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11、第 11 章 车间主任蔡

　　车间主任蔡莉莉是个年近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为人处世深谙国营企业的文化精髓，一早上她来上班后就听到了关于心萍的闲言碎语，原本她可以装作耳聋没听见，但这是陈书记的女儿，她若是没有任何表态，倒显得有些生分，不像是受了陈书记所托的“多多关照”。

　　此时心萍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低着头玩弄着工服的衣角，蔡莉莉的老花镜挂在鼻翼上，手里正在织着一条毛线裤，她“嗯哼哼”地清了下嗓子，放下手里正在织着的毛线裤，从身后拖了一张四方板凳让心萍坐，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喝了一口水：“小心萍，大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说说看从你进厂到车间，大姐对你怎么样？”

　　心萍被突然起来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

　　“所以，说是你的主任，但我其实比你的几个姐姐还要亲，说得再逾越一点，我这个岁数当你妈妈都绰绰有余，有些话，过来人的经验，必须要跟你说一下，毕竟陈书记左右拜托我多多关照你，你晓得伐？”蔡莉莉说完又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心萍对这样的开场白一点也不陌生，从她18岁进厂起，蔡莉莉每次找她谈话必定有这样的开场白，她对这些话都能倒背如流。

　　心萍心里虽烦，但表面上还是装得很尊敬地点了点头：“蔡大姐，我晓得，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这个，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碗配什么筷，小锅受不住大锅盖，粗碗配不得金筷，这个于文清不是个简单的人，你看人家长得一表人才的，又是大学生，而你呢，虽然长在我们陈书记这个家庭里，但是你文化不高啊，以后夫妻相处要有共同话题的，他跟你聊聊那个达芬奇，你最多能跟他扯上达芬奇画的那个鸡蛋能炒个大葱还是韭菜……我的意思，你懂伐？”蔡莉莉一边说一边挥着手里的毛线针比划，心萍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她的话确实有些戳中她内心的痛点，她还有些不好反驳。

　　“你昨晚没有回宿舍吧？今天一早就有人跟我说了你从于文清他们办公楼出来的，我几次三番哎，连哄带骗，都差点拿刀子逼那个看见的人嘞，我让他闭嘴闭嘴，不能说出去，毁了你的名誉哎。大姐是拿你当亲生的妹妹待，我亲妹妹，我都懒得管诶，我是要跟你说你要在乎自己的名誉，不要随便失了身，以后你老公会嫌弃你的哎！那个，你昨晚没跟他那个什么吧？”蔡莉莉一边数着人情一边打探心萍，说完后又用那种有些好奇又有些鄙夷的眼神看着心萍，随即又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抠出了一个油腻腻的麻团：“伤心啦？没吃早饭吧？大姐特地给你买了个麻团，豆沙馅的，我们心萍不能记恨大姐说的话哦，我说这些好过那些哄你抬你的人，他们虚伪，大姐这个人很实在的，只说良心话。”心萍推托不过，勉强接过了油腻腻的麻团，昨晚内心荡漾起的甜蜜与情愫在此刻突然荡然无存，她忽然意识到，她和于文清的未来竟然如此缥缈。

　　心萍前脚刚出了车间主任的小办公间，蔡莉莉后脚就给厂长办公室打了电话，这是她的特权，仅仅因为她是书记女儿的主任：“喂，陈书记，是我小蔡。”

　　陈父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总是格外紧张，生怕女儿出了什么意外，尽管他表面上对她有些冷漠，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哎，你好，小蔡，有什么你说。”

　　“心萍从进厂起就是我看着她长大的，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难得我跟她投缘，她有什么话都跟我这个做大姐的讲，她最近哦，跟那个宣传部的小于好上了，您看看您中意这个女婿不？”

　　“什么女婿？心萍还年轻，她现在要多多学习积攒经验，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社会，她才多大，什么女婿不女婿的……”陈父有些恼火，尤其是“女婿”这个称呼突然与他挂上了关系。

