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蒹葭苍苍 ...
-
“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心软的时候。”成芮一边帮我往杯子里加花茶,一边说,“不过我也很奇怪,你不是挺烦他的吗?”
我耸耸肩:“一直都很烦他。”
“那你……”成芮停下动作,转过身看我,“你对他特别好,不是吗?”
我摊开双手,一副跟我无关的表情:“好像是这样的。”
“所以,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成芮很容易被我惹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看了看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在靠近落地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况子喻吗?”
成芮长长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很像。可他终究不是况中堂。”
我刚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子喻,你是抱了必死之心而离开还是单纯不愿意跟我一同离开,经过这些时间,我也不想再知道了。甚至,我连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你,还会不会再见到你,我都不纠结了。我竟然觉得像我现在这样混完一辈子,也挺好。
“成芮,我们当初是怎么来到这边的,你还记得吗?”紫色的闪电从天边划过,我伸手去拉成芮,我知道平时很有主仆观念的成芮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管了。
“还怕打雷吗?”我把成芮拉在身边,“连死都不怕的你,会怕打雷,我一直很纳闷。”
“死,死才没什么……我怕的是死不了……”成芮紧闭双眼,双手捂住耳朵,连声音都抖抖的,“而且……很久没有……啊……打雷了。”
“当初……”我的眼神一定飘到很久很久以前去了。
“也许,对况中堂来说,那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成芮面色发白,似是惊魂仍未定,“亡国之责,怕是就连你也不能替他开脱吧。”
“我始终认为,阿哥要负全部责任。”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一切都是阿哥的犬儒主义造成的。当然我没有说他不好,只不过他身为一国之君,还奢求闲适安逸,真可笑。”
成芮稍微偏了下头:“同样的,况中堂也有这方面的责任。不管当初你哥是出于什么动机给他封官加爵,但他总是国家的丞相没错吧?但是他只求一生安顺,罔顾国家兴亡。他身为国家重臣,有权力,同样的也有义务。况中堂从未使用过他的权力,这是他的事。但他没有行丞相之责,就是混蛋!”
我没法跟成芮争辩,她不像我这样了解那个世界。所以,我只是对她称呼一国之主为“你哥”,反而称呼况子喻为中堂这件事一直很感兴趣。
成芮是我在枫峦山遇到的,是从芸州屠城里跑出来的。
屠城那事我没有亲见,成芮见了,所以她心心念念要报仇。我当时却因为况子喻撇下我一个人,自己跑去领死而心灰意懒,觉得家国天下什么的,都是狗屎。
成芮怕我想不开,所以陪着我。直到遇见我师父。
当时,师父是一身道人的打扮,跟我说况子喻并没有死,但我们无缘再见了。成芮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是呀,跟况子喻不要再见对谁都好。
我并没有想过,回家时他已经离开了。因我知他既然已经说了那样的话,必然是不会再走的。所以我很放心地跟成芮逛了会儿街才回家。
他依然卷在被子里,双颊带粉,双眸含水,喘息声有点重。我摇摇头,坐在床边:“很不舒服吗?”
说起来,成芮一直很讨厌他,就像讨厌况子喻一样。但在我,其实并不能清楚判定我对他是何种感情。厌烦有之,不忍有之,也许带着少许的恨,也带着稍微的怜。只因他,太像况子喻了。
他见我坐了下来,便用手拉住我的手腕,嘴角上扬,什么也不说,只用两只眼睛望着我。我很受不了他那水汪汪的眼睛,更别说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容易让人往邪路上想。
“你躺下,”我转过脸去不看他,“我给你倒杯水。”
“你别走……”他似是很费劲才说出这几个字,声音暗哑,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清脆,“我有点怕。”
“怕?怕什……打雷吗?”我回身扶住他的肩膀,那瘦弱得有点过头的肩膀,“我去倒杯水给你,不走。”
“以后也不要走……”他紧紧抓住我的衣服,那模样真是……无赖极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如果当初救他能料到今时今日,我真不如眼睁睁看他死掉算了。
“好好好,我不走。”我压住各种火大劝慰他,“在你病好之前,我不走,也不会赶你走。”
他似是没有从我这里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松了手躺回去,两只眼睛盯着我:“那我不喝水,也不吃药。”
这是……跟我讨价还价还是威胁我?我是那种会被威胁到的人?我狠狠地瞪着他。
“好吧,我会……”他垂下眼帘,一脸的失落。
“好,只要你自己不想走,我便不走可以吗?”我好像又妥协了,不过是我对男孩子的眼泪最没辙,一看到就心软,我恨死自己的无立场。
他皱了皱眉,前额的“川”字让我叹了一年份的气:“我服了你了,真服了。”
我起身去倒水,却瞥见他翻身背对着我。
怎么这样爱哭?我心里念叨了一句,这样我可怎么办啊,头疼!
