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师 ...

  •   “我叫涂祢,是涂料的涂,祢衡的祢。”这样的自我介绍,我做过很多次,但是只有这一次,我觉得好像说了重复的话。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医院的导诊台边低着头填写资料。
      说完了我才抬起头来看站在我身边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是一个穿着病服有着清秀脸庞的人,虽然从容貌上看去,已经不是少年人,但双眼流露出的神态却俨然少年。
      “你又是谁?”我有些生气,哪有人会这样在别人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搭讪的。
      “顾澄。”那人的目光只是在我脸上打了一圈,便去看我手里填的表单,“嗯,你不用去了,你要找的人出去了。”
      “诶?”我眨眨眼,“你知道我要找谁?”
      “嗯,康白嘛。”顾澄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手机忘带了,让你下班的时候在拉面馆等他。”
      我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来,只好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是搭讪的。”
      顾澄向我投来的目光如此不屑,我也一个白眼翻回去,拉了拉他身上穿的病服:“你在康白科里住院吗?”
      “嗯……”顾澄故意拉长了尾音,自己也拉了拉身上的病服“其实我是他师哥,这是给医院做宣传才穿上的。”
      我正想继续跟这位师哥多说两句的时候,我要找的人从我身后拉住我准备再次伸向顾澄病服的手:“你……不这样自来熟会死啊?”

      等我转过身,准备面带微笑去捏康白的脸的时候,突然就……醒了。
      我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漆黑一片,我以一个非常标准的电视剧里陪床少女的姿势趴在顾澄的病床前。
      可能是之前的梦太过真实,我一时没缓过神来,于是在睁着眼适应黑暗的过程中,我重新捋了捋头绪。
      已经有多少年不再梦到康白,我自己都快想起不来了。而梦里的顾澄跟我的关系那样疏远,我也觉得很心惊。其实我越来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都说庄生梦蝶,庄生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梦到了蝶还是蝶梦到了自己。
      白沫把我困在她住的地方,自己出去做了些什么,我不能知道。我靠着白沫留在屋子里的方便面过了十几天,等我能拉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乌云消失不见,灿烂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寻遍整个城市都没有找到白沫,所有的朋友都告知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个白沫。我回到白沫住的地方,奶糖依旧没有回来,却发现那是以顾澄的名义租的房子,于是我就找到房东得知顾澄所在的医院顺便把房子退掉。
      租房里面的东西,我打电话让杜若全都带回她家。嗯,杜若。杜若是我大学生活里,除了白沫之外唯一的朋友。杜若很惊讶地问我:“小祢,你没事了?”
      嗯,没事了。我学着电影里的人拉起杜若的左手贴在我的左胸口上:“老二,你能摸到它在跳对吧。”
      杜若一脸天真而严肃地摸了一会儿:“摸不清楚……小祢,你心脏跳得好轻。”
      我释怀地笑了笑。果然,白沫是存在过的。寂颜也一样。
      “那……你记得康白吗?”我问杜若。
      杜若立刻板起脸孔,将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再想他了,死者已矣。”
      “那顾澄呢?”我又问。
      杜若微笑着,用一种轻叹的语气说:“小祢,他会醒过来的,你一直都知道。”
      我长出了一口气,白沫,你究竟在抹去你自己的同时还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或许,我只能等顾澄醒来之后才能知道究竟还有何变故。所以我跑来医院陪他。
      我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顾澄了,这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所以甫一见到,心中仍是有些情绪悄然流淌。
      来查房的护士见到我,有些惊叹地发出了一声“咦”的动静。我没敢立刻回头,而是等情绪减缓之后才回过头:“怎么了?”
      “这些年是你一直交着住院费吗?”护士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很漂亮,“一直都没有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讷讷地不能开口,小护士见此情形也没有再说什么。我不需要去求证,也不需要疑惑,能干出这事的除了白沫没有第二人选。
      我就坐在病床前,给顾澄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后来就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来,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后是怎样的顾澄。是当年温柔的学长,还是后来毒舌的奶糖,抑或是会出现一个陌生的顾澄。同样的,我也察觉到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顾澄。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一样孤独的存在。只有你与我一样,过去已经被更改,也没有了未来。

