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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簟秋 ...

  •   今天晚上的月亮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圆,橘红色的光洒在窗台。这个时候,我想起的画面是20年前第一次见到子卿的场景。
      那天我从医院做了检查,得知有了宝宝。我本来准备顺路去超市,买咖喱回家做咖喱饭吃。从小便絮叨着要儿子的我,可能在那时就已经有所察觉,我所怀有的,是个女儿。
      那是第一次见到子卿,也是头一次遇见车祸现场。那样狼藉的场面,和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我蹲在环岛上吐昏天暗地。
      一张纸巾就这样被递到了我的面前,夹带的是稚嫩的声音:“姐姐,给。”
      子卿稚嫩的脸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四、五岁大小的男孩,梳着随意的刘海遮挡住了眉毛,深蓝色的格子衬衣,全部戳中了我的萌点。尤其是他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水水亮亮,像黑水晶抑或是猫眼石。
      “姐姐,你知道怎样才能考到第一名吗?”他突然这样问我。
      从来没考过第一名的我有点惶惶:“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等待我的答案,他只是一边翻书包一边对我说:“全部都拿满分就可以了。”
      他翻出来的,是一打试卷。卷面上无一不是红对勾和100分。我忽然有些晕眩,似是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我无法体会眼前小正太深刻的人生,也许我的前半生是如此轻飘。
      “妈妈说,只要我拿到第一名,她就会来接我。”子卿伸手往车祸现场一指,“可是,我现在不想要第一名了。”
      我匆忙逃离,慌不择路。没有去超市,晚上也没有咖喱饭。智光一直坐在我身边看我流泪,后来他在卫生间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对我说:“早青,我去找江山,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山,智光的中学同学,他爸爸是警局局长江东楚。
      我也不知道中间费了多少周折,再次见到子卿的时候,他已经姓了陈,陈子卿。
      智光说我一定是上辈子抛弃了子卿,所以这辈子一定要还他。我却对智光说:“也许是他上辈子欠了我,这辈子来还我的。”
      女儿的名字,在那时我就已经想好了。随哥哥,陈若卿。
      这二十年来,若卿娇纵任性,半点苦头没吃过。子卿大妹妹四岁,处处都是大哥的派头,自家妹子从不犯错,有错的永远是别人。本着这种原则,陈子卿揍过朝若卿翻白眼的邻居小女孩,也揍过校门口拦着若卿不许走的隔壁班男生,更揍过让若卿考了75分而哭红了眼睛的数学老师。
      我和智光在他俩的前半部人生中,充当的似乎永远都是赔着笑脸挨家挨户道歉的悲催爹妈。
      听起来,我们应该挺头痛这对宝贝,其实也不尽然。智光每次工作假带我们游山玩水的时候,子卿就是活地图。每门功课都满分的陈子卿,只要事不关爸妈妹,永远都是优等生。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若卿八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若卿受了凉,有些发烧。智光当时陪领导外出考察,我还有些慵懒,准备喂点退烧药给若卿吃就算了。可人陈子卿在旁边又劝说又跳脚,那架势,我要不带若卿去医院,他小先生可就带着去了。
      我开着车,陈子卿抱着妹妹坐在副驾驶上。让我把暖风关小,说是怕下车再让若卿受凉。我当时就打趣他:“你这样子,好像若卿是你生的那样。”
      子卿仰着头:“若卿就跟你一样,我们都好好的,永远在一起好好的。”
      这话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我真有点感动。
      陈子卿许久都没改口叫我“妈”,若卿七岁那年有天吃饭时问他:“哥,你怎么都不喊爸妈的?”
      我和智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人陈子卿一边夹菜一边说:“整天腻着爸妈的时候还没你呢,有了妹妹,哥就是大人,你见过大人整天喊爸妈的?”
