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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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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陈子卿自己都无法确切地说出故事的起因和结果。也许对他来说,去追究因果,是件太过残忍的事。
陈子卿是在留学回国的那一天认识顾子墨的,那时候的顾子墨跟他深刻烙在记忆里的知己好友完全不同,那时候的顾子墨清丽得像个姑娘。
“可能跟若卿比起来,他都更胜一筹。”陈子卿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不知为何一向张狂而今却有些怯怯的妹妹,想着。
车祸发生的时候,陈子卿和陈若卿正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亮起。陈若卿刚刚跟陈子卿说好,等绿灯亮起,两人小小地赛个跑。陈子卿并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可以说,在等待绿灯亮起的时间里,两个人心里都起草了一个小故事。
“从未见过谁像你一样。”陈子卿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起了一个念头,又深深地压了下去。
而陈若卿那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当时恰逢交通管制,对步行的陈家兄妹俩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所以陈家兄妹在等待信号灯的时候,也抱着看热闹的心,看交警对那辆运货的卡车进行审查。
在审查车辆的交警中,有个穿着便装的人陈若卿认识,她抿了抿嘴,把头搭在哥哥的肩头上,悄声地说:“那个就是老爹常说的飞哥,就是那个……”
卡车突然发动起来冲岗,被陈若卿称为飞哥的男人果然飞一样冲到卡车前方进行拦阻。
陈子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用力抓住妹妹的手,似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妹妹给丢了。
陈若卿被哥哥突然一抓,心里也有些惶惶,但是视线仍投放在飞哥的身上。
随着卡车轮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卡车快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啊……”陈若卿倒吸了一口冷气,用没被哥哥抓住的手捂住眼睛的同时,陈子卿也把妹妹拉进怀里,不让她直面世上的血腥场面。
或许,在那时的陈子卿的心里,保护妹妹一世清白是他最大的梦想。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世上,没有谁能真的护谁一世清白。而一世清白,真的是那么美好的事吗?
“你好,我是临江城公安局警号89757的警员沈棣棠,现在你们涉嫌一起故意杀人事件,请你们上车跟我回警局。”陈若卿在哥哥怀中听到这一串话,想要挣出来反驳“我们只是在等红绿灯而已”,却被哥哥一直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微弱地喊了一声:“哥……”
陈子卿心里也是一片茫然,他心里起了一千一万个念头,最大的那个莫过于老爹犯事牵连他们兄妹俩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事。且不说如果这在封建社会,他爹都算得上是太子殿下了,单说他爹陈检察长恨不得连工资都不领只求能在工作时间上自由,就不可能犯事……
所以,陈子卿理不出头绪来,只好跟沈警官回警局。
“子卿,”现任公安局长是陈子卿舅公江东楚的学生,跟检察院检察长陈智光也是熟识,“今天晚上你跟若卿必须要在警局过夜。”
陈子卿还没消化完刘局长的话,陈若卿已经跳起脚来:“凭什么,刘叔叔,我哥今天刚回国,我们只是在等个红绿灯而已。这明明就是交通肇事案,为什么非要说是故意杀人案?即使是故意杀人案,跟我们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抓我们!”