他叫什么,没有人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被海哥罚跪。
“怎么,又有新伙伴了?”我主动坐在海哥对面的沙发上,“我又来收保护费了,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去你妹的!”海哥朝我扔了个鼓囊囊的袋子,成芮伸手抓住塞在自己的包里,“这小子脾气真倔,一句话不说,三个月了都。要是明天还不开口,我就交给你们了。”
“啊?”我很是疑惑,“我师父收人要看资质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要的。”
“不是给老爷子。”海哥站起来,淡淡地看着我,那琥珀色的眸子看得我心惊胆战,“明天你来杀了他。”
我蹭地跳起来,成芮一把拉住我:“海哥,老爷子不让我们杀人,你知道的。”
“我也从来不杀人。”海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仍不发一言的他,“这么倔,不处理掉很麻烦。”
海哥贩人,但是从来不动手杀人。
“臭小子,你要找死啊?”成芮一脚把那默不作声的人踹翻,“你是故意来为难我和主上的吗?”
我被成芮那久违的“主上”给冷到了,一身小米都嗖嗖冲了出来,赶忙走过去:“打就打了,别扯上我。”
一直低着头的人突然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那黑黑亮亮的眸子让我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是……”
“我会死吗?”恍然间,我听见他这样问我。
海哥也快步走过来,把成芮拉开:“你舍得说话了吗?给你吃给你住还教你本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喂喂……海哥,你本末倒置了吧。
成芮看向我的眼神有点怪,连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那眼神是种责怪。我心下惶惶,怎么了怎么了?
“你怕死吗?”我转移视线,不去看成芮。
“有点怕了。”他的语调很干净,没有怕的样子。
我绝对是一时冲动,而今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竟然做了那样的事。
我蹲下来,摸住他的脸:“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离开的时候,海哥暴怒的吼声贯彻云霄。
成芮在我身边黑着一张驴脸:“你为什么要救他?”
“明明是你先救的。”我翻了个白眼给她,恶人先告状,我不吃你这套。
成芮气得直跺脚:“我一直都会救啊!可你从来没救过,为什么你偏要救他啊!”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如何跟你解释呢?那双眼睛我曾站在城墙上见过,那带了些许绝望和决心赴死的情绪的双眸啊,这样的感情让我早已淡忘的人事物重回我的脑海,怎么会对这双眼睛无动于衷?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况子喻,你说,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救他?
海哥的得力助手少均被海哥的怒火烧得无家可归,跑到我这里避难。他说海哥这次是真生气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对那孩子下手,那孩子就算是安全了。
“你是因为那小子跟你很像才救下他的吗?”少均这样缓缓地说,“海哥说,要不是那小子跟你那么像,他早就狠下心杀了,不用等到今天你来救他。”
像我?哪里像我了?
“我有那么爱哭吗?”我往杯子里加了些蜂蜜和香油,调了一杯治疗发烧的特效药给他。而想起了多年前的初遇,我不觉得想,那时候我对你来说,就像是天神一样降临了吧。
开门的时候,他正匆忙地裹腹部的被子。看见他这个动作,我心中一动,把杯子放在桌上,黑着脸就过去了:“给我掀开,要不我自己掀。”
他忙抱紧被子:“冷……”
我一时火大,一把掀开被子:“反正已经病了,不差这点小风!”
