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18、【昔言-1】

　　【一】

　　她是哭着来到宦家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跪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头发披散着，衣服也凌乱。泪珠打到地板上，绽出一朵朵花儿。
　　她把面前凌乱的，属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全部都收了起来，紧紧的拥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脸颊贴在怀中冰冷的物件上，哭着喃喃：“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送回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阿姨。”正处于变声期的男声像是鸭子一样，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可是落到她的耳朵里，却仿佛是催泪的弹药。她的眼泪决了堤，几乎把身上穿的一整件衣服都打湿。

　　“……对不起。”男声从后面走上来，在她的身边慢慢地蹲下来。
　　他很高了。她隔着泪水去看他。不知道我的儿子十三岁时，是不是也这么高。她在心里想。

　　‘我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
　　她在心里哭喊，也对着面前的少年哭喊。

　　“没有，没有的阿姨。”面前的少年慌了手脚，举起双手，挥舞着，“您是很好的。姐……哥……嗯……他在时，也总向我们说您是一位很温柔的母亲。”
　　她听见之后，垂下了眼皮去，大颗的眼泪落下来，砸到她怀里的东西上。她怕弄坏了儿子的东西，奋力的把一包眼泪都擦干，才对面前的少年说：“是这样吗。谢谢你安慰我，宦冲。”
　　“别……别客气……”
　　“可是我不值得他这么夸我。”她说，“我明知这里是虎穴，偏要把他往这里送。”
　　“阿姨……”少年宦冲在这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自九岁开始，他一直和自己的英文老师居住。直到两天前，他接到消息，说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死了，父亲让他回家奔丧。现在的宦冲对于宦家已经并不如从前熟悉，可是宦冲仍然很清楚的记得，宦家，是一个泥沼。

　　她见宦冲为难，体贴的伸出手去搭到宦冲的胳膊上，反安慰他说：“没关系，你不用担心阿姨。东西收拾好了，我这就回去了。多谢你，替我开门。”
　　宦冲摇了摇头，对她说：“您太客气了。”

　　她抱着儿子的遗物，从那个小小的房间走出去。走到宦家的大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宦冲难听的公鸭嗓在喊她。
　　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向宦冲。
　　宦冲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对她喊道：“阿姨，请您节哀。对于他来说，死亡或许是一件好事。您要知道，他姓宦——”
　　“我知道，我知道……”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了唇角。眼睛因为要弯起来笑，所以泪珠失去了待下去的地方，从眼眶里蹦出来，寻觅新的去处。

　　离开了宦家，她抱着儿子的遗物，望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中是止不住的哀——我的儿子，宦观，他今年，才刚刚满二十岁而已啊……

　　【二】

　　20XX年11月1日星期一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头。
　　虽然我在这个世界才待了十五年，但是我已经觉得活了有五十年之久。能活过每一天都要费劲我全部的力气，要用全部的精力去面对发生在我身上的生气，要用全部的心思去计算怎么能够平安的活过今天。
　　好累啊，我好累。
　　‘生存’这件事情，是大家都和我一样，还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觉得会如此艰难呢？
　　——或许只有我吧。
　　毕竟仔细回想，身边都是一些很可怕的人。他们每天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自己痛快，只要自己高兴，他们就非常的愿意用别人的痛苦来作为代价交换。至于别人有多么的痛苦，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我高兴就好”啊。
　　小的时候，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是父亲。
　　在我十岁，重新回到父亲的家之后，我很少见到他。他一回家，就要和继母吵架，甚至打架，还要打我的弟弟和妹妹。那时候的他，就像是一头发狂的狮子，连半点人类的样子都没有。
　　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是我的继母。
　　她或许是被父亲打怕了，打得精神失常了。父亲不在家时，弟弟闯祸了，她就会来打我。万幸万幸，没过几年她就被妹妹打走了……不然我还能不能够活到现在都是问题。
　　当然，或许那个时候就让她把我打死了，也是一件好事。至少现在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光是这些家里的人就已经恐怖的让我无暇应对，现在又多了同学……我真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才好。
　　求求上天，让我去死吧。

　　20XX年11月9日星期二

　　每天上学都和折磨没有区别。
　　明明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知道为什么幼稚的还不如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子。他们逼我去男厕所，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掀起我的裙子，还要嘲笑我……我不知道今天他们强迫我拍下的照片会传到哪里，传到什么网站……但是我能够确定，凭他们恶毒的本性，是一定不会错过把这些照片传上网络的机会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的颤抖。我真的不愿意被其他人看见这些照片，它们对我来说，当然是一种耻辱了……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真的很想让他们为欺负我而付出代价。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偏偏就要看不起我？又凭什么就要嘲讽我？是谁规定的人类要有人类的样子，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要阳刚坚硬。又是谁规定男人不能够喜欢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又是谁说的，长着男人生理特征的就一定是男性？
　　有可能我确实是病了，可是，他们这些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得人类，就是正常的吗？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正常人类’，那么我宁愿当一个异类，被大家嘲讽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