      虽说是解了围,子卿却也从那时起改了口,不再“你”“你”地称呼。
      陈智光从来没问过我独钟子卿的原因,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他当然知道我有多爱顾远枫,也当然知道我和秦羽双是多么好的朋友。
      顾子卿,当年羽双给儿子起名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早青,小枫这些年来不愿意再见你,我想那也不错。可是在我,我始终觉得亏欠了你什么。子卿长得很像小枫小时候,如果有天你见到了,你能认得的。”
      顾远枫和秦羽双是我们学校的奇葩。中学一毕业,双双考入N大的两人就扯了证。学也不上了,家里反对也不顾了,反正两人除了对方什么都不要了。我当时年纪轻,冲到顾远枫面前扬手一巴掌:“你要毁了你自己无关紧要,你要是拖累了羽双试试!”有情饮水饱,啊我呸。
      顾远枫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楚早青,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来做的,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伤害你。”
      这话,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如刀似箭的话。他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我咬着下唇,拉过秦羽双:“你们都这么聪明,将来要是过得不开心,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的。”
      顾远枫和秦羽双,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高考第一名和第二名。情深似海,天下绝配,除了父母全天下的人看好,唯一不看好的人,就是我。
      羽双18岁结婚,19岁生子,21岁病逝。而这中间几年,听别人说两人吵架的时候比吃饭的时候都多。我总是在放下电话后叹气,舍友们都对这对传奇人物很好奇。如此情深,却无法相处,我不是没劝过羽双:顾远枫并不适合你。或许这话传到顾远枫耳朵里,会疑心我挑拨离间,企图趁虚而入。说实话,顾远枫也并不适合我。
      羽双天性倔强,是非观念又特别强。顾远枫太偏执,认定的无论对错都会贯彻到底。所以,顾远枫决定做药品行业的时候,我就对智光说过,这是他在自找麻烦。
      药品行业是个暴利的行业,顾远枫很清楚,秦羽双自然也很清楚。顾远枫是为家奋斗,单纯想让羽双过好日子,别人悲欢离合与他无关。羽双很清楚,但是一生干净正义的她,想要的,其实并不是这些。
      后来她病重入院,我旷了课从最南方跑到最东边去看她。她对我说:“早青,每当我煮好了饭坐在饭桌那里等他,七点不见他,八点不见他,九点也不见他。等到后来,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子卿在一旁直哭,那时候我就特别想你。如果你在,你还会像以前那样扬手给他一巴掌吗?”我听得心酸:“如果你希望我那样做,我会的。但是我并不想那样做,我认为能够等待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因为我没你那么聪明。”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羽双,顾远枫那时站在病房外面,听说他唯一一次夸了我:“楚早青经过时间,还是最初的模样。”
      我是从江山那里听到的。当时,我成了智光的女朋友,整天混迹于他的朋友群中。江山是认识几乎全城的人的,谁见了他都会打招呼:“嗨,江山!你爸在家吗?”江山曾经就此说过,他从小就觉得遇上的所有人都像贼,都在问:“江东楚在家吗?没出警吧?没执行任务吧?”智光老嘲笑他有被害妄想症。
      关于顾远枫在羽双死后车祸前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不是很清楚。但羽双的父母一直憎恨他,我知道。每回放假回家遇上羽双父母,他们都会怪羽双不听话,也会怪顾远枫没照顾好她。本来我想用有情饮水饱来劝慰二老,但爱情又不是万能的,我自己都劝过羽双不要选择顾远枫,所以我除了沉默没有别的话说。
      其实,我是很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的。但这二十年来,我都没有问过子卿。只有一次,子卿看我以往的照片,指着我和羽双剪刀手的照片说:“我妈也有这张,摆在床头桌。”然后他水亮的眸子暗下来:“对不起,妈,我是说……”我就一把揽他到怀里:“我知道,乖,我什么都知道。”
      在厨房摸了两个橙子的若卿跳着说:“大哥不害臊!都大人了还让妈妈抱!我也要抱抱!”子卿的眼睛又亮起来:“来,让哥哥抱。”若卿就嫌恶地摆摆手:“我才不跟这么大了还吃奶的人抱呢!”然后伸出舌头扮鬼脸。无忧无虑的孩子简直是灾难的前兆,不过幸好我有个会装傻的孩子。
      幸好,子卿没有继承父母性格中顽固的那些特点,他对无力改变的事会快乐接受,对刺耳的话会自动转换成想要听的话。其实,我真的觉得这个孩子过得太沉重了。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一个你以为再见后如往昔但却一生再也没再见的人。初见子卿那天,就是顾远枫车祸丧生的日子。
      子卿被羽双父母带回家去,智光和江山找到他的时候,江山曾对智光说了一句:“你就不怕这孩子是早青给你戴的绿帽子?”
