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堂向左,战士向右 ...
-
我最讨厌的一个人就是仪娴。
我是一个文官,伴君如伴虎,我总是像隔壁二傻子的大爷似的。听懂听不懂的全当听不懂的,除了皇帝下旨的。我的这种态度,导致了公主第一次出逃时完全没把我设防,所以她没逃掉。
她哥是皇帝,但对她并不怎么好,虽然他们是同胞兄妹。皇帝天天想着把妹子嫁到邻国去,邻国富裕昌盛,妹子的下半辈子算是不用犯愁了。但公主有公主的想法,她愿意吃糠咽菜只求心安。她哥总说她:“你从小就娇生惯养,出了这个宫门,你就是一垃圾桶!”不,那时候不叫垃圾桶,不过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就说她是废物。我在一旁笑得高深莫测,但其实我只是犯困。我能了解公主的心情,一辈子没见过宫外跟见过宫外再被困起来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没逃掉,但她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妹妹什么脾气,哥哥总是很了解。她会再次跑掉,但最终会回来。
她被抓回来的那天晚上,就翻墙到了我的府邸,摸着墙就摸到我种花的空地上:“况中堂!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何苦非要困我于此地?”面对女人如此的质问,我一向都是缓缓放下花锄,缓缓起身,缓缓转头,缓缓道来:“仪娴,有我在的地方不好吗?”
不出我所料,她已然有些震惊。我便接着说下去:“伴君如伴虎,之舟并非愚痴之人,如何不知?唯因公主所在于此,之舟纵是肝脑涂地也是甘之若饴。”
我为什么讨厌仪娴?因为她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
倘若是别的公主,若不是红了双颊娇羞地跑开,便是娇嗔一句“况中堂此言非虚?”仪娴不,她就不。她甩手就给我一巴掌,瞪着眼睛看我:“况子喻,你有心轻薄于我,我要告诉阿哥!”
我也回瞪她:“公主殿下要如何向皇上参微臣?说殿下夜半翻墙与微臣幽会时被微臣轻薄?”仪娴眼睛瞪得更大:“况子喻你敢!”我躬身行礼:“微臣不敢。”
仪娴咬着下唇,瞪着我的样子恍如隔世初见,她一跺脚转身便走。我伸手欲拦,却终是摇了摇头。既已经年,何苦回头。
“况子喻,那日你说会带我离开,可还记得?”仪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问我。我摇摇头:“当日在下不知仪娴是公主,而今不同了。”
仪娴曾扮过男装陪同皇帝出宫暗访民情。仪娴后来被册封为昭德公主,嫁与邻国承德太子。不得不说,仪娴是所有公主中最没有公主样子的一个,她并不是很聪明,但却很坚韧。这也是我多年来不愿意与仪娴有过多接触的原因,装傻装一辈子是我的为官之道。仪娴是能毁掉我仕途的人,我一直都懂得。她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皇帝的好朋友,她的好朋友,但在我,我懂,我只是个臣子。
先父官拜户部尚书,一生谨小慎微,早早辞官回原籍归农。先帝病重之时为太子选拔辅佐之臣,民间传之“清君侧”。与先父一同在朝为官的重臣下狱、流放的甚为可观。先父却在山明水秀的芸州过着渔樵耕读的适意日子。先帝下旨命他重回殿堂之上,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将姐姐穿戴整齐一同接旨进京。
先父入朝即为太子太傅,姐姐也被纳为太子妃。除父姐之外,况家上下皆在芸州,继续渔樵耕读的日子。是年,我年方四岁。姐姐临行之时为我取字“之舟”,说愿我像芸江之扁舟,浮生闲适意。姐姐年长我十岁,生性淡泊。临行之时,她便垂泪对我言道:“子喻,此生切记入朝为官。”
我自幼被姐姐看大,姐姐走后我独自坐在芸江边上,盼着她回来。一位道人从白云渡上得岸来,对我说了一句:“紫微星将陨,你有将相之貌,官至宰辅。”
有姐姐的嘱托和道人的卜言,我便发奋读书,以期与姐姐相会之时。
三年之后,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姐姐顺理成章便是皇后。十五年后,父亲去世,我世袭爵位官拜中堂。
从芸州到重安的第一天,我遇上了仪娴。
那时候,我坐在马车里打盹,炎炎夏日闷得我脑袋放空,姐姐、未来一切全成了汗珠。
“你们胆敢往前一步,我便自刎于街前,我倒要看你们要如何与我阿哥交代!”仪娴那时扎着蓝布白碎花的头巾,粗布蓝衫蓝裤,乍看之下便是农家女,只是手中握着的双剑似乎是纯银所制。
我见围住仪娴的四名锦衣人不敢靠前,于是从马车上下来,对仪娴说:“姑娘,据我所知,银器性软,并不能伤人。”
锦衣人皆以为我要救仪娴,差点没群殴我。还是仪娴聪明,冲过来给我一巴掌:“大胆!掌嘴!”