我那床最爱的茶叶被被我扔在地上,那霍然的血迹渗在里面。床上的人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双手环胸企图转移我的视线。
“谁干的!”我怒火朝天地把他摁倒在床上,腹部的一字伤露了出来,尚未结痂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有海哥和少均在,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我见他似是笑了笑,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是我的幻觉,所以有一忽儿的失神。
“你……”他伸手来抓我的衣服,我下意识地一缩,就看见他的瞳孔突地扩大,便忙伸手去拉他的手,没有拉住。
要说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害怕过是假的。我的确是打心底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也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
慌忙中我给少均打了电话,之后便一直在床前看着他。那杯特效药我也已经给他灌进去了。海哥和少均来的时候,看到他满脸满身都是香油蜂蜜水,一致对我进行谴责。
我多无辜啊,我对他已经足够好,好到成芮都无法忍耐了不是吗?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他?”海哥让我坐在他对面,“你救他干什么?救了他就是为了高兴了就糟蹋他吗?”
我抠抠耳朵,海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不堪入耳?
“什么叫糟蹋啊,说得好像我很流氓的样子。”我小声嘀咕着。
“你对子墨不要太狠心。你要想想,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用多受这十几年的苦。”海哥面上青筋暴起,“你也别仗着对他有救命之恩就对他予取予求,究竟当年你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你我心中有数。”
“你也不用把成芮说况子喻的话生搬硬套到我们俩身上吧?虽然都跟我有这么点关系。”我对转眼就文艺范的海哥极力忍耐,“对他,我始终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想要的太多,而我给得起的,只有当年从你手中救下他。”
海哥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我知道他并不是认同了我的话,他只是懒得再搭理我了。
“你要真对他那么狠心,当年何苦招惹他?”少均在一旁发话了,“你一边说要赶他走,一边又对他那么迁就,换了谁谁不怀疑你其实是口是心非?”
这次轮到我不再说话。的确,当年我看他那样娇嫩可怜的样子,用嫩得像小羊羔一样的声音喊疼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他的面颊。但……那不过是见了小正太就要亲亲抱抱的正常心态吧?谁知他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当成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如果从这个角度上讲,他的确是有些像我。
“谁下的手?”海哥压低声音的咆哮让我和少均都吓了一跳,海哥,您快成马教主了有没有?
“仪娴,是不是你干的!这是剑伤!会用剑的人只有你自己!”海哥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到墙上,“你真下得了手?”
我真够了,火大到极点。猛地低头狠咬海哥的手:“混蛋!我再怎么烦他恨他,他终究是我一手带大的,你说我下得了手?不过你对我可真下得了手啊!我如果能想到有一天你会为了他对我动手,我当年绝对亲手杀了他。”
他扶着门框,拉住海哥要举起的手:“别伤了她。”
我用力攥紧了拳头,努力让五官没有变化。你说,你究竟要置我于何地你才心安?
海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顾子墨”,但我一次都没有这样叫过他。因为那终究不是他的名字,我不想再在他的生命上强加不必要的负累。我已经很辛苦,如果他真的像我,我舍不得他这样辛苦。
我用了整个人生去喜欢况子喻。所以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像喜欢况子喻那样喜欢了。我一手带大你,虽无生情,终有养恩。纵然外表上看不出我和成芮的变化,心境却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女情怀。我看得比你更多,也更为贪心。若我们早些遇见,会不会有所不同?我也这样想过。可我,自始至终当你是初见那天会在我身边沉沉睡去稚嫩可爱的孩子。
就在我沉浸在怀念的情绪里不可能自拔的时候,少均上前一步站到我和海哥之间:“仪娴,你跟我走。”
气氛霎时变得诡异起来,他抓着海哥的手微微颤抖,但仍没有松开。这些年,我也不是毫无察觉,只不过并不愿意相信。可海哥原本怒视着我的眼神变了,那眼神就像是准备弄坏别人玩具的小孩的样子,这让我心中的不安无限地扩大起来。
少均掐住我的肩膀:“你跟我走。”我知道要从少均手中挣脱是很难的事,所以我只是看着他:“你们要干什么,到底是谁在一次次伤害他,你们都没数吗?”