      智光很坦然,甚至有些悠闲:“早青就没离开过我的视线范围,那丫头也就敢爱慕爱慕。别说姓顾的是羽双的男朋友,就是别人,她也没别的胆。”
      有次一起吃饭,江山喝多了嘴快,把这段往事给说了。智光做贼般地瞥我几眼,我笑得波澜不惊。回家路上,智光对我说:“早青,我知道你不是没那个胆,是远枫没那个心。”我就拧他的胳膊:“就是,要是你多努努力拿下羽双,我就有那个胆了。”这就是青梅竹马做了夫妻的缺点,对方的过去都很明白,一翻旧账一个准。不过还好,陈智光是适合我的人。
      不固执不多疑,了解过去,相信未来。这是智光的优点,更何况他还乐天知命,当兵当官都一样,对上司嘻嘻哈哈,对下属也打打闹闹。若卿12岁生日那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局里找他,正遇上他给大伙开会。人陈智光就说了三句话:“今年优秀轮到计生办王叔了。下次给工会小刘啊。好,散会。”
      局里同事还都挺服他的,因为此人太公平了,奖惩一视同仁。每个人都拿过优秀,人陈局长是领导,不跟群众掺和这种测评。不是原则性错误,一概往脸上贴条。陈智光同志外号“大马虎”,所以经常看到他满脸贴条在走廊上“游街”。有次被他老舅视察时看到,在家开了个批斗会专门批他。完了人老先生一切照旧。
      智光老舅听说很牛,我虽然从不关心政治不知道有多牛,但是看陈智光先生整天游手好闲能混到局长,也知道老舅很牛。陈智光傻乐的性格随我婆婆,我从小就见她拦着要揍儿子的丈夫:“孩子聪明随我,爱惹事随你,你不打自己耳光就算了还敢打我儿子!你再打我儿子,晚上就不要回家了!”每次见了我都是给一把糖:“以后你智光哥作业没写就帮他写写,你没写就抄抄他的。这么点小事让老师找家长多不合算啊。”
      结婚那天,司仪让喜婆婆讲话,老人家直接抢过话筒,从桌上抓一把糖塞给我:“以后就改你给我塞糖了吧。”
      我和智光准备领养子卿的时候,就怕她不高兴。智光胆小不敢说,我就带着子卿硬着头皮去见她,怯怯生生刚张口:“妈,这孩子,我和智光决定领养……”
      人老姐姐立马戴上老花镜,瞅着子卿大半个钟头,突然说:“早青,原来你跟智光早就暗度陈仓了啊!该不会高中一毕业就……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嘛!”
      这都哪跟哪啊,我被羞得直跺脚,老太太还一个劲儿打趣我。后来才知道,人老太太一眼就瞅着孩子像羽双,生怕孩子难堪才找了个台阶给我们下。老太太对智光说:“早青这孩子打小重感情,不管她是记挂羽双还是放不下姓顾的,心都是好的。你也甭疑心,你也甭吃醋,人都没了,还不许人早青怀念下吗?子卿那孩子也挺懂事,以后给你们家娃娃做个伴就挺好。”
      智光说完后评价说:“那个老八卦,把我当醋坛子还是什么?离谱的是,她还说万一咱们生个女儿,直接订娃娃亲算了。”
      其实,我从不担心陈智光会吃醋。以智光的性格,有空吃醋不如打游戏,有空吃醋不如跳舞,有空吃醋不如打酱油……反正陈智光就是这样,他太放心我了。我从小就又笨又呆,他从小就又精又坏,从来不会有我欺负他的事,全都是他欺负我。
      婆婆见我傻呵呵的,也逮着空就说我:“你整天傻乐,跟你智光哥一个德性。那小子看着傻实际上鬼精得很。管他,你得管管他,晚上十点才回家,什么玩意儿。你就跟他眼前哭,要不就揍他,我挺你。”其实我还真不想跟他闹,但听了婆婆的话,我得试试。
      陈智光也是七点不回家、八点不回家、九点不回家的典范。平时我都是不到九点就哄着孩子们上床睡了,我自己在网上看电影或者也睡下了。那天我就不,我就学羽双坐在桌子旁边等,看着岩井俊二的《情书》等。
      陈先生回家的时候,我正看得眼泪直流。没见过我肝肠寸断的陈先生吓得手忙脚乱,又是逗我开心又是发誓赌咒下次再也不晚归了。我觉得眼泪攻势太腻歪,嘴一歪就朝他吼:“下次?你还想有下次?下次你再这么晚回来,干脆就不要回来了!”
