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白露为霜 ...
-
如果非要说我一生中最难堪的时候,除了现在没有第二个场景。
一边是我的过命之交,一边是我当儿子养了十年的人。我谁也不能帮,帮谁也不对。而且,我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上,究竟是海哥错的多些,还是顾子墨错的多些。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顾子墨打着赤脚从三、四里外的海哥家走到我家。一贯懒散而且没什么人情味的我,在看到他的那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子。
仪娴是海哥的救命恩人,不是我的。我出身良好,父母情深,兄弟和睦,但我偏偏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幸或不幸,很难判断。天性凉薄又嗜血的我,在那样一个到处洋溢着温暖的家里,简直比死还要可怕。
我是在十几岁的年纪上认识海哥的,十几岁的海哥跟现在的海哥即便不能说判若两人,也能说得上难以辨认。那时候的他,是有点像现在的顾子墨的,都是对仪娴又敬又爱的样子。不过,海哥可能是把仪娴当救命恩人,顾子墨就不是。
真要说起来,顾子墨的救命恩人是海哥。从事贩人事业的海哥,已经看得出来,不会有人再来看这个趴在病房的窗台上凝视窗外景色的孩子。我当时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出了问题,一直没什么人性的海哥,会对这个孩子心软。
后来,我才知道。仪娴也是个趴在窗台上凝视窗外景色的孩子,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我曾经问过海哥,为什么你表达爱的方式,会让你爱的人生不如死呢?
你明知顾子墨是个内心柔软的人,你用别的方式表达爱意,即使他不接受,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也曾经问过顾子墨,为什么你对你爱的人比对爱你的人更无情呢?
你明知仪娴最见不得你受伤害,你还做了这样让她看着你受伤害却无能为力的事。
你跟海哥还真是绝配。
仪娴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相同的,我们也看着仪娴一天天长大。
从最初那个有些任性善良又毫无生的执着的生活自理能力低下的公主殿下,变成现在的仪娴,不是我们就不可能知道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地融进这个世界了。
仪娴的性格很奇特,不能以正常女人来衡量。不过,我们也都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反而觉得很合拍。
就像当年仪娴刚学会开车,拿到驾照的第一天就开着成芮的车去追男人,成芮跟我们讲起来的时候都很无奈。海哥还大笑一场,我也只是微微笑了下。那男人,一定是与况子喻相像的。总的来说,只要不跟况子喻有关,仪娴也还算是不错的女人。那是当然的,曾经辅助哥哥治国的女人,怎样都可以算作是不错的。
成芮说顾子墨跟况子喻很相像,连仪娴也这样说。可是,我和海哥却觉得,顾子墨跟仪娴很相像。
很多年以后,当我变得像另外一个人之后,我才明白了。当你太过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变得越来越像他。
刚才我在楼下拦住顾子墨,跟他说没有必要做这样傻的事。这破事能一下子毁掉他们三个,我觉得划不来。
顾子墨虽然看着我,却像是看着别人,那眼神很绝望。他说:“与其我们三个一辈子都被这个所禁锢,不如趁早了结的好。仪娴曾经说过,与其生离,不如死别。她有太长的时间,很容易会忘记我们的。这样很好,你说是吧。”
我本来想说什么,但是突然怀抱一种想看看到底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的念头,所以没有再拦他。
要不是海哥摔东西的声音太过惊悚,我也没准备去看现场版。我破门而入的时候,海哥正坐在沙发上抽闷烟,顾子墨倒在七零八落的桌子板凳书桌里,额角带血,双手上也有擦伤。
一见这个场景,我真是想把海哥拖起来从十三楼上扔下去。你说你究竟是怎么对待你爱的人的?还是说,你平日里口口声声地说爱他,其实只是随口说说,骨子里就是想虐他?
那你当初还不如不管仪娴,直接弄死他得了。
“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我克制住把顾子墨带走的冲动,问海哥。
“少均……”海哥低沉着嗓子喃喃,“不要恨我。”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现在又处在了两难的位置上。我只是看了一眼顾子墨,他很安静地坐在杂乱里,似乎已经有了任海哥摆布的觉悟。究竟是为什么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少均……”海哥那一脸的颓然有明显的委屈。
“你给我闭嘴!”我指着海哥开了口,“你还记得仪娴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海哥愕然,他恐怕想不到我在这个时候会提起仪娴。于是在错愕间,他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在说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你也该知道顾子墨对你也是这般感情吧。”我又看了一眼顾子墨,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跟海哥一样错愕,“那你知道他今天是抱着求死的心来的吗?你又是为什么朝他发火?你爱他已经是莫名其妙的事了,你要是怪他不爱你简直就是胡闹。”
“少均……”海哥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你出去。如果仪娴来了也不要让她过来。”
“仪娴真要硬来,我可拦不住。”我站在他面前,“我恨不恨你恐怕也没什么紧要,不过要是仪娴恨你,你知道后果的。还是说……”
我在这个时候拉起了顾子墨:“还是说,你要的就是她憎恨你?”