海哥没有理会我的话,只是转头看着他:“是你碰我的,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虽然没有弄懂海哥的意思,但却能看出到了今天,海哥对我已是深深的不屑。隐约的,有点伤心,我带大的孩子怎么都这样,对我这么绝望。
“子墨,”海哥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我已经想不清晰,海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转变了态度的,但他对海哥的恐惧却是日益加深。没有人跟我提起其中的因由,只是有一天他赤着脚走到少均的家里,从那时起在少均那里住了下来。我平时很少去看他,只有少均要出远门或者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们才见上一回。
就是这么为数不多的相处,我就被他紧抓着不肯松手的样子彻底惹毛了。那样不肯靠自己站起来,总想找人庇护的样子,看得我心烦。我就像看到以前的我一样,我痛恨那样的自己,于是顺带着痛恨在这方面跟我很像的他。
起初,我以为他是况子喻的分身。不过,随着时间的飞驰,他越来越只剩下那双眼睛像况子喻了。况子喻没有这么娇柔的外表,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人会把堂堂况大人看成女人。而他,能一眼看出他是男儿身的,连我这带大他的人都要顶礼膜拜。
由着这一点,就算我对他们三个的事完全不知情,也能猜测到大概。我非常了解海哥,假装不了解他。但是,少均,我想我从来都不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也因为这一点,我对少均特别放心。不能完全了解的人,也不会完全了解我,这才是一个安全距离。
以我对海哥的了解,他能这么多年没对他下手,我都忍不住有点佩服他。海哥就是那种想要得到的,就不能容忍失手的人。而,唯二两次,全是他。
很多年之后,我跟况子喻在山顶看余晖,提起他的时候,我说,我当初救他,可能比不救他更害了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用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少均在我耳边低声说着:“这是他对海哥许下的约定,仪娴,你比我们都了解言咒。”
“海哥,说到言咒……”我听到言咒,于是想起了一件四十年前的事,“当年我带你穿过沉默之森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三件事。”
海哥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极度的厌恶,狠狠地剜了少均一眼,甩开抓住他的手:“没有下次。你记住了。”
海哥示意少均放开我。我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海哥对我说:“我答应你的三件事。第一件是在穿越沉默之森时说的,好好活下去。第二件是你在救子墨的时候说的,护他周全。第三件,今天就算了结了,放了他这一次。以后,你要么看好他,要么看好你自己。”
我和海哥的关系,从这一天起彻底粉碎了。从最初的姐弟到后来的知己,全都随时间而去。少均朝我点点头,跟在海哥身后走了出去。
变得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看着他,沉默地面对面站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忽然,我觉得很心酸。没有了海哥,我很难护他周全。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我没有办法让他再回少均那里去。
“我和海哥的事……”他开口准备把我不知道的事说清楚。我却扶他到床边:“你现在先休息吧。身体好了再说。”
他依然裹进被子里,拉住我的衣服:“你不会走了吧。”
“傻孩子,我怎么走得了。”我当时有一种冲动,就让他继续依赖我吧,反正那也没什么。
成芮就差在地铁里发飙:“你疯了?为了他跟海哥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真是服了你。”
我不以为意地修着指甲:“我只是想到我养大的孩子,最后变成这个样子,就很伤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海哥小时候多可爱。”
成芮也学着别人那样默不作声,只用两只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她看得我头皮发麻,以往总是话比脑子更快的人,突然沉默起来,我反而有些不适应:“怎么?”
“你觉得顾子墨把你当什么?”成芮的视线像钢刀一样锐利,我认真地回想了这么多年的种种,然后说:“当救命恩人吧。”
成芮叹了口气:“那海哥呢?”
“好朋友?”我不太肯定地说。
“你错了。”成芮一脸拿我没辙的表情,“海哥把你当长辈一样看待,你对他是有养育之恩的。而对顾子墨,你只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所以他当你是精神的寄托。”
成芮对他的分析没让我吃惊,倒是她对海哥的分析吓了我一跳。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少均,于是我问成芮:“那李少均呢?”
成芮的脸色变了变,清清嗓子说:“少均那个人,唯恐天下不乱,他跟谁都不会特别好。”
“多情的人,总是特别无情。”我不知怎的这样说了一句,“虽然海哥和少均没有入师门,但总是受师父的约束的。有时候我总觉得海哥像鸢尾……像你哥。”
“那少均就像况中堂了。”成芮恢复了她平时的形状,“我可得澄清,我对你的况中堂半点兴趣都没有。”
“嗯。”我窃笑许久后说,“那你的意思就是对少均有兴趣了。”
成芮看了一眼地铁外面的墙画,说:“我们去吃西门烤翅吧?”