　　蔡莉莉也并非傻，她知道“女婿”这个称呼会惹恼陈父，但她偏偏这样说才能引出她的下文：“那您就是不中意咯？还是不赞成心萍谈对象呀？您给我指个方向，我保证把心萍往您期望的方向去带，我别的不说，帮您教好女儿还是可以的，我自己亲妹妹我都懒得管哎，人跟人是讲缘分的，小心萍就跟我亲……”陈父怎么会不了解蔡莉莉的心思，但他年纪大了，离退休的日子也不远了，他懂人走茶凉的社会规律，所以这些拍马屁的说辞也深得他心。

　　“那你看好她，跟她好好说，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找个正经人谈，那个小于怎么样啊？”陈父想调查于文清很简单，但他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焦急，随口就问了句。

　　“听说还蛮好的，蛮好的。”于文清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有才华，为人又八面玲珑，想讨陈书记的欢心，他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这样说不准的事情，蔡莉莉心里掂量得很清楚，她想跟书记表达的意思已经到位了，何苦去得罪人。

　　陈父挂了电话就有些生气，他气得不是心萍恋爱了，而是她恋爱却闹得满城风雨，蔡莉莉的电话都打到了他的办公室，厂里的职工还不知道要怎么在背后说他们父女的小话。没等到午饭的时间，陈父就跑到心萍的车间去找她，蔡莉莉一见书记来车间了，又撺掇了书记在她所管辖的几个车间里转了一圈，以表示她在书记心里的地位，顺便杀杀她竞争对手的士气。

　　心萍从车间走出去的时候，蔡莉莉还热切地摸了摸她的头：“跟爸爸要好好说话，你爸爸可不是一般人哟。”

　　陈父站在水房看着心萍，他发现才一个月没见，心萍确实有了些许变化，她长大了，漂亮了，眼角眉梢都是恋爱中的少女特有的气息，他看着她笑了下：“爸爸的心萍变美了，有男孩子追了？”

　　心萍原本就没想瞒着父亲，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陈父：“如果有，那可以么？”

　　女儿小心翼翼的眼神唤起了陈父内心的怜爱，心萍在他面前向来表现得傲气，连家都不大愿意回，现在却为了男朋友，这么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见，他有些不忍心说她：“可以是可以，但是女孩子嘛，要洁身自好。放假了不要总是谈恋爱，回家来看看爸爸，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关心是太少了，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早就想谈对象。”原来父亲都懂，心萍的眼圈有些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她都是那么的渴望，只要一点点，她就满足得不行。

　　陈父叹了口气：“回去上班吧，天热注意休息。”

　　心萍默默地回了车间，看着流水线上的玻璃镜片，麻木地上了一个下午的班，而这个下午，于文清所在的办公楼却沸腾了。整栋楼都在谈论今早有人看到心萍从这里出去的事实，而于文清却是最早出现在办公室的。相比心萍的迟钝与胆小，于文清面对风言风语就显得淡定沉着了许多，所有在他这里八卦试探的人都被他公事公办地拒绝了出去，他对于传闻不做任何回答，即使是他的领导李峰问他，他也只是微笑着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您怎么也相信。”

　　原本于文清的领导李峰已经相信了于文清的话，但下午陈父的一个电话却又让他相信了传闻，陈父并没有直接打探于文清的为人，而是让他带着秘书去他办公室汇报厂宣传部对于国庆节各项活动的策划，挂了电话后，李峰意味深长地对于文清说：“我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单独跟书记汇报工作，好好准备，对你对我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于文清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心里已经波涛汹涌。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陈父，如何在短暂的一个小时里表现出他的能力，如何在表现能力的同时又不抢他领导的风头，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挑战。于文清虽然年轻，社会经验不算很足，但他却是个好学生，他翻出跟着领导出去开会时回来写的那些日记，他善于观察，善于分析，他总是很快地能在两个领导的对话中找出说话的技巧，或是辨别出两个人的关系。

　　短暂的一个小时后，于文清跟着领导出现在了厂长的办公室，说话间，陈父虽然一直看着李峰，但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睨向于文清，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努力上进，遇事沉稳，工作勤恳，是个不错的人才，却不是他心中合适的女婿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