海哥一双眼睛只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仪娴其实比我更需要子墨的身体。只是,她下不了手。”
我扶着顾子墨肩膀的手用了点力,算是给他最后的安慰:“仪娴可能并不想要被血染过的灵魂。而且,我始终觉得,即使仪娴需要,也不应该是你来替她完成。”
“她为什么下不了手?”顾子墨看着海哥,“仪娴为什么会需要我?”
我已经忘记了,我是怎么从海哥那里听到这整个经过的。而我也忘记了,我初次听到这经过的时候,我有没有震惊。恐怕,以我的性格,在那时是不会震惊的。所以,我也没想过海哥的局设得这么深,这么远。
上官仪娴和成芮是怎样来到这边我不能知道,就连海哥也不能知道。沉默之森在什么地方,长大了的海哥也早就已经忘记了。很多时候,他都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沉默之森这样的地方,或者那只是他儿时的恐惧刻画出来的幻觉。
当他感觉自己要被血海淹没的时候,是仪娴伸手拎他出来。也许那一刻,仪娴对海哥来说,也像是天神降临。可能从那一刻起,海哥就决定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是仪娴的。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情。不管是顾子墨还是海哥,没有一个人问仪娴的想法。所有人都是以爱之名做着伤害别人的事。
当初仪娴和成芮换血给顾子墨,失了猫刀主人血缘的纯正,所以身体到了现在出现了不明显的变化。成芮比仪娴对这些变化更敏感,所以对我说起过,后来海哥察觉到跟换血那件事有关才想到这个办法。
仪娴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她可能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究竟算是仪娴的优点还是缺点,我竟然分辨不出来。
顾子墨迟疑地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也很怀疑成功的可能性。这个局,太深了。要仪娴为了你而对海哥拔剑,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仪娴来说,你和海哥都很重要,失去谁都跟死一回一样。”
我又看了看海哥:“而且,即使你和海哥成功换了血,也不能保证你换给海哥的血全部都是仪娴的。即使成功了,也不能保证仪娴染在身上的都是她自己的血。一旦混杂了,那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两人同时沉默了。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仪娴如果得知真相,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过,他们这样做,是不是跟况子喻做了同样的事?
顾子墨有没有重要到那种地步,这是最大的阻碍。让仪娴乱了阵脚的人,恐怕自始至终由古至今,也只有况子喻一个人。
仪娴从一开始就没对任何人投入感情,因为她也太知道,时间对她很残酷。
海哥和顾子墨,也真是对仪娴都太好。只是好得自以为是。顾子墨什么都不知道,单纯为了让仪娴以后的时光过得不再惶惶宁愿到他最畏惧的海哥面前来,连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海哥呢,打从听了成芮的变化之后就设计整个局。让仪娴对顾子墨渐渐增加感情的投入,在顾子墨被毁的时候才会对他有所憎恨。
这两个人啊……还真是绝配。
不知道仪娴是不是跟我一样,一直觉得海哥想要顾子墨的身体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的女人从来没有少过,而海哥却是从没碰过。我跟海哥不同,不受老头子的约束,禁欲什么的跟我没关系。所以我在得知真情之后,再看海哥解顾子墨衬衣纽扣的时候,还是有点脸红的。
顾子墨腹部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当初刺伤顾子墨的那把剑,那把剑是前段时间海哥一个手下送给海哥的。海哥对古剑古刀都没什么兴趣,也是随手一扔给了我。拿顾子墨试剑的人是我,海哥和仪娴都不知道。因为顾子墨觉得那剑像是仪娴提过的很神奇的定情剑,所以想试试。没想到对他没什么作用,我只是轻轻一剑挥下去,就把顾子墨伤了个半死。
于是我顺手把那剑扔给了送剑的手下,只是普通的古剑,我也没什么兴趣。后来仪娴说起顾子墨那剑伤其实是她的剑所伤的时候,我跳将起来去找那手下,已经找不到了。
“脱他衣服做什么?”我抄手在一旁站着,“割手掌就可以。”
“手上的伤会被仪娴看到的。”海哥微微笑了起来。
我一拍脑门,海哥看起来粗犷,内心却如此纤细。也难怪,海哥是真正被仪娴带大的。
从背部换血,我真佩服海哥想得出这个办法。要是仪娴真在这时候闯进来,也跟我一开始想到的场景没什么区别。
当年给顾子墨换血的时候,他可能早就没了印象。疼不疼,他可能已经忘了。而且,当年是仪娴的师父亲自执刀,恐怕可能不会特别疼。因为连仪娴都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虽然顾子墨一直咬着牙没作声,但我很知道一定会很疼。海哥在顾子墨背后抓着他的双手,都抓出了很深的指痕,隐约都有血丝从他的手腕处渗出来。
我擦了擦顾子墨额头的冷汗和淌到他身上的血,皱了皱眉毛:“海哥,这成吗?我怎么觉得不靠谱呢。”
海哥没说话,面色也同顾子墨一样苍白。
我把两人收拾停当之后,收拾屋子的时候才知道处理凶杀现场最麻烦的就是处理血迹。
我过去握海哥的手:“如果一切如你所愿,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想想仪娴多难过,你是想要这样吗?”
