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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期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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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宦欢从外婆家小区走出来的时候,额上已经鼓起了一块大包。
她茫然的、手足无措的站在马路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该去哪里。
‘请问,您见过我的母亲吗?’
她在心里,问着每一个走过自己面前的人。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内心,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绝望——应当是绝望,一点一滴的侵蚀着她的心脏,击碎她的骨。宦欢无力地在路边蹲下,望着面前一小块水泥地。
我怎么这么没用。宦欢在心里想,我是个怪物,是一个,连自己亲生妈妈都不要的怪物。
这样的我,凭什么活着呢?
宦欢在顷刻之间打定了去死的主意。
她缓缓地站起来,一步步走上马路的中央。
是谁,谁会这么好心,能够带我解脱?
宦欢想。
她看着形形色色的车子——或许是那一辆白色的帕萨特。它的车主是一个看着很有善心的中年男子。又或许是那辆黑色的奥迪,它的车主是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性,女人总是比较好心的吧。那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真炫啊。这样的车主一定很有钱,也乐善好施吧——宦欢看过每一辆车子,可每一辆车子都绕过了她,有一些车主为了避让她,还险些与其他的车撞上。那些车主气愤的从车窗内探出脑袋,骂一句什么。
宦欢没有听清楚她们的话,但那些怒气冲冲的脸已经足够让她知道——她又被人讨厌了。
其实被人讨厌也是常态,她长得又不好看,也没有什么特长,成绩也不够优秀,嘴巴也不够甜,不足以去讨人欢心。脾气就更不用说了,仿佛冰火两重天一般令人难以琢磨。这样的她,连她的亲生母亲都不要。她还能指望,又或者,还能勉强陌生人去喜欢她吗?
可是——宦欢想,我也想被人喜欢啊。
宦欢想起她那一位永远清冷孤高的堂姐宦渊。她总是优雅自得,无畏全天下对她的好恶。宦欢不知道有多么的羡慕她。羡慕她的无所畏惧,羡慕她的满不在乎,更羡慕她的母亲,永远在她的身边。
宦欢又想起小时候去宦渊家里做客。她刚一进门,宦渊的母亲顾云就向她说:“欢欢,你宦渊姐姐现在正在睡觉,可以麻烦你不要出声吵醒她吗?”
宦欢在那一刻感叹顾云的细心,她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能注意到。宦欢从小到大都没有在睡觉时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更不用说母亲会陪她睡觉,甚至给她说睡前故事。那都是宦欢想也不敢想,也可以说是超出宦欢认知范围的事情。宦欢的母亲总是苦着一张脸,和父亲宦似亨吵起架来从不管时候,也无所谓孩子睡了没有、他们会不会听见,彼此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语言诅咒对方。而当宦欢的母亲面对宦欢宦冲兄妹两个,那一张苦着的脸则更为悲苦,只要他们兄妹二人开口发一个音,她就能悲痛的落下泪来。
因为哥哥有病,所以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宦欢的身上。她希望宦欢能是一个健全的、可爱的孩子。她希望宦欢能平安的长大,和全天下所有的女孩儿一样,有快乐,有烦恼,会撒娇,也会耍小性子。
可是宦欢让母亲失望了。
她并不是一个健康、健全的孩子。尽管她与哥哥的病不同,但她也是有病的。甚至她的病比她哥哥的要严重的太多。至少哥哥没有能把母亲从这个家中逼走,而她却将母亲逼迫的离开了。
宦欢无法抑制的责怪自己。
是她害了自己的家,是她害的哥哥失去了妈妈,更是她害的爸爸失去了妻子。她是罪人,是整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的罪人。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她不知道是谁在和她说话,也可能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但那不重要。去死的信念在脑中,在心里生根发芽,像是藤蔓疯狂的缠住她的身。她在马路中央站定了,再也不动了。
就在这时,有一辆卡车咆哮而来,它没有注意到马路中间的宦欢,向她径直而去。
【四】
雪白的天花板,惨白的面孔。
这是宦欢在医院的第二天。
她被行驶而来的大卡车撞倒,善良的司机立刻把她送到了医院抢救,因此抢救及时,让她免去了许多皮肉之苦。
好心的小护士见她情绪并不好,暖心的安慰她福大命大,以后肯定逢凶化吉。
宦欢听了之后,脸色更白了。
“宦欢,你怎么样了?”宦欢的大堂姐,宦暗从外面拎着饭盒走进病房。
“还行。”宦欢挣扎着要从病床上坐起来,被宦暗按住肩头,示意她不用客气。宦欢重新躺回病床上,这才看了一眼宦暗。宦暗生得并不算美丽,但通身有一股贤淑的气质,衬得五官都如水般柔。她的五官精致而小巧,像是手工师傅用小雕刻刀精心雕刻打磨而成的,一颦一笑间都带着柔婉。她不说话、不笑时,眉宇间会蒙上一股淡淡的哀。此刻,她的眉宇间也带着一分愁,白瓷般干净的面庞染着古怪的绯红。宦欢看懂了,又不懂这样的古怪。
“大堂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宦欢问。
桃红一下飞到了宦暗的耳根。她用手背贴一贴自己的脸颊,结结巴巴的说:“嗯……太、太热了……”
宦欢抬头,看向了天花板,像是随意的问了一句:“我爸刚走吗?”
