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簟秋》今昭悦明

8、番外·共饮长江水

　　如果有一次机会可以回到自己过去的时光，你会选择哪一段呢？
　　无忧无虑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成熟圆滑的中年？
　　我想，我是不会选择往回走的，人生路过的所有风景，我都不那么眷恋 。
　　当然，这个问题如果去问陈子卿，毫无疑问的，他愿意回到在楚早青身边的所有时光。
　　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陈子卿对陈若卿的感情为何如此执着，我也会知道并理解。因为那是楚早青的女儿，有跟楚早青一样不安份又小善良的灵魂。
　　所以，我无视江路非在我耳边的叨逼叨，这人的爱唠叨也有点像楚早青。作为江路非的青梅竹马，我实在不能对这人下一个理性的判断，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对这人理性。
　　“靓靓……”江路非使劲摇晃我的肩膀，“你当年有多喜欢子卿？”
　　“嗯，”我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绿豆粒大小的空隙，“这么一点儿吧。”
　　江路非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丝冷气，像他小时候一样无赖。我也懒得去搭理他的小情绪，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花镜，继续看看了一辈子都没看完的《追忆似水年华》。

　　其实人的一生真是无聊透顶，当年以为多么兴高采烈、轰轰烈烈的事，都将湮没在时光的流转中，在时空中化为浮尘，在记忆里浮浮沉沉，被时光和记忆不断地美化，最后以为是瑰宝，但最终不过是捉不住的一股虚空。
　　江路非问我的那个问题，且不说他自己隔三差五问几次，就是与我相好的旧同窗也没有一个不好奇的。的确，当年我也算是为了陈子卿辞了职，花了三年时间全国各地找他们。可是，就算发生在别人身上，那个年纪的我，也定会如此。科学未解之谜，难道对一个二十几岁的菜鸟小女警还不够吸引吗？非要那个人是我心爱的男人不成？
　　窗明几净的大屋子，下午三四点的红茶和小点心，周末儿子孙女的来访，都能让江路非兴奋一阵子。而我对这些也仅仅是心中一点小情绪，引不起什么大波澜。太多的情绪释放，总觉得是该出现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的，到了这个年纪着实应该对一切都淡然几分，人生所剩的时间经不起这么多的情绪起伏。

　　我对过去的时光其实已经不再有所留恋，所以很多时候都想不起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也早就忘了，当年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惴惴不安地等待主人接见的心情。
　　我对所有人都撒了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其实并不是喜欢陈子卿。

　　可能，在许多人的故事里，许多人的回忆里，提起陈子卿，都会一闪而过我的身影。可我的故事里，陈子卿是一片硕大的阴影，掩盖着事情的所有真相，遮挡着这个世界为世人留下的未知。
　　我是七岁那年认识陈子卿的，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陈子卿大我和江路非两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跟我同班。他是从别的学校转学来的，原因很简单，父亲工作调动，搬家后离这个学校近，而且妹妹也将要读这个学校。
　　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陈子卿，他身上有我恶心的味道。
　　没错，味道。
　　我刚才也说过，我打从认识江路非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对此人理性，因为他的味道是我喜欢的。
　　从正常的话题来说，陈子卿身上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洗衣粉味道，连坐在他身边的我都得承认，没有哪个男孩子能一直保持这样干净的味道。但是他那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纯净的味道却让我作呕，这个世界本身就不纯净，这样的纯净让我受不了。
　　我喜欢的，就是江路非灵魂里带一点甜和酸的小别扭。

　　别扭本身就是一个带着矛盾的词，有时让人气恼，有时又让人忍俊不禁。
　　以江路非为例，他是个一直在闹别扭的人，从小到大从无例外。他一直在他老爹江山的阴影里生活，不，确切地说，江山也生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那个人叫江东楚，楚东江的哥哥，楚早青的舅舅，江山的爹。
　　父辈的成就太高，造成的阴影就太大。江山和江路非就没能成为超越父亲的存在。别人都在说，江家一代不如一代，可或许只有我知道，本来他们都是有可能超越的，或者说在某种层面上已经超越了，直到有句话在他们耳边出现了第一千三百二十八遍。
　　那句话太常见了，比“我爱你”这约炮神句都常见。
　　“长大了只要能跟你爸一样就足够了。”

　　这样反复强调，无非是都觉得孩子比不过他爹吧。别人爱长成什么样的人，与所有旁观者有半毛钱的关系？

　　江路非的别扭还表现在他反复纠结陈子卿与我的关系这件事上，一方面，他想要大方得体，另一方面又想对青梅竹马使小性子，反而最后成了现在这样傲娇别扭的样子。

　　那年陈子卿带江路非回家吃饭，江路非拖着我一起去，这才第一次见了楚早青的真人。
　　陈子卿从“顾”改成“陈”的时候都快四岁了，人又聪明，很知道自己跟楚早青没有血缘关系。更人小鬼大的是，他还知道这个阿姨跟自己爹妈多少有那么点关系。
　　陈子卿没变态没扭曲就已经很是幸运了，没想到他比正常人还正常。幼时家变，少年时又被迫离家，青年时将深爱的姑娘亲手交给挚友，中年时候儿子又离家出走，年老后才见了楚早青最后一面。虽然他分明知道以后仍会再见，但这也总归是以后的事了。在经历了这许多事后，陈子卿还是与我初见时那么干净的味道。

　　我讨厌陈子卿，是因为我永远也打不到他那种境界。
　　神话故事里，穷小子是肯高攀仙女的，可现实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对那夕阳里周身发着光的妖精一般的陈子卿动心，
　　相较之下，在我身边又扣鼻屎又爱吃醋又喜欢玩泥巴的江路非更让我有相伴相守的欲望。

　　嗯，我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高攀……

　　记得我在小时候，看《神雕侠侣》的时候，对郭芙在结尾处恍然大悟自己是爱着杨过的这件事很不喜欢。

　　那么，故事在我这里是得不到任何的答案的，他们所有的神秘精彩全然与我无关，我和江路非一直负责的就是一生平淡。
　　你一生渴望的平淡安稳，我都一一做到了。而这，本来也就是我一生的梦想。

　　我记得有次在夕阳下，你说，楚早青没跟顾远枫在一起是幸运的，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那你，知不知道，我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先认识了江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