      当我的手臂从麻木感中脱离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顾澄水水亮亮的眼睛。
      “顾……学长。”我轻轻揉着胳膊,有点紧张。
      “你是谁?”顾澄的眼睛似曾相识,我一时觉得跟梦里的顾澄一模一样。
      “……凃祢。”我犹豫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凃祢……还真有人喜欢祢衡啊。”顾澄这样幽幽地说。
      我本来以为自己历经这许多事,早已不再那样容易触景生情了,可是顾澄这句话还是让我呆住了。
      直到顾澄有些发懵地对我说:“哭什么?”
      我才察觉到我已泪流满面,恰似当年的小凃祢。
      “学长……你为什么这样毒舌啊。”我擦了擦眼泪,把我憋在心里好多年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明明不就是一个伪文艺吗,怎么在我名字这件事上这样毒舌。”
      “毒舌?我没有啊。”顾澄一脸的天真无邪,“我只是想到三国演义里有个祢衡,才这样说的。”
      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低下头沉默了。
      “你认识我?”顾澄这样问我。
      “你记得白沫吗?”我这样问顾澄。
      于是,我们两个一起沉默。

      “你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动?”我打破这样的沉默,“你睡了快十年了,有没有觉得特别不习惯?”
      顾澄试着坐了起来,又动了动手脚,说:“没什么。”

      很多时候,我说的这个很多时候指的是我上个记忆里的很多时候,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顾澄站在一个制高点上。也许是道德制高点,也许是正义制高点……他所说的话,我从来没有不听过,不只是我,康白大多数时候也是对顾澄言听计从。
      康白不是乖乖牌,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后来黑化了的他。
      想到康白,我忽然想到康白死的那个时候。在之后很多年里,我对康白念念不忘,总觉得是我欠了康白什么,都是那时候的缘故。

      那一天,我在图书馆里无所事事地翻着各种名著。《百年孤独》的首句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却愣是没看过下面的部分。杜若老是说我,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完《百年孤独》,我跟康白指不定就结婚了。
      所以那天,我忍着各种不适硬看《百年孤独》。
      还是那一句,还没看完。
      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摸出来看的时候,手机屏上显示着“学长”在一闪一闪。
      我蹲到书架后面,压低声音接起来:“学长,什么事?我在图书馆。”
      顾澄那似乎永远都是平平淡淡的语气传来:“康白说想要见你一面。”

      当时的心情,我觉得完全可以用头皮发麻来形容。
      我咬着牙问:“他为什么想见我?”
      “你现在就到学校门口,我去接你。”顾澄跳过我的问题,直接下了命令。
      我从来不敢违逆这位学长,于是惴惴不安地还了书,一步一步蹭到学校门口。

      顾澄骑着小踏板来接我的时候,我在风中伫立得像一个垃圾桶。
      垃圾桶……我脑海里想到当时这个场景的时候,想到这个词,突然有点莫名的忧伤。
      “康白溺水了,他们说他醒了一阵,说想见你。”顾澄在我侧坐好之后,这样说。
      我的心脏肯定有几秒是停下来了。
      然后我从顾澄的小踏板上跳了下来。
      顾澄一个刹车停在路边,踏板的小轮儿还打着转:“凃祢!你找死啊?”
      “学长,我不想去见他。”我蹲在路边,捂着扭到的脚腕,“学长,如果是我要见康白,他会来吗?”
      顾澄没有说话,似乎有两道足以置我于死地的冷射线刺了过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蹭过去:“好吧,就算康白不会来见我,我还是要去见他。不因为他是康白,就算是别人,想要见我最后一面,我也是会去的。”
      顾澄也还是没说话,只是收回了他的杀人射线,带我去了医院。

      是不是你以为会有生离死别依依不舍,然后康白说:“忘了我好好活下去。”这样狗血的事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赶到的时候,我只看到邵琬趴在脸上都覆了白床单的康白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我也没有做出像各种情节里那样一个踉跄摔倒或者晕倒,顾澄一把扶住我这样的事。
      我只是默默地看了看身边有些发呆,但是还是一脸平静的顾澄。
      “走吧,我们。”我悄悄地这样说。

