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14、【星光-1】

　　【一】

　　季江来到三年五班的第一天，就很明显的发现了班上某位学生的不对劲。

　　这个学生在课堂上，没有能够坐得住的时候。
　　一开始，季江试图去喊他坐好。可是喊得多了，班上的其他同学就开始热心的告诉她：“季老师，你不用叫他的。让他跑吧，他不影响我们上课就不要紧。”

　　这是季江第一年带孩子，也是她第一次上课。习惯了学生们老老实实坐在讲台底下的她，对此格外的不适应。

　　季江看着那个在教室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子，把自己临出门前精心描绘过的眉毛缓缓地接到一起去，拧成一个结，“可是，这不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的。”
　　“对！老师你不要生气可以吗？”
　　“老师，他就是爱动，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啦。”
　　“老师，你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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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替自己的同学解释，让站在讲台上不明真相的季江更加茫然起来。不过同时，季江也发现自己带的这一个班级的孩子是真的很可爱。

　　季江为此笑起来，向着同学们表示自己了解了情况，就继续的把课上了下去。
　　不过虽然如此，季江仍然一直在悄悄地观察那位时不时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跑来跑去的小男孩子。
　　他穿着一件虽然被洗得发白，但是十分干净的圆领T恤衫。留着一头对于男孩子而言有些过长的头发。他长了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一笑起来，嘴角两边还有两个笑涡。
　　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小男孩子——如果他不会时不时就站起来到处乱跑的话。

　　下课之后，季江特意问了坐在离讲台最近的学生。

　　坐在讲台最近的学生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矮个子小姑娘。
　　她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儿，梳着齐刘海儿双马尾，配上圆圆的大眼睛，就像是一只精致无比的洋娃娃。这个叫做温语晗的小女孩，因为过于可爱而被季江在进入教室之后的第一眼就留意到了。

　　被季江问到班上同学的情况，温语晗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慢条斯理的对季江说：“他叫做宦冲。”
　　不等季江回答，温语晗又笑起来，让季江清楚地看见了她新掉落，还没有长好的大门牙，“是不是很特别的姓氏？”
　　“是啊。”不过是短短两句话，身为颜控的季江就喜欢极了这个温吞的小女孩儿，“不过你的姓氏也很特别啊。”
　　温语晗听到季江这么说，高兴地把一双眼睛变成两弯小小的月牙儿。她又有些羞于自己漏风的齿，用还有些肉呼呼的小手把嘴巴挡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季江看着温语晗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萌的化成水了。
　　她也不由自主的变得温柔如水，“那么，宦冲是班上的小捣蛋鬼儿吗？”
　　温语晗放下了手。她的双马尾辫子随着她的头一同左右摇摆，“他不是哦，老师。他只是一个特别的小朋友。这是他生下来就注定的啦，就像是他的姓氏一样。”
　　“是啊。”其实季江没有听懂温语晗的话。
　　不过，季江也不打算从温语晗的嘴里问出什么了。她抱起讲台上的课本，就打算回办公室去了。

　　当季江才刚刚踏出教室门的时候，就被身后的一个同学叫住了。
　　“老师，季老师！我叫海尧！”那位叫住季江的同学，一边擦着满额头的大汗，一边气喘吁吁的对季江说：“季老师，你千万不要生宦冲的气！他不是故意的！”
　　季江看着海尧，只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随身带着的餐巾纸，替海尧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儿，对海尧说：“老师没有生宦冲的气，你不要着急——你是宦冲的好朋友吧？”
　　“对啊。”海尧放下了擦汗的手，站在原地，微微地仰着头，看着季江，“我们两个可是铁哥儿们！”
　　季江的笑容更浓了一些。
　　“宦冲就是有的时候爱闯祸，可是他是个好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的。”海尧这样子为自己的‘铁哥儿们’解释。