“掌你奶奶个腿儿。”我一把拉住她,“跟我走吧,我现在就是本朝丞相,以后没人敢在街上拦你了。”
“丞相?”仪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当然,”我扬起笑脸,“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就是这样,在路上捡到了仪娴。把她带了回去。
原本,我只是想,收个丫鬟也不错,有空逗逗她也蛮有意思的。
谁能想到,我前脚进大殿,仪娴后脚跟进来。皇帝一拍龙椅:“跪下!”我和仪娴跪得那叫一个麻利。
“微臣罪该万死。”我趴在地上,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话。
“跟你没关系,你站一边去。”皇帝发话了,语气还有点不耐烦。
“臭阿哥!”一副小村姑打扮的仪娴跳起来,气呼呼转身要走。
“仪娴你给我回来!今天我要不治你,你以后还得恃宠而骄!”皇帝发火了,我在一旁战战兢兢。爹啊,您老人家干嘛都归农了还出来搅和这趟浑水。
训完了仪娴,皇帝设宴款待我。说是设宴,其实是让我见一眼我姐姐。
姐姐一见我,就垂泪:“不是告诫过你,切忌入宫为官吗?”
我当时就势如雷劈,姐,你不会好好说话是吧?
此后,直到亡国了,皇帝带着姐姐改名换姓离开重安,我也没有再见过姐姐。姐姐名叫况子娴,仪娴出生那年成为太子妃。仪娴说过自己的名字是从皇嫂名中选一字而取。仪娴曾问过我姐姐名讳。究竟嫂嫂是叫子仪还是子娴,她最后也没有知道。
皇帝视我为心腹,一来他以我为国舅,料想我纵是顾念姐弟之情也不会为难太子。二来,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我对仪娴有特别的好感?
我年长仪娴四岁,入朝为官八载,官拜中堂并无实权。皇帝不需要旁人辅佐,需要的是听话的奴才。这是先帝与圣上的本质区别。父亲一早便察觉到两者之间的不同,再入殿堂之时才会带上姐姐一同进京。旁人都当是父亲攀龙附凤,只有皇帝知道,父亲是让他定心,以示效忠之意。
姐姐独占后宫,也非皇帝专宠,实在是他不愿意再有相互制约的关系。几次酒醉后,皇帝对仪娴说:“妹子,若不是为兄无能,何苦要你远嫁?承德太子深受宪宗所爱,将来定为一国之君。你身为公主,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未来。”
仪娴才不理会家国天下,谁爱嫁承德谁嫁,她偏不。我身为国相,理应为家为国劝她远嫁,却一直没有。
而现在,皇帝下了旨,册封仪娴为昭德公主,与胜东承德太子联姻。
仪娴气不过,扮了男装从定安门出逃。定安门,是我况中堂的辖区。
听皇帝说,仪娴回宫后委屈得一塌糊涂,皇嫂去劝也无用,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之舟,此事非你不可,仪娴最听你的话。”皇帝对我说。
“是,微臣定竭力劝说公主远嫁。”我故意挑着令他不悦的字眼。
“你!”皇帝气结,终是叹了口气,“子喻,你难道始终不知……”
我行了礼,欠身说道:“微臣先行告退,陛下当保重龙体。”
知与不知又有何区别?我并不爱仪娴。
仪娴的宫女通报之后,我进得仪娴官邸。仪娴见了我,拂袖转身便往内庭走。
“仪娴,今天我以况子喻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边走,绝对不逗留。”我忙留住仪娴,“此后,我们也许再难相见了。”
“况子喻,我告诉你,你别来劝我嫁给什么承德太子。谁劝都劝得,就你劝不得。”仪娴冷着脸对我说,“我不嫁,偏不。”
我想我是真的不要命了,我劈手就给了仪娴一巴掌。
仪娴只是瞪着我,满眼的委屈,却惊坏了旁边的人。
他们忙做一团,我和仪娴就这样静默地凝望着。
仪娴,初见之时,你便知我并无救你之心。我那句话,不过提醒四名锦衣人,无须顾虑你,该干嘛干嘛。我只是嫌你挡了我的路,仅此而已。你懂得,你一直都懂得。只是,你却比谁都爱那一天。
时间要怎样才能停留在最美的时候,在你无忧无虑的时候,在你伴我回芸州的时候,还是在你尚未遇见我的时候?
