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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艰难回家路 梅如雪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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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的列车呼啸着,穿过城市和乡村、穿过山川和河流、穿过树林和荒原,向着遥远的目的地一路前行。
梅如雪躺靠在铺上,闭目休息着,上车前的一番折腾,确实把她累够呛。这次回家,她总觉得别别扭扭,心里面也没有每次回家时的那种热盼和兴奋,相反却对北京有些恋恋不舍了。
是李子阳牵挂着自己的心吗?梅如雪一冒出这样的念头,李子阳那在站台上冲着她微笑、对着她挥舞手臂的形象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想着他为自己跑前跑后地忙活的样子,一种甜蜜的感觉涌向了她的心头。唉!他一定累坏了,她又不禁为他心疼起来。是啊,从疫情开始时,李子阳就特别关心她,反复地叮嘱她,唯恐她有什么闪失。在疫情笼罩的北京,没有亲人在身边,这种友情增添了她坦然面对疫情的力量,这种关怀是否和她认为自己不会感染“非典”的自信有联系呢?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在人与人之间变得冷漠的疫情氛围里,这种关怀是如此的珍贵,如此的温暖。
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梅如雪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她一下惊醒了。
“姐,醒醒,该吃饭了。”一个列车员用托盘托着四个餐盒站在她面前,正恭恭敬敬地对着她喊。
“是你?”梅如雪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死活不让自己上车的小伙子吗?穿上制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姐,是我。车长让我给你来送饭,该吃晚饭了。”
“谁该吃饭了?你是谁呀?送错人了吧。”
“姐,没错,就是你。”
“我不饿,端走吧。”梅如雪并不领他的情,冷冷地说。
“给个面子吧,怎么也得吃几口呀;要是你不愿意吃这些,你点菜也行,我一会儿就给你端来。”列车员坚持着。
“你烦不烦,我没说吗?不吃!”梅如雪又有些生气了。
“姐,你消消气,都是我不好,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受累了。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我们车长一个薄面吧。姐啊,你要是不吃,车长又要骂我了。求求你了。”列车员又是一副可怜相。
“不吃也不行!”梅如雪有点哭笑不得,“就放那吧。”
列车员把餐盒一一摆放在桌子上后,站在了一旁。
“还有事?”
“姐,再求你个事呗。”列车员一面小心地说着,一面观察着梅如雪的表情:“我们段长那里,还请你留些情面,多美言几句。我们车长那也是没办法了,找他的人太多了,他不得不关手机,可是结果却害得你联系不上他,上车也费了些周折。其实,我们车长一直惦记着你的事呢。你看,今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根本就别想这铺位!你要是不来呀,看见没有?那过道上的五个人都得在这个铺上坐着。这铺可是我们车长特意留给你的!”
梅如雪明白了,这是车长让他来说的。怪不得那些人用嫉妒又羡慕的眼光看着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
“行啦,这一篇掀过去了,回头,你代我谢谢孙车长。”梅如雪难掩自豪地说。这又是父亲的精心安排,让她在别人面前赚足了面子。
“好嘞。明天早餐你吃什么?我提前跟厨师说一声。”
“算啦,你们吃什么,给我来一份就行了。对了,我说,那些人怎么办?”梅如雪指了指过道上坐着的几个人。
“你放心吧,到不了山海关,就都有铺位了。”
“能腾出那么多空铺?”
“要是在平常肯定不行,现在就不一样了。非常时期呀,咱们这趟车只有下车的人,就没有上车的主。”
“怎么讲?”
“咱们这趟车不是北京开出来的吗?你琢磨琢磨,谁还愿意中途上这车?你先吃着啊,我忙去了,一会过来收拾。”
“谢谢你!”梅如雪忽然觉得这个小列车员特别的不容易。
真如那个列车员所说,一路上,这趟列车只有下车的乘客,没有一个上来的人。看来疫情的传播远没有流言传播的那么快,那么广泛,那么可怕。在北京,这趟再也挤不上人的列车,快到终点时,已经空了很多车厢。列车开始缓慢进站的时候,列车上的广播响了起来,不是欢送曲,却是要求所有的乘客听从列车员的指挥,到达指定的车厢。卧铺车厢的乘客被集中到了2、3、4号车厢,而硬座车厢的乘客被集中在了8号车厢。
梅如雪正在纳闷为何如此安排,弟弟梅润秋打来了电话。
“姐,我不能上车去接你了,车站都戒严了,接站的人一律不让进去。你带的东西多吗?”
“不多。你就在出站口等我吧。”
“姐,不行了,你们不能随便出站了,到时候你就听从人家的安排,千万别耍脾气啊,咱能回家。”
“什么?”梅如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奇地大声喊道。
“姐,你别喊!你听我说,你们车上的人都必须隔离观察两周。不过,你不用担心,咱爸都打好招呼了,你能直接回家,到时候你听从人家的安排就行。”
“哦…”梅如雪无语了,没想到回家竟这么难!