“她的时间太长,忘记我们会很容易的。”海哥对我说了这最后一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开门出去。
“少均哥。”顾子墨坐在地上,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跟仪娴再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我愣了愣。
在这件事上,我一直觉得海哥是抛却了生命的。我也从来没去想,顾子墨将为此付出的是什么。
“你还活着,”我看了眼顾子墨,“这就是最好的联系。”
“我见过况子喻。”
在仪娴到来之前,我跟顾子墨的对话,是以况子喻开篇的。
我从来没有要帮谁的念头,对仪娴也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对我而言,仪娴只是一个跟别的女人有些许不同的存在。而我留在一个地方近三十年,也有想知道喜欢况子喻的女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的因素。但是,越是了解仪娴,越是不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因为是我怎么样也走不进她的世界里去。
况子喻对我有救命之恩。也可以这么说。
在我残留的记忆里,其实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生来便冷血的人我不能得知,但我并不是。我从七岁那年就对仪娴的那把剑有兴趣,因为当你得知这个世上有超越时空的存在的时候,你不可能完全无视它。尤其,那东西影响了你的人生的时候,对它的关注便更甚。
我七岁之前还是一个性格明朗的孩子,跟父母兄长的感情也都很好,也会喜欢在放学后跟同学一起玩耍,然后被哥哥找到拎回去吃饭写作业。
很难想象如果一直这样和顺,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我七岁那年的深秋,风清云淡,天空湛蓝如洗,眼中大片的明媚让我的心情很好。
放学后,我跟五六个同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往常一样去了火车站附近玩耍。已经想不起是谁与谁先跑上铁轨追逐,我的记忆在这件事上很模糊。况子喻说这是因为在灵魂死去的时候丢失了。
以我七岁的视线,到死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车站人员会选择放弃在废弃铁轨上玩耍的一个我而拯救另外的七个人。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我知道了他选择的理由,但依旧不能理解。难道,给予犯错的人惩罚不是天道吗?
在火车的鸣笛声中,我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
当我再次看到那大片的明媚的时候,火车离我还有十几米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错愕,那穿着白色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的男人一跃而过,顺带拎着我背心的衣服将我带出死亡的前路。
“你不用怀疑。”那男人如是说,“你已经死了,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对男人土气的衣着表示厌恶,又听到他说:“如果你在这个时空里见到她……”
我放弃了想说些什么的念头,打定主意听他说些什么。
“我叫况子喻,是来找人的。”况子喻的自我介绍里带着仪娴,但我是认识仪娴之后才想到这一茬,“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再见到她。”
在认识仪娴很多年之后,我曾经这样问过仪娴:“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况子喻?”
仪娴是这样说的:“如果有一天,他能从自己的罪恶感里走出来,他是会来找我的。”
我当时有很多话想说,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死而复生对别人而言是不是会有感恩之心,反正我没有。从那时起我几乎每天都坐在站台的天桥上看那些在铁轨上嬉闹的孩子们,满脑海里都是“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的念头。
让我从这种状态中醒悟,并且察觉到自己已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是我见过的一件事。同样是发生在铁轨上的事。
事故发生的时候,铁轨旁边只有两个人,一是四五岁的男孩子,一是那孩子的祖母。
男孩子的手别进铁轨里,而火车也渐渐地近了。我淡淡地望着,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只是淡淡地望着,仿佛那只是一副泼墨山水画,勾起了我淡泊的心情。
因为,我那时已经料到祖母的决定。只是,我还是觉得做了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是很公平的。
我没有对那孩子的惨叫和孩子祖母的悲鸣有任何的共鸣,而我也终于知道我与这个人类的社会已经相去甚远了。
于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洋溢着温暖的家。
顾子墨没有插话,只是看着我。
“你现在以为痛苦的,时间久了,自然就懂了背后的根源。如果还是不懂,就随他去吧。”我站起来,“仪娴差不多也该到了,我只希望海哥所做的,不是徒劳的。”
之后,成芮送顾子墨去车站,所往何处我没有过问。
我问我身边的仪娴:“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变化吧。你的时间开始流转了,你知道。”
仪娴只是叹了口气,我第一次看见一只蝴蝶变成我熟悉的人,不过也没有特别意外:“海哥的死,是不是很徒劳?”
“没有,他……”仪娴果决地这样说了之后,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藏住的后半句是什么话,也不怎么想知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顾子墨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办,还留在这里吗?”我问仪娴。
“我们去芸州找我师父。”仪娴看了我一眼,“那孩子一定会找到那里去的。也许,我们很快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