肚子里的馋虫和责任感在脑海中虚拟一架之后,我很忧伤地拎着食材步履沉重地回了家。成芮这次没有再表现出对他的厌恶,而是取笑我说我终于有了身为人母的样子。
什么身为人母嘛!
这几天我心里很惶惶,我不敢问究竟是谁伤了他。就像海哥说的,在我们这一带,只有我会用剑。但是,这也可能是有外来人的证明。
我不敢问的原因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剑伤,我认识。我对伤势的认知很差,我只认识一种伤。就是他身上的剑伤:哥哥赐予况子喻的剑的剑伤。
我很害怕知道真的是况子喻伤了他。
他已经换了衣服,脸色也较之前几日好了许多。我做菜的时候,他也会过来帮忙。如果让成芮看到我下厨的样子,她一定会感叹,还是在那边的生活好啊,至少公主殿下不用亲自下厨煮饭。
洗手作羹汤。这种事情我不爱,也不讨厌。至于我会不会做,要看是为谁。这些年我都是跟着成芮吃喝,偶尔下次厨都把成芮吃得面有菜色。
“以后,你也试着叫我顾子墨看看吧。”他在一旁剥葱,这样缓缓地说着,“以后你跟别人讲起来,也不至于不知道我的名字。”
以后……我听到这两个字,差点一刀切在左手上:“什么以后,你胡说些什么。以前我没有亲自保护你,以后全都补回来。”
半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心生疑惑,转头去看。
他坐在小马扎上托着下巴看我,眼睛弯弯的,似是带着开心的意味在里面。我被他这表情惹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朝他皱皱眉。
“有没有一种家的感觉?”他……顾子墨问我。
“一直都有啊。”我很奇怪他莫名其妙岔开的话题。
“那……我有没有一种家人的感觉?”顾子墨依旧保持着他的姿势,“你真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身为人母……我想起了成芮对我评价。
“妈妈是什么味道?”我在围裙上擦擦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是饭的味道吗?”
“嗯,是很温暖的味道。”顾子墨已经有了雕塑的情操,纹丝不动。
“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吃西门烤翅吧。”我有种心下释然的感觉,起身继续做菜。这一桌菜,即使再难吃,我觉得我也可以吃得很开心。
我总想着留给我的时光太漫长,不能让任何人事物在我的心里留下什么。否则,当时光带走一切的时候,我恐怕不能面对。但是今天,看着顾子墨的笑脸,我豁然开朗了。即使一切都有消失的时候,也不能因为害怕未来的事而错过了眼前的美丽。被人需要总是好的,有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那个拿剑的人不是你要找的人。”顾子墨俨然化成了雕塑,一语中的地说出了我心里的疑问。
我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不叫况子喻。”顾子墨的表情微微有点变化,脸上的线条更柔和,“我的身体里,流着别人的血,对吗?”
我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那句你怎么知道咽了下去,换成了:“那些跟你没什么关系,当时要救你,我和成芮都不是什么坏人。”
他站了起来,揽住我的肩:“你为什么要救我?因为我长得像况子喻?”
“有这么一点关系。”我转过头看着他,锅铲拿在手里挥着,“不过那时候的你长得真乖巧。虽然很倔。”
顾子墨弯腰把下颌抵在我肩上:“以后我替成芮陪着你好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好不好?”
我用锅铲敲了敲他的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替代成芮。因为,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和成芮不是长得年轻,也不是保养得好,而是我们的生理时间已经停止了。”
“我知道,”顾子墨在我肩上轻轻蹭着,“我太贪心了是不是?”
“还好吧,我比你还要贪心。”我被他蹭得怪难受的,“我强求的是能在经过岁月后,还能把已经完结的故事再连上。”
顾子墨揽住我肩的手轻轻用力,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这种感觉,我又是似曾相识。
“你……子墨,你不要乱来。死别我尚可接受,倘若是与你生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再重来一次的心。”我像是已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海哥那边我不许你再去。你连见都不许再见他。”
他很乖巧地点点头,撩起衬衣给我看:“已经好很多了。”
我看着那已经开始变成暗红色的疤痕,叹了口气,况子喻,你竟然把我的剑弄丢了。那是定情剑啊,你懂不懂?