      面对死别,我们总是这样无能为力。所以,奶糖死在我怀里那天,我像邵琬那样哭得肝肠寸断。没有人懂得,没有人懂得无论是这个记忆里的我还是那个记忆里的我,对奶糖都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了奶糖,没办法啊,当我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看到了顾澄头上的奶糖那双小眼睛。
      “奶糖!”我伸出右手,奶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对我刚刚发现他而不满。但是,他还是跟以往那样很乖巧地跳上了我的手腕。
      现在的奶糖可能是失去了白沫的法术,不是一只凤冠鹦鹉,而是很普通的一只黑乎乎的我不知名的鸟。
      “你的鸟啊?”顾澄似乎也是刚发现他头上的小怪物,用很惊讶的语气这样说,“真难看啊。”
      听到顾澄这样说奶糖,我忽然有些生气,于是没好气地说:“你媳妇儿的鸟。”
      说完我就后悔了,又添了一句:“前媳妇儿。”
      因为我忽然想了起来,白沫自始至终不喜欢顾澄,如果她没有对我撒谎的话。虽然我很讨厌顾澄评价奶糖的话,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看到眼前这人伤心的样子。
      “前?”顾澄似乎对这一点特别有兴趣,“为什么成了前?”
      “嘶……额……白沫那厮喜新厌旧……哎呀,其实也不是啦……就是你们异地恋嘛。断了断了的很正常。”我本来想说说白沫有多坏,可是又实在不想说,白沫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啊。
      “喜新厌旧?你说白沫?”顾澄笑了起来,这笑容看得我火冒三丈,“确切地说,我才是新吧。”

      “臭学长!你一直在装傻!”我跳起来,指着顾澄一脸怒容,“害我这样伤心,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没有。”顾澄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平淡表情,“是奶糖的出现归还了之前记忆。”

      “那你现在是奶糖还是学长?”我看着黑暗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垂下眼睑,“你还喜欢着白沫吗?”
      “你喜欢奶糖还是顾澄?”顾澄弯起双眼,这样问。
      我摇摇头,再摇摇头,转身跑了出去。

      在这样寂寞而星光灿烂的夜里,我一边哭着一边奔跑,很快就没力气了。
      这小镇上没有灯火辉煌的夜晚,只有寒星寥寥和一弯新月,我就随便往墙角一蹲,抱着双膝大声地哭着,蹲得久了就干脆坐在地上继续哭。
      奶糖跟着我飞了出来,停落在我肩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祢别哭,小祢别哭。”

      我发现自己喜欢顾澄,是康白出事前,白沫跟顾澄吵了一架之后的那几天。
      其实我当时本来是准备劝和不劝离的,但是白沫气呼呼地冲我吼了一句:“又不是我喜欢顾澄的!”
      当时我还以为这只是白沫在气头上的胡话,现在想想,我这样一介凡人,怎么可能理解神明的心思。
      劝不了白沫,我自然要去劝学长。等我坐着公交车历经一个半小时晃荡到顾澄学校并且驾轻就熟直奔学校食堂三楼找到顾澄的时候,顾澄正坐在中间那排靠落地窗的桌子上喝粥。
      我气喘吁吁地爬楼梯上来,一眼就看到顾澄,背着夕阳的顾澄。原本满腹牢骚突然烟消云散,来找顾澄的原因也记不起来了。我就跟被施了定身术的小妖精一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转身跑去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回学校。
      还是顾澄在喝粥的间歇抬头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的时候我才一步一蹭地挪过去,极其手足无措地说了一堆废话,最后撂下一句:“你跟白沫走到现在容易吗?等会儿跟她说些软话,就好了。”

      在这过程中,顾澄只看了我一眼,其余的时间都是低着头默默地喝粥。而现在,我也不记得他是在我说到哪句话上看了我一眼了。
      我说了那么久,就连我说我要回去了,顾澄也没有搭腔。

      那也是一个这样寂寞而清冷的夜晚,我坐着末班车回学校。一路上只有坐在最后排的我和开车的司机小哥哥。
      司机小哥哥曾经这样问了我一句:“是来找男朋友的?”
      我摇摇头,再摇摇头,一个劲儿摇头。也没有说话。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话了。

      摇摇头,再摇摇头,然后下一刻就哭出来的行为模式,是我绝望那时候的行为模式。
      就像当初医生给我下病危通知一样,我就跟崩溃了一样摇着头,一下子把头摇到了墙上,“咚”的一声,我双眼冒着星星还哭着拉着妈妈的衣服说:“不要管我了,就当我嫁到外地了,就当我在世界各地旅行,就当从来没有过我。”