三年前,皇帝派我回芸州处理一起买卖官职的案子,那时你正与皇帝怄气,皇帝便让你随我一同回去。
那案件,也并非什么重要事件。其实,也不过是姐姐随口说的那句想念家乡的鸢尾,又转口说想念家乡的亲人。所以皇帝巧立名目派我回芸州,让我从况家带个相熟的婢女回来,顺便弄枝鸢尾花。
路上,我对仪娴说:“鸢尾,其实是一个人。他现在如果还活着,我也该认不出了。”仪娴没有搭理我,她忙着惊叹芸州的风土人情,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雏鸟。
姐姐,这许多年来,我知你心苦。
仪娴贪恋山水风光,不玩够十天绝不肯走。我在朝中待得有点烦,就当休假。仪娴荡着双腿在白云渡上游船,她笑着说:“该给这船起个名儿,有公主坐船,还有一国丞相划船,它该很荣幸吧。”
“公主殿下,对于这船来说,谁划谁坐它都不在乎。野渡无人舟自横,你说多惬意。”我戴笠披蓑为小姑娘划船,还得讲故事给她听,以后有女儿也不过如是。
“惬意什么?我觉得没有人划的小船很寂寞。”仪娴托着下巴,样子有些寂寞,“子喻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公主了,你陪我来这里住吧。”
我当时便一心惊,不敢接话。
在芸州的日子里,我不无赖,不装傻,我就是况子喻。况家的人没有见过鸢尾,我也从来没抱任何希望。鸢尾花是番邦进贡的贡品,芸州这小地方哪里会有?我带仪娴登上枫峦山,折了一枝寻仙草给姐姐带回去。
仪娴看着山那边波涛汹涌的碧海问我:“子喻哥哥,那是什么?”
我当时只是敷衍她:“那是海,海的那边有一片大草原。下次我们再出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仪娴欢喜雀跃,我却暗想,哪里还会有下次。
牧马喂羊,这种生活,我不知道我还过不过得惯。我也不知道时间久了,我还有没有可能回去过那种渔樵耕读的生活。
仪娴和我一直望着对方,望着望着,她忽然就哭了。
我知你委屈,知你有万般不愿意,知你心里所想,我知,我都知。只是,知又如何?我不爱你。
“况子喻,你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差?”仪娴边哭边质问我。
我狠下心来对她说:“你身为公主,置家国于不顾。身为妹妹,不能替大哥分忧。倘若这国家亡了,你便是亡国罪人。我身为国相,你要我如何待你?”
仪娴被我说得更是委屈,只站在那里啜泣。我又于心不忍,便又劝她:“我姐姐难道不想过悠然自得的日子吗?她给我取字之舟,便是希望我像芸江之舟一般自由。但她为父亲,为我,为况家,入了深宫,她可曾埋怨过?”
“可是……阿哥对皇嫂很好的。”仪娴委屈地看着我。
“承德太子也不会对你不好。”我忽然烦躁起来,“仪娴,我的话说完了。你想嫁也好,不想嫁也好,已经由你不得了。”
皇帝说仪娴答应了一个月后的婚事,现在正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我听了心中并无欢悦,仪娴,我知道我又伤了你一次。
时至今日,我明白了父亲告老还乡的心情。在朝中,身不由己,对旁人对自己,容不得半点同情。于是,我向皇帝提出辞官回芸州,皇帝只是笑而不语。
我丢!这兄妹二人绝对不是亲兄妹!
次日早朝上,皇帝痛心疾首地当着满朝文武对我说:“之舟,你正值当年,何苦儿女情长误了国家?”
我了个去!我哪里是为儿女情长!
帝王之术,我算是领教了。我这官辞与不辞,仪娴嫁与不嫁,我们都会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就说过,仪娴是毁我仕途之人,我一早便说过。红颜祸水,可惜仪娴,我不爱你,你这祸水我实在不甘心。
近日来连续雷雨,我在府邸看雨落听雷鸣,早朝不再去。仪娴的消息我也没有听到,倒是东胜的承德太子往西禄来了。同行的还有东胜的丞相和征远将军。我终于跳将起来,冲进仪娴的官邸:“仪娴,承德你嫁不得。”
盛装的仪娴只是瞥了我一眼,便继续挑拣珠花分赠给丫鬟们。
“仪娴!”我急了,一把拉住她,“承德此番前来,势不在迎娶……”
“我知。”仪娴甩开我的手,“我一早便知。”
她整整衣衫:“况中堂,你为官八载,只求无功无过。你德才兼备,却从无治国之心。阿哥刚愎自用,你身为国相可曾劝导?文官不治国,武将不练兵,你身为国相可曾训教?那日你怪我不行公主之责,你身为国相可曾行国相之职?你我都对国家是存是亡无半点关心,你如何能劝我?”