哥哥赠予况子喻的剑,是宫里铸师以祖传湛卢为体分两支短剑,划我手掌取血为剑引重铸而成。是哥哥送给我的百岁礼,那剑可护体,遇我血便失利,剑伤不治自愈。
当初我出逃初遇况子喻时,便持此剑。后来哥哥又命铸师双剑合一,取况子喻掌血重铸,并赠予况子喻。是以,此剑是哥哥代我与况子喻订约的定情剑。
顾子墨当时病重,师父以换血之法救治。师父取我和成芮二人的血为他换血,因此,那剑伤得了他,却可不治自愈。
“你并不知道当时救你的人是我和成芮?”我把菜装盘上桌,“你以为你身体里流着的是谁的血?况子喻?”
顾子墨面色有些尴尬,取了筷子递给我一双。
他的尴尬因了我的话,恐怕也因了我的菜。
“我没敢想成芮会救我。”顾子墨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有些焦黑的鸡翅。
“你想到我会救你了?”我也朝着泛黄的鸡汤咂咂嘴。
“……”顾子墨放下筷子看着我,“除了你,没有人会救我。”
我手一哆嗦,把汤匙掉进鸡汤里:“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我当时年纪小,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顾子墨拉住我用筷子捞汤匙的手,“我已经被丢弃在医院里了,不是吗?我知道海哥带我走也算是救了我。”
拉住我的手在颤抖,这么多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对想要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不要再给他刻画多么温馨的世界的人说了。
“那都不是错,那只是命。”我稍稍抽出我的手,顺势握住他的手,“生病不是你的错,负担不起你的医疗费用也不是他们的错。过去的事,不能说已经过去了,如果有一天你面对过去的人的时候,你可以根据你对过去的认知来做选择。”
“如果我的生命也停止了,可以喜欢你吗?”顾子墨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被这句话震惊了,原本有一堆话要说,全都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可以吗?”顾子墨追问。
“不。”我清清嗓子,“你的人生轨迹不在我这里,我也在等一个人。”
“我想,我可能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顾子墨又露出了雕塑时候的表情,“所以不要赶我走。”
“嗯,我不会赶你走的。”我看着顾子墨那张还是稍嫌稚嫩的脸,也微微笑着,“我终于有种身为人母的感觉。”
成芮一边吃着烤翅,一边看着帮我给鸡翅去骨的顾子墨,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俩已经好成这样了?喂,姓顾的,也帮我剔骨。”
“帮你?你确定?”顾子墨一脸坏笑地看着成芮,“我没给人剔过骨头。”
成芮差点被顾子墨的话呛到,伸出右手食指哆嗦着指着他:“你好恶毒啊!”
两人嘴上斗得不可开交,但顾子墨也顺手把成芮盘中的鸡翅去了骨。
“我第一次觉得留下顾子墨是件很好的事情。”成芮吃完鸡翅,打着饱嗝喋喋不休,“要不我也搬过去跟你们住吧?我那房东又跟我催房费了。反正公主殿下的房子大得很,你们两个住有点空,加上我吧。我可以打扫房间。”
这几年网络盛行,需要我和成芮探听消息的人越来越少。倒是,海哥和少均那边的生意越来越多。成芮整天担心有朝一日就失业了,我们会落得沦落街头的下场。但是,我一说到南下去找师父,顺便见见从未谋面的师姐,再顺便蹭师父的吃喝。成芮就吓得连忙摆手摇头。
“我们不是还有些存款?可以开家蛋糕店。”顾子墨这样说,“最近甜点很受欢迎的样子。”
“我不喜欢吃甜的。”成芮摆手。
“那……花店?”我说。
“我花粉过敏。”成芮摆手。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烤翅店!”成芮舔着嘴唇说。
“不行!会被你吃穷的!”我和顾子墨高声反对。
达成共识是在成芮闷闷不乐地付了餐费之后,顾子墨说,要不开个保洁公司吧。
他说,成芮既可以打扫卫生,又可以清理门户,挺好的。
虽然成芮觉得干活的只有她自己很吃亏,但是我说可以免房租让她入住,她立刻答应了。
房租有贵到让成芮宁可做苦力也不要在外面租房子的地步吗?