“……嗯。”细如蚊蝇的答话,但宦欢听见了。
“哦。”她明白了。
宦暗尴尬的笑起来,嘴角像是被线牵引,机械又古怪的上扬。她顿了一顿后,转了话题问宦欢:“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要不要吃一点?”
“哦。”宦欢仍旧盯着天花板,有气无力的说,“以前我妈妈在的时候,她也喜欢给我做糖醋排骨。可其实我不是喜欢吃那个,只是那是她唯一会做的菜,所以不得不吃。”
宦暗打开饭盒的手僵在了一半。
“不过不要紧。”宦欢自顾自的说下去,“吃也可以。反正已经习惯了。”
宦暗僵住的手得以继续行动。她打开饭盒,把它摆到宦欢面前。
“吃饭吧,还热着呢。”宦暗用纸巾把筷子仔细的擦拭干净,随后双手捧着筷子,递到宦欢的面前。宦欢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移开,落向宦暗捧着筷子的手。
她没有伸手去接过筷子。
宦欢的视线顺着那双握着筷子的手落下去,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饭盒。饭盒的一半盛着白花花的大米饭,另一半摆着酱红色的糖醋排骨。宦暗从小操持一大家子的饭局,手艺格外好。糖醋排骨的香味顺着风跑进宦欢的鼻里,香味十足,令人食指大动。
可宦欢看着面前这一盒饭,却渐渐地涨红了脸——像是激动,又像是生气。
“就这个吗?”她咬重了‘这个’的音。
宦暗没有来得及开口,宦欢又说:“你就给我吃这个?!这是什么破东西!”
宦暗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能说出话来。
“只有饭和肉,还塞得这么多这么满,你以为我是猪啊?!”宦欢的面孔愈发红起来,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宦暗,你真的是我的好姐姐!”
“宦欢,你……”宦暗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宦欢截去了话头。
“我还以为你有多好的心!特意来看我,还给我做饭!原来不过是这样的垃圾!你这盒饭喂猪,猪都不会要吃吧?!”宦欢哼笑一声,“再说了,我不需要你可怜兮兮的同情!”
“宦欢你犯病了。”宦暗在宦欢换气的当口,一口气连忙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可宦欢像是毫无觉悟,甚至被她更为激怒。她一巴掌重重的打掉宦暗手中捧着的筷子,筷子落到地上,撞到病床的床脚,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可她犹嫌不够似的,抓起那饭盒,将满满一整盒尚还温热的饭和排骨直直的泼到宦暗的脸上。
宦暗躲避不及,被一大半的饭和排骨砸到了身上。
可宦暗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默默地捡起掉到地上的饭盒,再把砸到自己身上的米饭排骨一点点拾起来,放进饭盒里。
而这时,宦欢像是回了魂魄,惊慌失措的看着宦暗,再下一刻,她大哭起来。
“堂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秋风萧瑟之中摇摇欲坠的落叶,脆弱而又无助。
宦暗停下拾捡的动作,把饭盒放到一边,将宦欢抱进怀里,由她在自己的怀中哭泣忏悔。
“没事的,不要紧……”宦暗搂着宦欢,叹。
“要紧的,要紧的……堂姐烫伤了吗?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克制住……对不起……”宦欢哭得像一个孩子。
宦暗一边抚着宦欢的背为她顺气,一边柔柔的安慰她说:“堂姐没有烫伤呀,排骨都不怎么烫了,温温的,不疼。”
“我不能再这样……妈妈就是这样才走的……我控制不住,我想控制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堂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尽力了,不哭不哭哦……都成小花猫啦。”宦暗低下头去,替怀中哭得泣不成声的宦欢拭泪。
“妈妈……妈妈……”宦欢断断续续,像是只会说这一个词了。
宦暗知道,自从宦欢的母亲离开之后,宦欢就一直自责内疚。她想要把母亲找回来,可她的母亲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踪迹。
可是宦暗无法安慰她——至少宦欢的母亲还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而宦暗的母亲早便香消玉殒了。所以她只能安静地抱着宦欢,等待她渐渐平静下来。
宦欢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哭累了,被宦暗扶着重新躺下。
“我再去给你买点吃的吧。”宦暗说。
“谢谢堂姐。”
宦欢乖乖的躺在床上,两只手扒着被沿儿。她看着宦暗走出去的背影,忽然不知是幻听,还是宦暗真的说了一句。
她说,有时候,我也真的想毁掉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