      “我想回家。”我突然止住了眼泪,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奶糖说。
      奶糖只是用他的小爪子挠挠翅膀,完全无视我的话。
      我回家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波澜壮阔,就是那么淡淡地回去了。我敲开半夜紧锁的门,开门的是我妈妈。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身回了卧室。
      而我推开卧室的门,开灯。里面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尘不染……我心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差点鼻头一酸哭出来。很可惜,我欠缺人类最基本的这种情感。
      奶糖在我耳边说:“时间太长……你丢了,丢了,丢了。”
      我听不懂奶糖说的话,可能失却了白沫的法力,也失却了顾澄……不,海哥的记忆,奶糖只是一只普通的会说话的小鸟。
      我就这样从平淡的人生突然掉到无比悲惨与奇异的世界里,又从那样的世界突然掉回来。我都无法去回想,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怎样开始又是怎样结束。
      也许,从认识顾澄的那场篮球赛开始,我的整个人生轨迹都乱了。虽然我可能一直没把顾澄的存在想得那样重要,可是就在我的人生轨迹越来越乱的同时,顾澄对我来说也越来越重要。那是一种不同于康白的重要,也是不同于寂颜的重要。
      没有康白,我无法完善作为人类的爱慕感。没有寂颜,我无法体会到神明的伟大。
      而顾澄呢,除了像诗人顾城那样不给理由的来去,除了不给我留下半点余地的回忆,除了一切都不像是我们可能会有一切,顾澄,你究竟在我生命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和善的学长,好友的前男友又或是罂粟那般的致幻剂?

      在我扯上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奶糖振翅的声音。扑棱扑棱的。忽然就哭了。眼泪湿了被角和枕头。
      奶糖奶糖,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第二天是被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弄醒的。我喊了一声:“妈!”
      隔了几分钟,才听到妈妈忙乱的脚步声:“凃祢?凃祢!凃祢你叫我?”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便突然丧失了继续朝妈妈撒娇的兴趣。这种亲密无间的亲情游戏,我玩够了。
      “你今天准备干些什么?”妈妈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抬头问我。
      “去医院看顾澄吧。”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这小鸟是白沫给我的。”
      “白沫?你大学同学的那个白沫?”妈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我不太喜欢你跟白沫来往。”
      “白沫已经死了。”我依旧懒洋洋地穿衣服,好像这些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一样,顺手还摸起了我临走时塞在枕头下的那本《百年孤独》。

      而我到了医院之后才知道,我错得很离谱。
      因为我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没有被诊断出不治之症。三年前,我还没有离家出走。三年前……我大学刚毕业一年。
      这也是顾澄跟我说的。他这样说的:“我之所以没有出现你想象的各种不适,是因为白沫每天晚上都会带我来做运动。”
      我当时无视了我身处多么诡异的现实,直接笑趴在顾澄的病床上,一边笑一边捶床:“你跟白沫……还做运动……”
      后来顾澄用不是顾澄的方法制止了我。

      他揍我。
      被揍之后,我肿着额头坐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看小说,一字一字地看。看到第十三页上,我竟然……喜欢上《百年孤独》了。
      顾澄见我老实了之后,说了一句:“这就是杜若说你看完了就可以跟康白结婚的小说吗?”
      我一边看一边点头,又看了两页,我突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瞪着顾澄:“学长,康白是为了你死的对不对?”
      顾澄愣了,我自己也有点想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其实当初邵琬跑来跟我以最恶毒的言语谈及顾澄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过康白的死会跟顾澄有关。
      即使,我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比邵琬更早地知道,康白是那样地喜欢着顾澄。
      “怎么说呢。”顾澄清了清嗓子,“你如果是这样想的,那你也没说错。”
      我恨不得跳起来给顾澄一巴掌:“什么叫我说的也没错,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不可能跟康白在一起吧。小祢你不是脑子也有病吧?”顾澄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尼玛。
      这个顾澄绝对不是我以前认识的学长,毒舌又刻薄,怎么会是当年让我和康白服服帖帖的温和的学长?
      不过也对,当年我怎么可能敢朝这位学长大人大呼小叫?我哪次不是唯命是从啊?

      “那康白死的还真可怜。”我突然沉下脸来,“如果你早些告诉他你其实是神的话,他也许不会这样傻的了。”
      “你是在责怪我吗?”顾澄说出这句话的语气,让我一瞬间恍惚地以为是寂颜的声音。我慌忙地抬头去看他,却只迎上了顾澄的双眸:“我哪敢啊?我和康白哪一个不是任您宰割的?”
      我明明……不是想这样说的啊。
      可是,我是该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因为没有再说出来的机会了。

      我就这样,愣是三天就看完了之前十几年都没看完的《百年孤独》。我还把其中各种好笑的段子讲给顾澄听,顾澄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奶糖还是老样子,在我屋子里到处乱飞,到处都留下他到过的印子。
      然后……那一天……
      奶糖死了。