我对仪娴的指责无言以对,这国家存亡确实与我何干,仪娴说的对。
“你现今前来阻我嫁于承德,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你。我替阿哥许你辞官,放你回芸州,做芸江之舟。”仪娴漠视着我,“起旨。”
呵,想我为官之事,自始至终都在仪娴面前。我跪在仪娴面前接旨。我心中想着,仪娴,你果然是所有公主中最不像公主的一个。
原来,我一直以为唯仪娴在宫外有官邸是皇帝私心偏爱。现在我才知道,仪娴以公主之名行国相之责。
我回芸州之日定在仪娴出嫁之时,谁知都要提前了。
东胜军队入重安之时,重安几近空城。皇帝早已将十万百姓暗暗迁出重安,他自己也陪着姐姐溜了。
连打都不愿意跟东胜打一仗,我忽然想夸他几句。对百姓来讲,谁是皇帝都一样,国泰谁也不敢奢望,但求民安。这算是无为之治吗?
那一天,整个重安,仪娴,你最漂亮。
仪娴站在定安门的城楼上,凤冠霞帔。承德太子气宇轩昂,骑在马上对你说:“昭德公主,你已是我的太子妃,我不会为难与你。西禄皇帝去了哪里,请你告知。”
仪娴将盖巾和凤冠一并摘下,看承德太子的眼神十分不屑:“重安,阿哥已经拱手让你。我也不是你的太子妃,我从今而后,不再是公主,我只是一介草民,请承德太子无需介怀。”
承德太子冷笑一声:“上官仪娴,别以为上官思慕逃了这事就算完,此生我不见他身首异处都不得安寝。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屠城,我不信他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仪娴也微微冷笑:“阿哥虽刚愎自用,终究不是昏君。不然,你看,西禄百姓无一人留在重安,满朝文武也无一人留在重安。纵然阿哥不是留名青史的好皇帝,此生如此也不枉他此行。”
“公主殿下,你错了。”我从定安门后走出来,拜倒在承德太子面前,“鸢尾,这多年来,我忍辱负重,便是等今时之见,姐姐她,她已经去了。”
承德太子下得马来,将我搀起:“子喻,难为你了。今后你便为东胜丞相。待得日后擒住上官思慕,你我共饮同庆。”
我泫然欲滴:“多谢圣上。只是姐姐已经去了,子喻实在无心为官,还请准我回芸州,以慰相思。”
承德太子终是洒下几滴英雄泪:“子喻,我不勉强你。传闻上官仪娴是你钟情之人,我将她赐予你如何?”
我回头瞥了仪娴一眼,她嘴角带着一抹苦笑。我对承德太子言道:“昭德公主只是我为掩人耳目的一大托词,否则,我怎可安于西禄多年?”
“况子喻,你欺我瞒我,我不怪你,只愿你此生喜乐安康。”仪娴身形微颤,似是笑了。
仪娴被囚于官邸,次日便与承德太子完婚。
鸢尾,你终于回来了。
鸢尾与姐姐青梅竹马,他总是对姐姐说:“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你笑拥天下。”姐姐总不以为意。当日父亲携姐姐进京,鸢尾追行十里路,终于只能看着马车远去。
那一天,他血红的眼睛中的愤恨,我虽年幼却也懂得。
只是,而今的鸢尾早已不是当日的鸢尾了。
我告别鸢尾,将我多年藏书装箱载入马车,返回芸州。
“你是笨蛋吗?”仪娴从书箱里露出头来,“你在定安门那一闹,我丢了,承德太子定知是你捣鬼,你这样做,无非是给自己一条死路。”
我笑了笑:“死就死吧,国亡了,总得有国相死国谢天下吧。”
“傻瓜,为什么要救我。”仪娴抬眼看我,“那日在定安门上,我听你说话,乐不可支。我心中在想,况子喻啊况子喻,你真是个傻瓜。”
“为皇上,为姐姐,为西禄百姓,为天下苍生。”我正言道,“但最终,仪娴,我当你是我妹妹。”
“子喻哥哥,我们一起逃吧。去你说会带我去的草原。”仪娴眼眶中溢着泪光,“一起逃吧。”
“嗯。”我答应着。我也想过过看,跟仪娴塞上牧马喂羊的生活。
但我终究还是况子喻,终究鸢尾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心。
我独自回到芸州,况家无一人幸免。鸢尾果真为了找出皇帝的下落开始屠城。这样也好,谁愿意亡国之后还在贼人统治的天下活着。
以我对皇帝的认识,他对自己能够办到的事尽力而为,办不到的也就认了。何况,西禄百姓个个狡猾如他,想活下来必有活下来的办法,不想活下来殉国也好。
我身上这把佩剑是皇帝赐予,说是上斩昏君下斩谗臣。我没能护国,也算是谗臣吧。
抽出佩剑,我想起了初见仪娴之时,她手持两把银制小短剑。想到仪娴,我不由得笑了笑,她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身在枫峦山那边的草原上,会不会跳着骂况子喻是个小人,说话不算话,总是诓她欺她?
我持剑在颈上一横,血溅出来,溅得很远。
我突然想到,仪娴,我此生是不是真的从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