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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期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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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妈妈……妈妈?”
黑暗且混沌,阴冷并潮湿。宦欢的手脚僵硬,像是一具新转变成的丧尸,一点一点努力的往前挪动着自己的脚步。黑色硬皮皮鞋摩擦地面上细碎的沙粒,发出‘唰——唰——’的声响成为黑暗之中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
“别……别过来……”女声自遥远角落处传来,既颤又抖,带着几分尖锐。
“妈妈……妈妈我是宦欢……”女声的惧意使宦欢停下脚步,僵直在原地。
“我知道……我就是让你……啊——!”
巨大且尖锐的惊呼像是一柄利剑,笔直的刺入宦欢的耳里,震耳欲聋,连带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痛极。
宦欢捂住了耳朵,紧跟着发出相同刺耳的惊叫,随后睁开了眼。
惨白的天花板刺痛宦欢的眼。她皱了皱眉,挪开眼去。
目光落到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少年。少年面色蜡黄,像是得了重病一般。他的一双眉无精打采的耷拉在眼睛上头,和他眼中熠熠的神采搭配起来,显得格外别扭。少年手长脚长,瘦的只剩一副骨架。他身上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圆领T恤,宦欢辨认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父亲去年夏天穿的衣服。父亲宦似亨的身量不如少年宽大,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大截。裤子也是,军绿色的长裤,生生叫少年穿成九分裤。
“宦欢。”少年开口,露出一口微黄的牙。他见宦欢醒来,从门口走进来,在宦欢的床边坐下,“你醒了?”
宦欢的右手撑着床,借力直起身来,背考上床头。她点一点头:“醒了,哥哥。”
那少年,宦欢的亲生哥哥宦冲,摸了摸她的头,把她一头本来就乱的头发揉的更乱,像一只鸟窝。宦冲说:“以后别替哥挡着爸。哥没事儿的。”
宦欢不接话,只抬起手,慢慢的撸起宦冲的衣袖。宦冲那条瘦弱的手臂上,有好多道狰狞的疤,宦欢把指腹覆上去,轻轻地摸一摸。有一些新的伤口仍没有结痂,宦欢也不管,摸上去时疼的宦冲险些要横眉冷对。
“只是打破一个白瓷娃娃,他像是要你的命。”宦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宦冲笑起来,毫不在意似的:“你也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东西——是我自己倒霉。”
宦欢慢慢的蹙起眉毛来,在眉心拧成一个结。她开口,先叹一句,才又说:“我知道。那是大堂姐的东西。”
“也是他从大堂姐那里拿来的第一个东西。”宦冲撇一撇嘴,蜡黄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愤恨与不屑,“如果我今天把他书架上的玩具熊弄掉了,他才不会这么生气。”
宦欢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她抬了抬眼皮,看一眼满脸不悦的哥哥,说:“玩具熊又不会碎。”
“这东西——还不如碎了。”宦冲咬牙切齿。
宦欢听得这话,想起大堂姐的遭遇,又收起笑来,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句。
宦冲也许久没有开口。
隔了一会儿,宦冲重新开口: “总之,以后别替哥当事儿。哥还得保护你呢!妈妈走了,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
“我会把妈妈找回来的。”宦欢望着宦冲手臂上盘踞的伤疤,抿了抿唇。
宦冲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发疯了。她走了才更好。”
“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宦欢放低了声儿,像是忽然自言自语。只是宦冲没有听见,也没有注意听,他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二】
残阳似火,橙红色的光芒将整片大地笼罩起来。尽管只有片刻的时光,但它仍旧霸道的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染上它的色彩,烙上它的印记。路边的景观树、下班之后匆忙赶着回家的人们、年久失修的小区楼房……它一样都不曾放过。
宦欢立在这样的夕阳之中,在匆忙骑车赶路的人群之中,成为一个异类。
她看着残阳在她指尖上烙下的橙红霞光,悲哀又自怜的想:‘你以为将东西属上你的印记就是你的,可等你消失之后呢?——它自会有新主人,你也不过是一个过客罢了。’
宦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大楼门禁。
大楼门禁上贴着许许多多的小广告,密密麻麻的,新贴上的覆盖住从前的,也不知底下还有多少层。总之是将大门原本的颜色都遮盖。宦欢将手指放到门禁对讲上,按响了‘203’的对讲。
对讲里传来音乐声,叮叮当当的,让宦欢想起小时候从幼儿园回来,被妈妈抱在怀里唱儿歌的时光。
“哪位?”音乐声断了,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干劲的声音。
宦欢即刻回过神来,用最字正腔圆的音调答一声:“外婆,我是宦欢。”
“……欢欢啊……有什么事情吗?”
“外婆,请问我妈妈在您家里吗?”——宦欢的外婆是小学语文老师,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普通话不标准的人。因此宦欢刻意将每一个字都念的又清晰又标准,也因为过于的在乎发音标准,她说出的每一话都显得过分的生硬,就像一碗夹生的米饭,一颗颗米粒看上去是晶莹剔透的,但真的入了口,又是生涩难嚼。
对面久久的沉默了一下,外婆才说:“不在。欢欢,你妈妈已经很久没有与我们联系了。”
宦欢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说下去,外婆又说:“欢欢,虽然外婆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当时你妈妈为了你们和你父亲所作出的举动,实在是寒透了外婆和你外公的心。我想你妈妈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也干脆不再与我们来往。”
——她当年也是那么飞蛾扑火的。
宦欢的母亲,当时也是那么飞蛾扑火的。
她是教师家庭走出来的孩子,前半生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学校度过。没有经历过苦难,没有受过挫折,看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善意。
大学刚刚毕业,她就认识了宦欢的父亲宦似亨,并与他相爱了。
恋情被外公外婆知道,两位老人极力反对——宦欢的母亲是头婚,宦似亨已经离过一次婚;宦欢的母亲无有子息,而宦似亨已是三个月大孩子的父亲,如果孩子判给了宦似亨,那么宦欢的母亲一入门就要做后母。
二老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求也求了,甚至也打了。可都挡不住宦欢母亲一颗嫁给爱情的心,甚至他们越拦,宦欢的母亲就越坚定。最终,宦欢的母亲为了与宦似亨结合,偷取了家中的户口本。外公外婆大怒,可已无力挽回。
两本大红的结婚证摆在二老面前,像是一出讽刺。外公一夜白发,外婆将宦欢的母亲赶了出去。
直到宦欢出生,她们的关系才稍有缓和。
“妈妈在上一周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宦欢回神,对着对讲机那头的外婆说,“外婆,如果妈妈来找您,麻烦您告诉我一声好吗?”
“好。”
不询问原因,甚至连丝毫诧异都没有,外婆痛快的答应了一声,干脆地关掉了对讲。
宦欢望着对讲机想了一想,认为母亲应该是在外婆家的,只是不愿意再见她了。
可是那样不行,宦欢暗自说,她一定要回家来,回到我和哥哥身边。
可如何能让母亲回来,宦欢也不知道。她站在外婆家楼下愈想,愈觉得心烦意乱。一股热流细细密密的从心底涌上来,像是有一整队蚂蚁自血管之上爬过,爬上脑海。宦欢愈发烦乱,留下的一线理智清晰地告诉她:你犯病了。只是她已经顾不得,寻不回母亲,见不到外婆,无法表达的内疚折磨的她一瞬崩溃。她在忽然之间,把自己的脑袋用力地、狠狠地撞上外婆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