陈若卿本来讲话讲得气势汹汹,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涨红了脸,怯怯地躲到哥哥身后。陈子卿本来见妹妹嘴比大脑快,刚准备制止,结果妹妹反常地怯怯起来,他也不由得不瞥了一眼刚才妹妹看的地方。
就是这一眼,牵扯了一生的爱恨情仇。
顾子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棉麻中长衫配牛仔裤和帆布鞋的搭配让陈子卿不觉得别扭,反而有一瞬觉得他比自己的妹妹还要美艳几分。
确切地说,如果陈若卿不是性子太浮躁,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注重一下自己的仪态和谈吐,也能算上古典美女。不过,陈子卿在心里比较过两者之后,还是觉得现在的妹妹已经足够好。
只是,现在陈子卿的心里有一种淡淡的酸涩,这酸涩来的莫名其妙,让他心里更是焦躁。
“子卿,我刚才跟你爸爸通过电话了,他也认为你们兄妹两个今天在警局过夜比较好。”刘局长并没有针对陈若卿的话进行解释,而是直接搬出了两人的父亲。
陈子卿略微想了一下,便说:“不行,我妈一个人在家。让若卿在这,我回去。”
陈若卿若有所思,她想说一些什么话来让自己的脑子里别有那么多奇怪的念头,但是却做不到。
刘局长拍拍陈子卿的肩:“子卿,你爸爸的意思是你必须留下。”
必须,还是我?陈子卿的心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这样的感觉只有当年父亲车祸丧生时有过。
陈子卿不敢轻易接话,只是拿眼去看妹妹。
这时候,顾子墨笑着走过来,在陈子卿耳边说:“顾子卿,我是顾子墨。”
陈子卿心里惶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自己的身世父母从来没跟外人讲过,至今陈若卿都认为自己就是她的亲哥哥。纵然是有些嘴碎的人,也迫于陈智光“太子殿下”的身份不敢轻言。顾子墨此时轻轻巧巧地在他耳边说起来,想来对自己也是有过一番研究的。
“你是谁?”陈子卿自己都觉得发出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意味。
陈若卿没有听到顾子墨的前半句,只是见哥哥这样一反常态,也心生困惑。她更加怯怯地看着哥哥,然后伸手抓住了哥哥衬衣的下摆:“哥……他说他叫顾子墨……”
陈子卿打心底升起一股凉薄的绝望,他反手把妹妹拉过来,强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颤颤地说:“你跟姓顾的回家。”
尽管陈若卿平日里神经大条,此时此刻她也发现哥哥的眼圈红了,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于是她抱着哥哥不肯松手:“我不回去,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顾子墨心里有些别扭,他实在见不得这个场景,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像一根刺,刺得心里痒痛难忍。
“乖,听我的话。”陈子卿用力掰开妹妹环着他腰的手,“就听一次行吗?”
陈若卿松开了手,嘴唇一直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没掉下来。突然,她转过身,用手一抹眼睛,拉住顾子墨的手就爽利地推门走了出去。
顾子墨也被这样的陈若卿刺了一下,回头去看陈子卿的表情,却不成想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娴……”顾子墨看着陈子卿落寞的背影,喃喃自语,“对不起。”
“你到底是谁,我哥哥为什么让我跟你走?”陈若卿一出门就松开拉着顾子墨的手,转身看着他,瞪着红眼圈的眼睛说。
顾子墨先是抬头看了一下夜空,观测了一下某几个星的排位,然后对陈若卿说:“我是你哥哥的亲戚,你妈知道的。”
陈若卿虽然性格并不沉稳,但她只是被家人宠得有些骄纵并非智商有问题:“我哥的亲戚就是我亲戚,我怎么不认识你。”
顾子墨突然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了好感,于是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能你妈妈没告诉过你。我是顾远枫的儿子。”
其实陈若卿并不是没有想过眼前这个长得比自己还要美丽的男人是在说谎,但是她被“顾远枫”这三个字给镇住了。她知道这个人。
她不但知道这个人,还知道这个人跟自己的哥哥什么关系。她自己也有一瞬想过,顾子墨、顾子卿……也许真的是亲兄弟也未可知。只是,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凭自己母亲对顾远枫的情意,以自己父亲的手段,是不会只领养顾子卿自己的。
但是,她又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顾子墨的身份。所以,她决定带顾子墨回家,棘手的问题还是让始作俑者来答疑好了。
陈若卿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一直宠爱自己的哥哥跟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了。但是,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的感受。她更深刻地记得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觉得惊喜。
