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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期归-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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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们宦家就没有在精神病院的人!”怒气冲冲但是犹带斯文的声音。宦欢能想象自己的大伯父宦似鸮此刻因为怒极而青筋根根暴露的模样。
“可是宦欢这个样子,待在家里多危险!”父亲宦似亨的声音虽然比大伯父的要粗一些,但同时欠缺了几分底气。
“这有什么危险的?!我们家的孩子还不都是好好地待在家里,谁也没出什么事!”
“出事就晚了!”尖锐的女声是三婶顾云。她的声音虽然没有宦似亨的粗,但底气比宦家两兄弟加起来都要足。毕竟她对这件事是最有经验的——她的儿子宦决就因为没有及时就医,所以从高楼一跃而下。宦欢听见三婶的声音愈发尖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但仍然要发言:“不止宦欢,我看你们一家子都该进精神病院好好看看!我和二嫂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嫁给你们这样的人!”
“三弟妹,你怎么说话呢!”——宦似鸮身为长子,纵使平时再不管家里的事情,天长日久也难免沾染了一些一家之主的威严。他此时训斥起顾云的严厉,让躲在房里偷听的宦欢也不免哆嗦了一下。
“顾云,你这话就过了啊。”比起生气,宦似亨的无奈倒是更多一些。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你就是大善人了?”最后出来点燃顾云暴怒的,正是她自己的丈夫,宦欢的三叔宦似幼。宦似幼的声音也有些尖,但语调慢慢地,把一句话说的极尽斯文,也极尽尖酸刻薄。
“我确实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比你们全家神经病正常!”
——全家,神经病。
尖刻的像是诅咒,可没有一个人能够反驳。
从祖上起。宦氏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彼时医学尚不发达,家里的人便称它为‘天命’。而宦欢的太爷爷为了与这样的‘天命’相争,自幼开始学医,希望能够让家族摆脱这样的宿命。
可最后,宦欢的太爷爷学疯了,宦欢的爷爷仍旧患有癔症。
对此,宦欢沉思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真,悲,哀。
也不知道哀的是太爷爷,还是她自己。
宦欢抬了抬手臂,像不认识自己的躯体一般,反反复复的看了它许久。正当她打算放下手臂时,房门忽然‘嘭’地被打开,三婶顾云像是一道小旋风一样冲进来。顾云一把拽住宦欢上扬着的臂膀,像是拖一件极沉的物件一样把宦欢往上拽。她边拽边说:“宦欢,听三婶的话,和三婶去医院看大夫去!咱不在家待着了!”
宦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她拽着,看着父亲和叔伯们从客厅赶过来。她把声音都隔绝在自己的耳朵之外,把感觉都分出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她最终被塞上顾云的汽车后座。身侧坐着的是她满脸铁青极不情愿的父亲。前面坐着的是她的三叔。
宦欢从车窗里望出去。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够看见外面的天了。
【八】
记忆像是不会结束,无限循环的影片。
三岁时抢母亲送给哥哥的玩具,夺不过他,于是把玩具砸到地上——谁也别想玩。
五岁时受母亲的嘱托,照顾哥哥和他一起上小学。课上到一半,哥哥就开始到处乱跑,老师拽住他也没有用——难堪的低下头去,不想认识他。
六岁时家里父亲前一任妻子所生的孩子被送来。孩子整日整夜的哭,母亲拿孩子没有办法,只能用她出气——转角处的花瓶不是她打破的,可为什么偏要推到她的头上来。
八岁时哥哥被同学欺负,脸上被铁尺划破了,母亲揪着她责问为什么不照顾好哥哥——明明因为上前拉架而被桌角撞出的淤青,在母亲眼里就像是小孩顽劣用青色彩笔自己涂出来的伤痕。
十岁时从教室二楼跳下去,腿骨折,脑震荡,母亲抱着她一遍哭一遍质问,为什么她不能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宦欢疏疏的眉眼带笑,盘算着下一次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死。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十四岁,宦欢终于握紧了拳头,挥向了她的母亲。
——是你害我不健全。
——是你迫我变成今日这样。
——都是你的错。
你以爱我为名,害我至深。
宦暗提着一个保温盒,从阴暗深长的走廊穿过去。她脚上穿着一双平底鞋,在略显空荡的医院内发出‘哒哒’的声响。宦暗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渐渐地放缓了脚步,令脚步声减轻。
“患者今天的状态还是不错的。宦小姐大可放心。”这是宦暗前往宦欢病房前时,护士告诉她的事情,“大概再过几个月,她就可以出院了。”
宦暗越想越觉高兴——是了,能够康复又怎么会是一件坏事。何况在宦氏这样的家族里,能够康复更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这不光说明宦欢以后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甚至还可以说明,宦欢未来可以离开宦氏了。她会有自己的生活,崭新的、平凡的、普通的,和从前十六年全然不同的生活。她终于可以在阳光下,正大光明的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可以去认识喜欢的男生,和他谈一场恋爱。她还可以有普通的琐碎烦恼:考试没考好怎么办?这个月的钱不够花了怎么办?那个男生长得好帅,我要怎么去和他搭讪?
‘她会成为宦氏历史上的头一个!’宦暗越想越雀跃,连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宦欢的病房,头一次将喜悦染上眉梢。她告诉宦欢:“堂妹,护士说你很快就能出院啦!”
宦欢此时正坐在病床上,双手圈住双腿。她本来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听到宦暗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扬起嘴角,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可太好啦——妈妈。”她对宦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