“我好伤心啊公主殿下。”成芮双手环住我的腰哼哼唧唧,“你竟然守了他几个晚上!我也好想生病啊!”
顾子墨在一旁捏得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我可以让你受伤躺在床上,让仪娴也好好地守你好几个晚上。”
成芮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就你?就凭你顾子墨想让我受伤?我让你几个月都起不来床你信不信?我让仪娴给你守灵你信不信!”
顾子墨突然静下来,看着成芮。
成芮自知话有点过:“反正你打不过我的。”
“仪娴会给我守灵吗?”顾子墨看成芮的眼神像是几天没吃饭突然有人拿了肉包子给他的表情。
成芮翻起了白眼:“恐怕很难。你要是死了,仪娴最多扔给我一张存折,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他埋了吧。”
我一边吃草莓,一边看两人耍宝:“你们俩不这么鬼马会死吗?”
成芮受了委屈般地在我身边坐下来:“我觉得逗他很好玩。我们两个几十年没跟外人这样相处了。”
“少均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递给成芮一颗草莓,“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我们的保洁公司最近生意还不错,成芮回家的时候都是神清气爽,连指甲缝里都没有血迹。存折上的数字,渐渐地就只成为数字了。顾子墨在一家烧烤店打工,我和成芮时常去蹭吃蹭喝。至于我,我还是跟师父保持着频繁的联系,给他提供各种小道大道的消息。
我有种想要跟海哥修复关系的念头,但是每次一想到海哥看顾子墨的眼神,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跟李少均还是有着往来的。
李少均说,最近海哥有了新的打算,让我看好顾子墨。一次,我问李少均关于海哥和顾子墨的约定。李少均不肯说,并对我开始称呼他为顾子墨表示吃惊。
“仪娴,你变了许多。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可能会动心的。”李少均淡淡地说。
“去你的吧。你和成芮的事,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也淡淡地回过去。
李少均没有再回复我的话。
那天早上,顾子墨走进我的房间,食指从我前额上划过。我被他弄醒之后,诧异地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要说。”顾子墨弯腰看着我,“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这已经很好了,够了。我不能再成为你们的负担,我跟海哥的约定,是不可能躲得过去的。你明明知道的,只是你不想相信。我们约定的内容,我不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也想拉住他,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了。寻仙草是海哥给我的。”顾子墨的食指划到我的脸颊,“仪娴,经过了时间,你其实从来没有变过。你还是那个当街以剑要挟的傻孩子,你还是那个会想要跟我一起过着浮生闲适意的最不像公主的公主,你终究也还是那个责任感过重的昭德公主。”
我睁大了眼睛,心里不停地说着,不可能。
“对,你的血不单单救了我。”顾子墨的眸子黯然下来,“当那把剑重伤我的瞬间,我就已经不是以前的顾子墨了。我是有着半个况子喻记忆的顾子墨。我拥有的他的记忆,全都是关于你。他对你的歉疚、不安和不舍得,我都有。可我,也终究不是况子喻。我想,我比他更爱你。”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已经因为许久不曾流泪而流不出眼泪。我想,我是找不到流泪的感觉了。
“你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顾子墨的食指从我的脸上离开,“我的一生因为遇到了你,所以比其他人都幸运。”
寻仙草的药力在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后慢慢消失,我立刻翻身下床,因为脚麻差点摔死。我恨得牙痒痒的,我怎么可以忘记了顾子墨身上有我的血,而那剑上有况子喻的血,两者遇到会怎样呢?
成芮接到我的电话后,我们分头往海哥那里赶。
帝都堵车猛于虎,我把车扔在马路中间就跑了。少均一看到我就快步过来拦住我:“仪娴,你的头发……”
“顾子墨去哪了?”我一把推开少均,“李少均,你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我不是替海哥拦你,我觉得顾子墨就不想见到你。”少均淡淡地说,“海哥和顾子墨订的约,如果你知道了,恐怕你也不会想再见他了。”
听了少均的话,我稍稍有些迟疑,但我对真相一点都不执著。我闪过少均就往海哥的办公室冲。
“你得先知道,海哥要的是顾子墨的身体,顾子墨要的是你的心。”少均大声说着,“你认为这个时候,顾子墨会想见你吗?”
我停住了脚步:“少均……你说什么?”