      那一天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大多数人一生中的随便一个周末都一样,风轻云淡,阳光正好。
      我也是睡醒了之后,跑来找顾澄聊天。
      我也没期待顾澄会在线。不过,只是隐隐抱着一种希望吧。

      顾澄出院两个多星期了,我也不知道,我跟往常一样抱着书去医院看顾澄的时候,还是那个小护士眨着眼睛看着我说:“你哥哥出院了,你不知道啊?”
      我听到心底有根弦断了,是古筝的那种弦,回音久久。然后我有点上火地说:“他不是我哥哥,我配有这样的哥哥吗?”
      “凃祢……”小护士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你妈说他是你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哥哥。”
      “我妈说的?”我先是一呆,接着无名火起,“我妈怎么又认识顾澄了?再说了,顾澄要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我他妈早不知道死几回了!还能等到现在跟你瞎掰扯。”
      “因为他是同性恋,所以你这么深恶痛绝啊?”小护士显然八卦得紧,“可是你之前不是对他挺好的吗?”
      “同性恋?你才同性恋呢,你全家都同性恋!”我把手里的书往地上狠狠一摔,“又是我妈说的?有病吧,就算侮辱顾澄也不能侮辱康白啊,康白都死了……”
      我的话没说完,不是我良心发现,而是我妈进来顺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也知道,康白比顾澄更像我妈心中的一根刺。最早的时候,我妈是很感激康白的,当年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如果没有康白,我们家小祢这辈子就完了,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而后来,康白简直我们家的禁语,我心血来潮说上一次,我妈几天不理我。就连后来康白没了,我妈对康白的憎恨一点都没少。没错,我一点都没夸张,我真觉得我妈对康白的厌恶已经可以用憎恨来形容了。
      可是呢,康白也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都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全都是我的错。如果说康白有什么错处的话,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当初没有对我不管不顾。其实,康白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虽然那时的我还做不到对流言置若罔闻,虽然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那流言一直传着的话,倒也不坏。只是我要过另外一种人生而已。
      坦白来讲,我喜欢康白也不算是错。只是,就像顾澄说的,我太固执了。我以为人总是会被温暖被打动的,而我从来没想过,再感动也不是喜欢,更遑论爱了。

      为这事,我两个星期没跟任何人搭腔,除了奶糖。当然,也没联系顾澄。我真真有种,除了奶糖我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了的错觉。
      我也没有好好吃饭,饿得紧了,我就从地下室拿一包饼干吃吃。而现在之所以会跑来上网,是我突然觉得有当初得病时候的预兆。我才有些惊慌,死倒是没什么可怕,就怕是浪费了寂颜救我的一番好意。
      这种事我也不能跟别人说,打顾澄的手机他也不接,没办法我就只好跑来上网了。

      我说了很多,上个记忆里的一切和回来之后的很多小心思。
      我想起了那一天,白沫是怎样在我眼前消失的。
      是寂颜帮我解了白沫设下的结界,我看着波涛汹涌的潮水,差点都站不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吗?”我喃喃地说了一声。
      整个城市都像是小时候堆起来的积木城市被一脚踩塌了,我看到白沫浮在半空中,左手结了印,似乎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我特别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却用双手紧紧捂着嘴,我等凡人怎可打扰神明的行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看着四周的水越来越多,白沫的头发也在风中飞扬着。我竟然笑了,对着早就不在的寂颜说了一句:“就当是你白救了我一遭。”

      可能是白沫听到了我的傻话,回过头来说:“你个白痴,不是让你不许出来吗?这下可好,我还得管你。”
      白沫瞪了委屈的我一眼:“得了得了,本来就是命数。不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算是我祭神的日子。我送你回去,回到那个你向往的安稳世界里去。”

      白沫送我回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水中蹿出的怪兽扑向白沫,也看到白沫身体变成泡沫化开的样子,更听到了寂颜柔柔淡淡的声音:“跟你说了量力而行,你不听我的。啊!鸢……”
      啊!鸢……这两个字,寂颜的语气是带着些微惊讶的。

