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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昔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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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不知道宦似亨想不想要一个儿子,可是她自己是很想要一个儿子的。
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之中,她很清楚的明白身为男性的好处。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以后能够享受家庭中的各项福利,免于像她一样吃苦受累,她很诚心实意的希望自己能够生一个儿子。
怀孕的时候,她上山拜佛,尝试了各种偏方。只要她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生出儿子,她都会去尝试。
或许是她自己的努力,又或许是老天真的很爱她,十个月之后,她真的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她第一次捧着儿子小小的身子的时候,激动得都哭了出来。为着以后不用像她一样吃苦,还能有很多人能够爱着他,宠着他,纵容他……她觉得,自己在怀孕时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她抱着儿子,真是一刻都不愿意松手。
儿子出生的第三天,宦似亨姗姗来迟。他看着儿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但又不像是不喜欢——下一刻,他就抱起了儿子,用满是胡茬的下巴去贴儿子的小脸,逗得儿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问:“老公,我们的儿子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宦似亨把怀中小小软软的儿子重新放回婴儿床里,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说:“就叫他‘观’,观察的观。”
“好啊。”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古怪谐音,只是沉浸在孩子获得了老公取的大名的喜悦之中。
等到户口上完了,她在心里头默念了几遍:宦观,宦观。才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那时候是木已成舟,就算她觉得不妥,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在家里坐月子时,成日成夜的怀抱着小小的宦观,低低地哄他,口中柔柔的叫着:“观儿,观儿,妈妈爱你……”
这个时候,全身心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她并不知道,离幸福的美梦醒来,也就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宦观出生之后的第二个月,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宦观双满月后的第二天。
先抱着在满月宴上玩累了的宦观回家的她并没有等到丈夫回家,她抱着宦观去宦家的老宅里找自己的丈夫。
老宅有三层那么大,就像是一座古堡。因为她还没有和宦似亨领证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所以她对于这里的地形十分的熟悉。她也知道,宦似亨最喜欢待在三楼的一个小隔间里。
她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去问过丈夫在那里做什么,只是默认他在工作。
那一天,抱着宦观找了整座宦宅的她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丈夫,她便在最后走进了那个小隔间里。
之后看见的画面,她再也不愿意回忆。
只是从此,她没有了丈夫,也失去了儿子。
——因为过分恐惧于宦似亨的基因,所以她把儿子便做了女儿。
【六】
20XX年12月3日星期五
在十岁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叫做宦莞的小女孩儿。
妈妈给我买了一整个大衣柜的粉色公主裙,还有白色小皮鞋,每天都给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像是洋娃娃一样。她给我留长头发,梳双马尾的小辫子。她还给我买了好多洋娃娃,陪我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
她一直告诉我说:“莞莞,你是女孩子。”
你是女孩子。
你是女孩子。
我是女孩子。
在十岁之前,我对于自己的性别从来都没有产生过怀疑。
最多就是奇怪‘我为什么不能和其他的小女孩一起上厕所?为什么我要躲起来,悄悄地上厕所?为什么我的身体和妈妈的身体好像不太一样?’
但是十年以来,我都觉得这是正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直到十岁的时候,我回到父亲的家里。
父亲对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说:“这是你们的哥哥宦观。”
——是了,我知道我有‘宦观’这么一个大名的。可是从来没有人叫过。它只出现在学籍册和考试卷子上。没有人,连老师都不这么叫我。
可是,比这个名字更无法让我接受的,是父亲向我的弟弟妹妹介绍说,这是‘哥哥’。
“我不是哥哥,是姐姐。”记得当时,我这么告诉父亲。
父亲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穿着的格子呢红裙子,说:“随便你穿什么但你是哥哥。”
在那之后,我固有的对于性别的认识彻底的颠覆了。
我渐渐地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我开始困惑——我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可是为什么我的身体构造好像确实和男孩子一样?
我不明白。
那个时候,妈妈也已经离我而去了。父亲有空的时候又只喜欢和大堂姐待在一起,从来不管我。
没有人可以询问,我就只能相信从前妈妈教我的,我是女孩子。我仍然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以‘宦莞’的名字自称。
可是,同学们开始笑话我,老师开始嫌弃我。
她们说:“四年二班那个宦观好恶心,明明是男孩子却要穿女孩子的衣服,真的变态的。”
一开始我还向她们解释,我不是变态,我是女孩子。
可是并没有人听我的话。我的出现,只是给她们平淡无聊,见识浅薄的人生里增添了一份乐趣,一桩奇闻。
我不再解释了,也不再反抗她们对我的欺负。
毕竟,她们要以欺负一个可怜人才能让自己高兴,她们其实也挺可怜的吧……
20XX年12月11日星期六
我就知道,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在校园网上看到了我的那些照片……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学校的老师通知我去一趟,他们的字里行间根本不关心我的感受,只是指责我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
现在,因为我的照片的事情,学校登上了微博热搜,我给他们添了污名。教导主任很生气,他拍着桌子,一遍遍地告诉我:“学校能收留你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你的家庭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当初我就说不能录取你这样的变态!现在看来,我当初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变态。
是吗。
这个从小到大都伴随我的词语,我听得熟悉的不能够再熟悉了。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身上,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究竟谁才是变态呢。”
我站在暴怒的教导主任面前,这样冷静的问他。
我是受害者,是被迫拍下那些照片,那些穿着女装半裸半露的照片的。在照片上,我的脸上并没有笑意,也没有享受。长着眼睛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我是被自愿的。所以,微博热搜的标题也是‘Y大校园暴力’。
全天下的网友们都看出来了,可是眼前我的教导主任却把我放到了‘加害者’的身份上。他不允许我这样冷冷的问他,狠狠地看他。他也不允许我这么对他说话。他说,这叫做‘顶撞’。
走出教导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也被叫来了。
可是他们一个个都嘻嘻哈哈的,仿佛只是周末来学校玩一圈而已。他们看见我,对我露出暧昧的笑容,冲我吹着口哨。
“莞莞~以后你红了,可不要忘记哥哥们啊~”
他们这样说。
我恶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