“当初顾子墨从海哥那里搬到我这边,就是因为不想让海哥碰他。”少均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淡,“订下那个只要顾子墨不主动靠近海哥,海哥绝对不碰他的约定,也是那时候。”
我知道了那天海哥狠狠剜少均一眼的深意,但还是对这个少均不敢相信:“少均,你究竟是站在哪一方的?”
“我只是想拦住你。我跟你说过,言咒这个事,你和我都没有办法解决。”李少均拉住已然失措的我,“顾子墨要还海哥的养育之恩,又要过些在你身边的时光。自始至终全都是他和海哥订的约,也可以说是设的局。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就是你。连成芮都是知道的。”
“然后呢?”我有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然后你觉得我会因为他的这个动机就恶心他?然后就放任他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说海哥想要他的身体……可笑。你以为海哥就不想要他的心吗?如果海哥真的不想要,他何必等这些年,他何必等他主动跑来找他?少均,你觉得以海哥的能力,区区一个顾子墨的身体他可能得不到吗?”
“不过,”我挣开少均拉住我的手,往海哥的办公室冲去,“我不可能原谅海哥了。不管海哥跟我有多知心,我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我在十三楼的走廊上遇见了海哥。
海哥的神色也像我一样平静。
是的,我们彼此都很知心。
我抽出系在腰间的软剑对着海哥。
“仪娴,你会不会觉得当年应该放任我自生自灭?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救我?”海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软剑,悠悠地说。
“不。”我说着就出手了,“我从来没后悔救你,即使知道有今日,我也没有后悔。”
海哥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我满身满脸都是血污:“海哥,你和顾子墨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家人。”
海哥倒在墙角里,嘴张张合合,没有声音。
我朝他点点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我放在门把上的右手迟迟不肯行动。
我真怕见他。
我试想了很多个场景,每一个都让我绝望。
偏偏,哪个场景都不是,却让我更绝望。
顾子墨衣着整洁地坐在地上,看到我也微微笑了起来。我差点以为之前的一切都是错觉,直到我从书柜的玻璃上看到我的样子。
我不敢开口,在这样的寂静里,我不敢开口。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看到他手腕上的淤痕,心中一疼,伸手将他的头揽到我的肩膀上靠着。我已经没有任何方式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了。
他在我肩上蹭了蹭,像那天在厨房一样。我的眼泪就没有预兆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到下巴,从下巴上滴落到他的脸上。
“你哭了。”顾子墨喃喃地说,那声音让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说:“疼吗?”
“已经不疼了。”他忽然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我,“你杀了他?”
“嗯。”
“就因为我?”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他小心地问。我任他抱着,因为我想,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你去找我师父吧。”我揽住他的双肩,“虽然找他很辛苦,但是你一定要找到他。”
“那你呢?”他似是想要看我的脸,我揽住他的手用了些力,让他知道我不想让他看。
“我走不了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定要找到我师父。”
说完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就这样失了灵魂一般地听时间流淌。
成芮冲进来的时候跟我一样发丝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仪娴……你下手了?”
我和顾子墨都没有回答。
“仪娴……你知道……”成芮突然跪了下来,“国破家亡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要报仇,你连鸢尾都能放过为什么不能放过海哥?”
“仪娴……你都是为了顾子墨?这么大的代价,全都是为了顾子墨?”成芮拉住我的衣袖,“你怎么这么傻啊!”
“仪娴……你还没见到况子喻啊!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独活?”成芮晃着我的手,“你真舍得吗?”
“你把顾子墨送上火车,”我忽然叹了口气,“我走不了了,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你就帮我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吧。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把我的衣服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吧。”
“嗯。”成芮也静了下来,“我真想连死都陪着你一起。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怎样才可以死去。”
一直不作声的顾子墨淡淡地说:“我知道我怎样可以死去。”
“一定要找到我师父。”说完这句,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
我想,我知道了况子喻赴死的心情。
我想,我也知道了,那个化蝶的传说没有想象得那样浪漫。
如果你一定要记住我,就记得那只,你以为是眼花的金裳凤蝶吧。
我能幻化的,也只有这么一种形状。
顾子墨,你要怨我就怨吧。
因为,我不爱你,我爱的只是你身体里的那半个况子喻的灵魂。我很贪心,我比你还要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