      我说完之后问顾澄:“你说你弟弟,喜欢的人是不是白沫?”
      之前洋洋洒洒的话,顾澄都没有理我。而这句话一说出来,顾澄接着回了句:“别问我,我不是寂颜。”
      “我觉得不是。”
      “……那会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想说是你吗?”
      “好希望是。”
      “……不喜欢康白了?”
      “……嗯。”
      “哼,当年还说敢笑杨过不痴情呢。”
      “嗯。”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会像之前一样生病然后死去吗?”
      “……我还没死呢。”
      “你已经死了。如果没有寂颜出现的话。”
      “那倒是,可是……我现在不想死了。很害怕。”
      “我不是寂颜,我不会救你的。”
      “……把学长还给我!!!”
      “……”
      就在这个时候,奶糖飞到我肩上,看了看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凃祢,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听了奶糖的话之后,我心中碎了一块结晶。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种感觉,奶糖就一下子摔到地上,翅膀毫无规律地扑棱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我跪在地上抱着奶糖,哭出声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想的,奶糖,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喜欢奶糖,我不喜欢顾澄,奶糖不要走,求求你了。”
      是的。如果说我对夕阳背光的顾澄产生了好感的话,我真真正正喜欢上的,是变成了奶糖的毒舌的顾澄,是因为脱去人类表象而肆无忌惮的小神明。
      “你发现得可真晚。”奶糖的嘴角似乎是扬起了,我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他身上,“那你对寂颜呢?”
      “青梅竹马啊……”我闭上眼睛,泪水却不因此而断线,“青梅竹马啊。”
      “你都想起来了啊。”奶糖的声音没有乱,可是身体渐渐地变冷变硬,“寂颜他说,他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时光,你们常常躲在冬青底下唱歌。”
      “笨蛋,不是歌。是戏,芸州戏。”我一边笑着一边让泪水流淌,用力瞪大眼睛看着奶糖把眼睛闭上。
      “我会告诉寂颜的……鸢尾。”

      鸢尾。鸢尾。寂颜你一直都叫错了我的名字。我怎么纠正,你都叫不对我的名字。那时候的你,白白净净的,还真可爱。
      也许,那是我前世的名字吧。你是神明,你一直都只记得第一个有这个灵魂的人的名字。我不怪你。
      我还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呢,没想到那个陪我打发寂寞的孩子竟然是我们的神明。那么,这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了我五岁那年是怎样从五楼上顺着排水管爬下去找你了。那么,自然也很好地解释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有好多树好多花好多水的地方,为什么我再也找不到了。那么,寂颜……你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有那样寂寞的脸吗?

      我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奶糖的小爪子,一直紧紧地握着我右手的食指。于是,不由得我不哭,不由得我不哭得这样悲戚。
      后来……
      时间一直那样安稳地流淌,顾澄说,你给孩子起名字吧。我连想都没想,就说,顾子墨吧。纪念我们的白沫大小姐。
      顾澄没有问我,为什么叫子墨。
      那么,寂颜,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紫色的鸢尾花的。

      其实,我问过顾澄,我们两个这样算什么。他也只是微微笑起来,跟我在篮球场上初见他那样,微微地说:“算什么呢?就算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是呀,我为什么还要问这样傻的问题。本来就是这样,我们都是没有了未来,连过去都被改变了的人。
      除了我们,没有人还记得白沫。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我曾经是一个信仰许多神明的族群。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我曾经见到了其中一个神明里的首领。除了我们,更不会有人知道,顾澄的身体收留过一个神明。
      这样在现在的我们看来那么荒诞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相信,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我也问过,这孩子怎么办?顾澄却沉默了。
      问出这话的我,已经打着再回那个世界的念头了。而,沉默了的顾澄,恐怕也跟我有着一样的念头。
      没错,我们都没有错。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应该停留的世界。

      我们决定离开的时候,顾子墨还不能清楚地说出“爸爸妈妈”这样的词来。
      那孩子眼睛很漂亮,水水亮亮的,我说不上是像我还是像顾澄,或者也有些像寂颜。我看了怀里的他一眼,他朝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然后去看顾澄:“学长,果然到了最后,我们两个谁也不管不顾这孩子。”
      顾澄也朝我微微一笑,用左手结了个印,有点像当初白沫结的那个:“他能懂的,也许需要很长时间,但是他肯定会懂的。”
      我笑了,笑着摇摇头,把孩子放在当初顾澄住院时候的那张床上。

      月光洒进来,照在孩子的脸上,我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孩子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顾澄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到了该走的时候。我正准备把手收回来,那孩子突然用小手握住我的食指,那样用力地握着,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一阵晕眩,在不同的世界里的同样的我,究竟做错了多少事,对两个世界都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我不敢再去想了。我什么都不敢再去想了。

      只是,在离开的一瞬间,我想起一件事。为什么……为什么我妈妈会记得白沫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