楚早青开门看见去接回国儿子的女儿带回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长得比自己女儿还美丽的男人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说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楚早青自己也不能准确记忆在遇到陈子卿的那个下午,她跟况子喻相识的事。
都说回忆是夕阳下的奔跑,是逝去的青春,而对楚早青来说,或许她的青春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没有人知道顾远枫对她来说是个什么概念,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能说得确切。所以,跟况子喻的初识对楚早青来说,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真的很难定义。
况子喻撞到了从医院产检出来的楚早青,按楚早青往日的性子肯定是嘴一撇就哭了。但是那天她没有,她发了一会儿懵。
而,况子喻本来急急火火要进医院接一个人,但是撞了摸着肚子的楚早青他也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走。所以,况子喻也发了一会儿懵。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楚早青和况子喻同时做了这个决定。
法律系出身的楚早青很知道如果现在把眼前这个男人放走了,以后再找他就很难了。
至于况子喻是觉得自己撞了人总归是自己的错,即使错过了陈清要找的人那也没办法。
况子喻前脚带着楚早青离开医院,后脚海哥和李少钧就带走了顾子墨。况子喻第一次错过仪娴所在的地方,这就是后话了。
在许多年以后,况子喻带上官仪娴回到枫峦山,他说:“仪娴,我一直在找你,却从未找到过你。这是不是已经是一种启示,我们一直在错过,终将永远错过。”
楚早青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况子喻聊着不着边际的话,她其实心里有点发憷,万一让陈智光知道她让一个陌生男人给撞了又让这个陌生男人送回家的话,估计这个夜晚又是陈智光的道德思想教育课。但是她又转念一想,此时不比往日,她现在是孕妇啊。她一脑子浆糊地亦步亦趋,压根没有注意信号灯,还是况子喻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
车祸场景楚早青见得并不少,大学实习那会儿跟着已经毕业工作了的陈智光去过各种现场,车祸这种对她来说可以免疫了。
只是,世间事最怕的就是念念不忘与生离死别。楚早青最惨,她在这个突然时刻遇见的是跟念念不忘的生离死别。
楚早青的孕早反应来的突然,况子喻被她的孕吐吐得浑身酸臭味而毫无招架的能力,只能强忍着自己也要吐的冲动先扶住她。
顾子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就像很多年前,秦羽双对楚早青说的那样,只要她看到顾子卿就能一眼认出来。
眼前的,明明就是缩小版的顾远枫。
楚早青怕被身边的况子喻嘲笑,只能允许自己的嘴唇不停地抖动,让眼里的泪珠攒动。
而况子喻也有些怔住。
这个孩子,似曾相识。只是过去的时间太久远,已经想不起这个孩子究竟与谁相似。
“姐姐,给。”顾子卿递给楚早青一张纸巾后说,“姐姐,你知道怎样才能考到第一名吗?”
楚早青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
而顾子卿也没有等着要回答,他只是一边翻书包一边说:“全部都拿满分就可以了。”
他翻出来的,是一打试卷。卷面上无一不是红对勾和100分。
楚早青看的头晕眼花,似乎就要晕倒在现场。况子喻赶忙扶住她:“姑娘,当心。”
“妈妈说,只要我拿到第一名,她就会来接我。”顾子卿一边喋喋不休,一边伸手往车祸现场一指,“可是,我现在不想要第一名了。”
饶是况子喻身经百战,此时也不得不从身体深处返上来一股要吐的冲动。
“这位先生,”楚早青面色苍白,对况子喻说,“能不能劳烦您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如果可以送他回家,地址是东湖别院一区三号楼102室。”
况子喻这时才明白楚早青面色苍白的原因,她认识这个孩子。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外婆家?”顾子卿一脸的诧异。
“你妈妈是我的……好朋友……”楚早青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子卿,我想带你回家,我可以带你回家吗?”
“楚早青。”顾子卿突然喊出了楚早青的名字,“我跟你走。”
楚早青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转身就跑开了。况子喻那句“小心你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与身边四岁的顾子卿四目相对了。
“叔叔,你又是谁?”顾子卿从记忆里搜索名字,“你叫陈智光?”
“我是况子喻,”况子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医院三楼的窗口,“算了,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