了。”
　　每到这个时候，姥姥就会深深地看我一眼，告诉我：“碎娃儿，你这么懂事，以后是会有大福气的。”

　　她说的‘大福气’，我至今都没有感受到。
　　不过现在想一想，那时候和妈妈还有姥姥在一起的所有的日子，就是我这一生当中最有‘大福气’的时候了。

　　等到十岁，姥姥去世，妈妈没有能力抚养我，把我送回爸爸家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和我人生前十年所以为的世界，竟然是截然不同的。
　　而我也没有什么‘大福气’，只有‘倒霉气’。

　　20XX年11月25日星期四

　　该死！他们又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教学楼里扔下去了！那里面还有我姥姥以前送给我的小福袋。
　　我在学校楼下找了好久，书包是找到了，可是放在里面的福袋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谁把它捡走了，那可是我最最重要的东西了。
　　好希望能有捡到的人把它还给我啊……可是我都不敢去问。我害怕我问了之后，捡到的人就不肯还给我了。
　　没有办法啊，谁让我是被大家都讨厌的，奇怪的人呢……平时他们没有事情的时候，都要给我找事情来惹我，更不要说现在我的福袋丢了。要是他们知道了……要是带着其他同学一起欺负我的赵泽知道了，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让捡到福袋的人把它藏起来啊，再也不还给我的！

　　我好恨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好恨！！
　　好恨！！！
　　这是姥姥给我最后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