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嗜》顾明思钰

12、【期归-3】

　　【五】

　　“哎。”
　　宦欢叹了一声，长长的，轻轻地，落寞又无助。
　　这是她在医院的第七天。
　　亲哥哥没有来看过她，父亲没有来问过她，母亲仍旧不知所踪。每日所见，只有大伯家的大堂姐。

　　“干嘛叹气呀？”
　　好听的声音，夹杂着一些俏皮，伴着糖果味香甜的风传来。

　　宦欢看过去——
　　她看见那鹅蛋脸的女人，眉目温柔又慈祥。她手中提着一个大大的果篮，笑眯眯的站在宦欢的病房门口。宦欢尖叫起来，吊着的水也被她摇晃下，落了满地。

　　“妈妈——”
　　“宦欢。”女人急急的走过来，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弯腰从地上拾起宦欢吊的盐水重新挂好。她用指腹轻轻地刮过宦欢的鼻梁，无奈的嗔怪：“怎么这样调皮？盐水掉了，病怎么能好呢？”
　　“妈妈，你回来啦！”宦欢顾不上回答妈妈的话。她仔仔细细的看着妈妈的脸，看着妈妈的眼，一刻也不敢松。她向母亲展开双臂，“妈妈，我好想你！你别走了！我错了！”
　　“好，妈妈不走了。”母亲也向她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宦欢、宦欢，我是堂姐——”遥远的天边一样，传来不和谐的声音，生生惊醒沉醉在母亲怀中的宦欢。
　　她醒过来，抱着的不是母亲，而是宦暗。

　　“我，我看见妈妈了……”宦欢对着宦暗喃喃，“妈妈刚才还在这里呢。”
　　“妈妈？”宦暗犹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在这里呀，宦欢说着掀开棉被，一双脚从床上挪到地下。她四处看着，东寻西望，怎么不见了呢？她困惑的。

　　宦暗没有制止她，只看着她拖着被扯掉的盐水，弯着腰，一遍又一遍在并不大的病房中寻找自己的母亲。
　　宦欢看过床底，看过窗帘后，甚至连柜子也打开看过了，都没有看到她想见的母亲。母亲就像是在和她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先出现招惹她一下，很快又躲起来，躲到天涯海角去。只和真正的捉迷藏不同的是，当宦欢找不到母亲时，母亲不会从某一个角落，比如床底下，床头柜后头之类的地方跳出来。

　　“我刚才明明看见妈妈，她在这里的……”
　　宦欢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一个丢了糖果的小孩子。她茫然失措的，一双原本黑亮的眼睛也失了神采，像是一个瞎子。
　　宦暗看着她，大约是弯腰太累，她也跟着宦欢一起在地上坐下了。

　　“姐姐，我很想妈妈。”宦欢抬起眼皮看了宦暗一眼，说。
　　“我也很想我的妈妈。”

　　宦暗这一句话，像是开启了宦欢心内的门——她觉得自己和宦暗同病相怜，可是自己又比宦暗幸运一些。
　　因为宦欢的母亲还活着，而宦暗的母亲已经死了。

　　只是宦欢没有将自己心里略微的得意展露出来。因为她在心底认为宦暗是一个好姐姐，所以不希望伤害她。宦欢叹了一口气，低低的自问：“她会在哪里呢……”
　　宦暗将手覆到宦欢的手背上，安慰她说：“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吧。婶婶一定会回来的。她或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是吗？”
　　“是啊。”

　　——可是，无论是宦暗还是宦欢，她们谁的心里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六】

　　宦欢终于出院了。
　　她在医院里住了小半个月之后，终于恢复了健康。皮肉上的擦伤无影无踪，像是无事发生过。

　　她一个人回到家里，家中空空荡荡的：父亲不在家，大哥去上学了，二哥大概也在学校——只剩她一个人。

　　忽然之间，她听到厨房传来细微的声音。那声音细微的肉耳几乎不可闻，但宦欢就是听见了。她的心在一瞬间提起来，丢下手中的包，冲向厨房。

　　“欢儿回来啦，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是妈妈——！
　　她站在厨房里，锅中刚倒了油。热油遇到锅中残留的水，正‘噼里啪啦’的在锅中蹦跳着，就如宦欢此刻雀跃的心情。
　　“妈妈！”宦欢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腰。她贪婪的嗅着母亲身上的花香味，像是海棠花，又像是杜鹃。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回来了，她不会再走了。
　　此刻母亲手中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菜，生怕她不留意撞翻了，忙抬起手来，她说： “妈妈在呢，小傻瓜。”
　　“妈妈，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宦欢紧紧的拽着母亲的衣服，死死地抱着母亲的腰，生怕她和上次一样，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母亲笑起来，像是春日的风，像是午后的阳，温暖和煦：“这里是妈妈的家呀，妈妈还能走到哪里去？”
　　宦欢在母亲的怀里尽情的撒娇，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嘟起嘴来，嗔道：“妈妈，你上次是不是来医院看我了？可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呢？害得我找了你好久，把大堂姐都吓坏啦。”
　　“上次妈妈有事儿，这才走得匆忙。这一回不走了，就陪着我们欢儿，好不好？”母亲满是歉意，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摸一摸宦欢的脑袋。
　　“好——妈妈真的不能再走了，我还是个宝宝，不能离开妈妈呀。”沉浸在重新找回母亲的喜悦里，无论平时宦欢听起来觉得有多么肉麻的话，此刻她都能说得出口。

　　随后，她挣出母亲的怀，抬起头看着母亲，得意洋洋的说：“妈妈，还是我厉害吧？哥哥说找不回你，堂姐也劝我说别找你了，但我还是把你找到了！我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母亲看着她得意洋洋的面孔，忽然愣了一下，随后才接着笑道：“是啊。”
　　“我就知道！”宦欢踌躇满志的，将双手负到身后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我做不到的事情！”
　　母亲终于没有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换了话题说：“欢儿，妈妈先做菜。你饿了吧？”
　　宦欢点点头：“饿啦。医院的病号饭好难吃，我都快吃吐了。”她顿了一顿，又接着说：“我帮妈妈一起做饭吧。”
　　“好啊。”母亲把切好的菜递到她手上，油锅这时热了，宦欢随手把切好的菜扔进去，顿时炸开了锅似的，油星四处乱溅。宦欢即刻躲远了一些，又很快拿起铲子去翻动它们。

　　“这个菜，炒什么呀？”
　　“炒肉。”
　　“肉呢？”
　　“来——”

　　宦欢正要将肉倒进去，忽然觉得有人在拼命地往后拉她——

　　“宦欢！你疯了！那是油锅！”
　　宦欢不停地往前探头，想把肉倒进锅里。可那人的力气也太大了，拦着她的腰，死活也不让她凑近前去。宦欢终于敌不过那人的力气，‘哎哟’一声跌倒到地上。

　　直到这时，宦欢才看清楚——哪有什么妈妈？她的面前是一个大油锅，里面倒着被撕碎的红红蓝蓝的布条，仔细看才发觉，那布条都是宦欢的衣服。而她正准备往锅里倒得‘肉’，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的脸。

　　宦欢坐在地上，看着不知何时赶来救命的父亲。他此刻也坐在地上，大声的喘着粗气，劫后余生般的看着宦欢。
　　父女二人一时，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