      人冷笑一下,不吵不闹,一把扭住我胳膊:“老巫婆就不教你点好。你也是,咱妈优点那么多,你好的一点没学会。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你倒是一学就会。”我翻着白眼,又来了又来了,这流氓德性。
      陈若卿躲在哥哥身后指着老爹说:“臭流氓,老爸是臭流氓!”
      我们仨都是一脸震惊外加僵硬地看着时年四岁的若卿大小姐,人主角超淡定的,随爹:“老妈隐藏的文件夹里很多。”
      孩子,我可是你亲妈啊!你有必要这么心狠手辣吗?你要我羞愤而死吗?你看你哥和你爸那猥琐的表情。你哥?靠!陈子卿,你是个小正太你知不知道,你那是什么表情?陈智光优点那么多,你一点都不随,就这个死德性随得一个准。
      那天反而成了陈智光批斗我的家庭会议,说我不该没把看完的AV及时删掉。我也很委屈,现在下这些很难的,哪舍得删?最后,陈智光说:“都放哪了,都拷我U盘里。另外,江山那儿肯定多,你让江山传你些看就是了,还用自己翻墙这么辛苦?”
      是哦,江山他爹那里肯定多得是。哦哼!滥用职权,切!
      通过这件事,陈智光先生终于发现我平时太闲了,他把我扔给江山,让江总给我找点事做。江山深知我为人慵懒,又比较笨,费脑子的事不愿意想,所以饶是江总人脉遍布天下也愣是没想出给我找份什么样的工作。而我自己也并不怎么想找工作,一毕业就结婚,然后一直在家带小孩,我也没什么奋斗的心了。
      回家的路上,陈智光一个劲儿数落我,说我不求上进。我上进还了得,谁做饭看孩子?我结婚前也上进过,也十指不沾阳春水过,也想幻想过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但是现在想想,得了吧,都是浮云。过去每次我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努力奋斗,我都会想想人生其实很短暂的,我要的也不是出人头地的人生。于是勤奋小人和懒惰小人打一架之后就睡觉去了,懒惰小人就驱使我去图书馆看小说。
      现在想想,其实我特幸福。智光是我一生唯一一次捡到的宝,这二十年来,我们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想,也许是我们的关系里唯独没有爱情。我眼里的他始终都是陈叔家的调皮儿子,他眼里的我永是跟着他上学放学的楚阿姨家的妹妹。
      对了,我姓楚,楚早青,随母姓。但我并不是单亲,只因为母亲说父亲的赵姓太普通,便随了母姓。我也嫌过陈姓普通来着,陈先生只是拿眼角瞥了瞥我,就没了下文。我O型血,是传说中的万能授血型,初恋……额,陈智光。暗恋过顾远枫,结婚前一堆哥儿们兄弟,结婚后都没联络了。大学学的是法律,毕业考试考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直接不想考了,把书包往楼梯上一扔,甩着眼泪就要罢考。是陈智光连哄带骗地把我推进考场,竟然过了。自己深知水平和口才都有限,虽然通过了司法考试,还是决定在家相夫教子了。人陈智光虽然天性淡泊,但是真聪明,一毕业就考进法院,后来调到检察院。在老舅帮忙下,35岁那年在检察院当上了院长。爹妈也就是我公婆都是人才,公公陈司寒是有名的律师,婆婆是工商局的二把手。但陈律师遇上我婆婆也是满身都是嘴也白瞎。我爸是土管局一小职工,我妈是工商局一小职工。所以,我跟陈智光是青梅竹马。
      我的一生,也许应该平淡地度过,如果,没有今天的话。
      若卿今年十九岁,她现在看我的眼神里也带着惊恐。她身边那个左手被水果刀钉在墙上的长得像女孩的男孩叫顾子墨,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顾远枫大哥的儿子。
      “若卿,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来给你哥添了多少麻烦?幸好你爸出差了,否则你板子得挨够。”我拉开窗户,对女儿说,“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哥和你爸你要好好照顾。”
      十三层啊。除非我是超人,否则没活下来的可能。不,超人也没戏。超人不会飞么。
      如果那天就能够死掉的话,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不是智光骂我猪头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而应该是女儿凄惨而愤怒的声音:“你们他妈的到底是警察还是土匪啊!”
      我叹了口气,若卿,你这没脑子是随了谁啊?你要有你哥一半稳妥,我也不会叹气。
      子卿。二十年了,以后的路,我不陪你走了。你记得,你要好好的,永远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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