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3、第 3 章 年少时爱着

　　年少时爱着一个人，就想让自己的身上有这个人的影子。

　　经过了整整三个月的省吃俭用，陈心萍攒下了一笔钱，她用那些零零碎碎的钱买了一把小提琴。为了这把小提琴，她多少次强忍着看到冰糖葫芦后自动分泌出来的口水，多少次为了绕过卖棒冰的小摊子而多走了四五千米，多少次出神地看着同桌头上彩色的发圈……她不是为了那把小提琴，而是为了心底小小的爱情。

　　她带着小提琴偷偷地跑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上，一个人如痴如醉地拉着。那横过山顶的飞雁，那站在树梢伴奏的黄莺，那充满着失意的银杏树，都在为她的快乐而无声地演奏着，在它们身体里蹦出来的不是音符，不是歌词，而是一种活力，陈心萍的快乐充斥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每一根发丝……她的脑海里已经演过了千万次他们在一起讨论小提琴的场景，甚至已经幻想他们已经结婚了，他们拉着小提琴，而他们的孩子在边上哄闹嬉戏，她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

　　一天下午，陈心萍躲在厕所里拉奏她的小提琴，而父亲却在门外望着她不及格的试卷发呆，当她拿着小提琴出来的那一刹那，父亲夺过小提琴，将小提琴砸得粉碎。砸了，还不忘记再踢上那么一脚。

　　那个下午，让陈心萍哭了一个夏天，至今五十岁的陈心萍想起此事，依然能难过得掉眼泪。父亲砸掉的，不是她的小提琴，而是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情。从此，陈心萍对父亲产生了怨恨，而这样的怨恨是刻骨铭心的，永远无法释怀的，永远，永远！

　　在小提琴被父亲砸掉的那个下午以后，陈心萍几乎拒绝与父亲说话，她恨他，倒不是恨他砸坏了小提琴，而是恨他将原本就已经疏远了的血亲稀释得更淡，并且还加上了仇恨的基因。每当听到继母与父亲的说笑声，陈心萍就禁不住去回想那个让她痛苦一辈子的下午。那样的说笑声，那样的温馨画面，对，是画面，对陈心萍来说就是在看一幅画，而那幅画对于陈心萍来说是曾经熟悉的，曾经喜欢的，或者说是拥有过的。看着自己失去的东西被别人享受着，这样的感受等于是一种煎熬，一种折磨，而对方的欢笑声就是一种无耻的炫耀，对，是无耻的。陈心萍后来在日记里多次提到过，他们的笑声，像是一种电击，每发出一声，对她都是巨大的折磨。

　　陈父对于那天下午，始终没有觉得自己错过。他认为他这是在关心他的女儿，关心她能否考上大学，关心她的前途与命运，对于陈心萍仇恨而又冷漠的眼神，他始终认为是个任性的女孩子所具有的特性，他不以为然。可他不知道，有的时候，亲情就是存取款，你没有存款，就想取款，那么透支的利息就是付出的代价，以后还是要还的。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就想行使父亲的权力，等于是买肉没给钱，还要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十二三岁的孩子，不会是个傻子。渴望你管的时候，你不管，等人家对你心灰意冷了，决定自己管自己了，你却横插一棍子，换谁都不舒服。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个位置留给女儿的，他明白后娶的老婆生的孩子不是他的，以后自然也不会对他好，而自己的儿子性格又软弱，以后一定是听老婆的话，对他好不好，是个未知数；大女儿呢，一心想着当兵想着提干，说不定也不孝顺；也许，能指望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了。养儿防老啊！想到这里，陈心萍父亲不禁有一种沧桑感，他又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小女儿，他想，小女孩总是好哄的，扯条裙子，买双皮鞋，或者买个发绳发圈什么的，也许她就不恨他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喜欢自作聪明，低估了别人的智商。在陈父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做人要有自尊，要有脊梁骨，就算他以后再怎么讨好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我恨他。

　　话虽如此，在陈父出差到北京的半个月里，陈心萍还是思念过他，那种感觉是一种本能的，尽管每次想到父亲的时候，陈心萍都强迫自己不许想，或者是强迫自己去仇恨，可她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想象父亲站在天安门广场，忍不住想象父亲是不是又穿了那件笔挺的中山装，甚至她在想，父亲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给她带个什么礼物。

　　亲情就是这样，无论发生过什么，但是血浓于水。陈心萍与父亲的血亲被稀释过了，但是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血液也就循环了，重新涌上来的血既没有了仇恨的基因，也没有了原先稀释过的淡然。陈心萍在这股新涌上来的血液里渴望着父亲的归来。

　　而在她对父爱无尽的渴望与等待中，门缝那边总是传来琴声，每一曲都是陈心萍提及或者练习过的，有时她不仅困惑：他会不会也有一些喜欢她？哪怕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