　　可是，当季江走进老师办公室，试图询问更多关于宦冲的情况的时候，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你说五班的那个宦冲？他啊，吵死了。”这是从一年级就开始教宦冲的思想品德老师。她听见‘宦冲’这个名字之后，就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开始疯狂的吐槽起来。

　　“上课又坐不住，也不太能跟得上进度。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要把他送到我们学校来。要我说，他就应该去那种特殊学校。”那位品德老师喋喋不休，声音尖锐。
　　季江把课本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侧着头问：“特殊学校？”
　　“对啊。那个宦冲有多动症的。你不知道吗？”品德老师摆出了一幅过来人的长者嘴脸，对季江说，“他们家的人都有毛病，是遗传的。要我说季老师你才来，这些事情范老师应该告诉过你呀。”
　　——范老师是三年五班的班主任。
　　“没有呀。”季江老实巴交的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品德老师看着季江，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傻子。她摇了摇头，对季江笑道：“那你真的是傻了哦。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季老师你以后还是少管点宦冲的事情，你还年轻，扯上这些事情，以后麻烦的。”
　　“是吗。这样啊。”季江更加云里雾里起来，但是又不好意思去驳了品德老师的关切，只能露出一脸懵懂的样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哦。”
　　品德老师听到季江这句谢，倒是得意了起来。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挥了挥手说：“没事的。你才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嗯。”季江点了点头。

　　【二】

　　“儿童多动症又称注意力缺陷多动症（ADHD），或脑功能轻微失调综合征，是一种常见的儿童行为异常疾病。”

　　“这类患儿的智力正常或基本正常，但学习、行为及情绪方面有缺陷，主要表现为注意力不集中，注意短暂，活动过多，情绪易冲动，学习成绩普遍较差，在家庭及学校均难与人相处，日常生活中常常使家长和教师感到没有办法。”

　　泛着白光的电脑屏幕上，两段话看的季江皱紧了眉头。

　　“怎么又在玩电脑啊？”季江身后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季江的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房间。
　　季江听到动静，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回过身去，无可奈何地对母亲说：“妈妈，你下次进来能不能敲敲门？”
　　母亲放下手中温热的牛奶杯，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季江的额头，“我是你妈！进你的房间还要敲什么门？”
　　随后，她不等季江再开口，就转过头去，正大光明的看季江的电脑，“在干嘛呢？”
　　季江也习惯了母亲的不讲道理，大大方方的侧开身去，让母亲看自己的电脑，“今天听范老师说，班上有个小孩子有多动症，我就查一下多动症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季江的母亲一听，立刻就把眉头皱的紧紧的，“你们班怎么还有不正常的孩子？早知道我跟老范说说，不让你去她们班了。”
　　——‘老范’就是五班的班主任范老师。她也是季江母亲的多年好友。这一回，季江能进五班教英文，就是通过了范老师的推荐。

　　“妈，你说什么呢。”母亲口中‘不正常的孩子’这几个字让季江觉得格外刺耳。
　　她伸出手去，把母亲往房间外面推，“你还是快去看你的电视剧吧！别来烦我啦。”
　　母亲一边被季江推着往外走，一边不住回头叮嘱季江，“你可不要跟那种孩子多来往啊！神经病是要打人的，到时候再把你打伤了！妈妈是送你去教书，不是让你去挨打的。”
　　“妈妈，你话真的好多——”季江忍无可忍，拖长了音调。她不想惹怒母亲，努力的把愤怒化为嗔怪说出来。
　　“妈妈话多，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吗？”母亲此刻已经被推出房门，但是还要‘负隅顽抗’，挣扎着说几句。
　　季江不等母亲再说，‘嘭’的一下子就把房门关上，把母亲挡在了外面。

　　‘不正常的孩子。’
　　季江关上门之后，重新坐回电脑的前面。她的脑海里回响着母亲对宦冲的评价。
　　这实在是太过于果断了。

　　季江想着宦冲那张好看的笑脸，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不正常’打上对等的符号。

　　‘我得帮帮他。’季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