火车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车站果然戒严了,来了许多公安和武警人员。乘客们被要求排成两队,从贵宾通道进入了贵宾候车室,里面同样有公安和武警人员,还有医护人员。一个手持喇叭,像是官员模样的人喊起了话:“乘客朋友们,不要紧张。由于你们是来自北京疫区,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为了切断可能的“非典”疫情传播途径,需要将你们隔离观察两周。希望你们为了自身的安全,为了家人的安全,为了家乡人民的安全,无条件、自觉地配合政府的号召,服从政府的安排,到指定的宾馆去休息。现在呢,请按顺序测量体温,然后二十个人一组,坐车去宾馆,相关的工作人员请维护好秩序,现在开始行动起来吧。”
乘客们一阵吵闹和骚动,可是看看周围一脸严肃的公安和武警人员,他们也只好无奈地拿出电话,向家人说明情况,然后乖乖地听从着工作人员的安排。
一个戴着口罩、医生打扮的人走到队伍中间喊道:“谁是梅如雪、吴文忠?”
梅如雪和一个男青年举起了手。
“你们两个出来,跟我去登记。”
他们随着那位医生来到一个房间,一位护士走过来,用测温仪给他们测了体温。
“怎么样?”医生问道。
“体温正常。”
“你们两个坐下吧,来,填一张表。”说着,递给他们每人一张表。“必须详细填写,这是规定。”
梅如雪拿过表来看了看,上面调查的可真够详细的。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码、民族、政治面貌,在北京从事何种工作、住处的地址、住处所在小区是否发生过“非典”、从住处到火车站坐的什么交通工具,乘坐火车的车厢号、座位或铺位号,到加市干什么、在加市的住处地址等。梅如雪看着表,觉得滑稽又无奈、心情也郁闷到了极点;这人都怎么了?简直成了惊弓之鸟,在北京的人也没有这么紧张吧,可是这张表又不得不填。
那位医生拿过填好的表,仔细地看了看,在表下方写了“同意回家”并签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说:“你们俩现在可以回家了,不过不能声张;另外,回家的路上尽量少接触人,在家里必须自觉地自我观察两周,才能外出自由活动。听明白了吧?”
两人点点头。
“好,从这个门悄悄走吧。”
一出门,梅如雪就看见了弟弟那高大的身影。“姐,累坏了吧。”梅润秋急忙跑过来,接过了姐姐的行李箱。
“这都怎么了?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梅如雪嘟囔着说。
“没办法啊,哪儿出了‘非典’,哪儿的领导就要被问责,谁敢不重视?结果就搞成了这样。来,姐,上车吧。”
“终于不用戴口罩了,烦死我了。”梅如雪说着,把口罩摘下来,放进了衣兜里。
“谁说不是?如今我们在岗位上,都要求戴口罩。”
梅如雪和弟弟刚走到自家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宝贝女儿,你终于回来了,累坏了吧?”梅平山乐不可支地关心着。
“爸!那还不是你的功劳?”
“哈哈哈…”梅平山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女儿什么时候学会奉承人了?”
“妈!”梅如雪对着正摆放碗筷的母亲喊道。
杨慧颖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职业的敏感性却让她不自觉地把手背放在了女儿的脑门上,想试一试女儿的体温。这一怪异的举动瞬间激怒了梅如雪。她以为母亲过来是拥抱她,最起码也要轻轻地拍拍她,给她以安慰,没想到母亲竟用这样的方式来迎接她回家。她感到委屈、愤怒,一股无名之火窜上了脑门,她一把推开了母亲的手,声嘶力竭对着母亲喊道:“外人害怕我,连你也这样对我?”
杨慧颖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女儿反应这么强烈,急忙辩解说:“我这不是关心你,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看你是怕我传染你!我是谁?来自疫区——北京,你把我当什么了?这么无情!早知道这样,何必假惺惺地催我回来?你放心好了,我要是得了“非典”,死在外面也不会见你。”说完,梅如雪气呼呼地跑向了卧室。
被女儿一顿疾风暴雨的抢白,杨慧颖一时乱了方寸,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你…你这孩子,哪来的歪理?有你这样跟妈说话的吗?”
“你呀,你呀。”梅平山指着老婆数落道:“孩子一路上本来就够疲惫的了,又在火车站被折腾了那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呀?现在又针对他们做出了那样的规定,孩子能不烦心、能不委屈吗?好不容易到了家,想得到家人的安慰,你又来了那么一下子,她能不跟你急吗?真是多此一举!”然后一转身,追女儿去了。
“我…我做错什么了?都变成我的不是了。”杨慧颖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小女儿梅如玉赶忙向前安慰母亲说:“妈,你没错,快别伤心了。那还不是你的职业习惯?”
本来应该是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庆贺梅如雪平安归来的团圆饭,却因这一意外的风波闹得不欢而散,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