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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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故不贵，以有树为贵。人肥故不贵，以有智为贵。富是一身财，身灭即共灭。智是万代财，命终即随行。玉不磨无光，无光为石瓦。人不学无智，无智为愚人……”
咲来到赤羽的房内，让父亲检查读书笔记。但是赤羽并没有立刻查阅，而是先让他背诵《实语教》。
阿长把温皇那张平时用来晒太阳的躺椅搬到了军师大人门口的回廊，温皇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赤羽教导后辈。
来东瀛快有一个月了，温皇自觉东瀛话进步不少。
这《实语教》并非中原著作，苗疆也未曾听闻，应该是东瀛著作，但听西宫少主背诵的内容，应该同《三字经》一样，教授孩童一些道理的启蒙之作。
赤羽双目注视着咲背诵诗句，嘴角含笑，似乎对咲能如此流畅背诵很是满意。
“……故末代学者，先可按此书。是学文之始，终身勿忘失。”咲背完了，然后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看着父亲，似乎有话要说。
“咲有事想问？”赤羽一直看着他，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
咲微张了口，抠了抠手指头，然后问道：“父亲大人，咲……咲……咲已经能背诵其他文章了，为何父亲大人不问？”
“哦，咲很勤学。你读了什么？”赤羽点头表示很满意少主的学习态度。
“‘前车之见覆，后车之为诫；前事之不忘，后事之为师’。孩儿已经熟读《古事记》。”咲的眼中有些许期待，似在等待父亲的褒奖。
赤羽翻开了咲的读书笔记，果然这一次这孩子在这半个月里读的是《古事记》。
但是赤羽的表情，却不像是很高兴。
咲大约以为自己让父亲不悦了，却又不知道父亲是为何不悦，显得有些紧张，赤羽的没有立即回答，也使得他的手更加不安地动作。
“这本书，读过便罢，背诵就不必了。你要记些更有用的东西。”
听起来《古事记》是一本史书，赤羽却不让少主研读颂记，温皇不知其内容，又不方便插话，就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茶杯饮啜。
听到这半个月来的努力被父亲这样否认，这个年纪的咲又带着一股劲，反问道：“为什么父亲大人每次都让咲先背诵实语，却不让咲读古事呢!”
“咲，实语教的最后四句是什么？”没有严厉地责问，赤羽平静地问道。
“故末代学者，先可按此书。是学文之始，终身勿忘失。”又把刚才的最后背诵一遍，咲不再说话了。
——赤羽的用心，就在这最后四句中。
赤羽低头翻看着咲的笔记。
有过刚才的对话，原本还有些信心的咲变得忐忑起来。这个孩子，每当不安的时候，就会悄悄在衣袖底下抠自己左手的手心。
温皇稍微朝赤羽手中的册子瞅了一眼。写了什么看不到，但是看上去还端正的字，写了很多页。半个月里一般人还达不到这个程度，大概很早以前，这孩子就在偷偷读了吧。
几乎每天都批公文的赤羽大人扫了一遍笔记，然后抬起头问道：“你说已经能背诵了，那就背一段，圣德太子如何推行政治。”
见父亲肯定了自己，咲停止了抠手的动作，稍一思索，就开始背诵。
温皇侧过身，托着头看这对父子。
赤羽虽然不同意少主浪费时间在他认为无用的书上，但是却肯定了少主的努力。赤羽做事一向都有考量，今日的少主虽然还不能明白，但是将来一定能体会吧。
不过现在，倒是勾起了温皇对这本书的兴趣。之前在翻赤羽大人的书柜的时候，似乎没见过。若真是史书，以赤羽大人的阅历，不至于这样。
东瀛，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有赤羽大人这样的教导，西宫咲，日后无量啊。
关于这位圣德太子的事迹还挺多，赤羽听了一会儿，就让咲停了。温皇听不出对错，只知道咲背得挺流利。
“咲，父亲不指定你背诵这本是有安排的，下次，我希望你能按照我先前给你定下的书目好好研读。”最后，赤羽又申明了一次自己的用意。
这方面，和普通家庭的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咲点点头：“是，咲不会再自作主张了。”然后上前一步，想要拿回自己的笔记。
“你先回去吧，笔记我批完会叫人送过去。”就算如此，赤羽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批阅笔记。
“孩儿告退。”离去的时候，咲的表情没有那么难过。
等孩子的脚步声远了，赤羽才腾出手来，扶了下腰。
看到赤羽这个动作，温皇笑着坐起来。
——原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忍着。
赤羽蔑了他一眼。
——谁害的。
读懂了眼神，温皇站起来坐到赤羽身边，伸出了手。
才碰到赤羽后腰，赤羽就打了一个激灵，往旁边一缩：“做什么？”
“赔罪，帮大人减轻酸痛啊。”温皇装出认真的样子说。
认真的温皇，心思如何，赤羽最清楚不过了。
“不用了，我还要批咲的笔记。”说着就旋身站起，绕开温皇，向那个大书墙走去。
人跑了，温皇只能侧身，手搁在桌案上，支着头看着他蹲下，在最角落的架子上，翻起了书册。
虽然赤羽军师的房间有尽心的仆人认真打扫，还不至于落灰，但是放在这么偏位置的书，想来已经不读很久了。温皇最近的确有从赤羽的书架上拿书看，不过从未在意过那么低的架子上的书。
翻找了一会儿，赤羽拿着一叠看着有些老旧的书站起，回到案前坐下。
温皇看了一眼封面。
就是《古事记》。
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赤羽根据咲的读书笔记，审阅起来。
温皇坐直了，挨近赤羽，也跟着看了起来。
汉字写就的《古事记》，一开始就是神的诞生。
——又是天授君权吗？
温皇阅卷无数，看了几行就大致猜到了书中内容，也稍许明白了赤羽的想法。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帝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自称天子，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
有些人，因为无知无能而对神魔崇拜，原来东瀛也是一样。
——苗疆也是。
先有“神蛊”，再有“温皇”。
巫教啊，哈。
但是，赤羽，其实很明白这中间的痛苦吧。
桐山守与柳生鬼哭因为诅咒而获得永生，成为西剑流传奇，又因为诅咒而石化，再也回不到故土。
传说中的初代流主，又是那种样子。
无论过去的西剑流是如何证明强者才是王道，是如何从狭缝中挣扎绝望成为了东瀛第一帮派，现在的赤羽信之介，一定会探索出一条新的，能让西剑流真正成为传说的道路来。
前半生的黑阿育王残暴不仁，弑兄夺位、屠戮扩张，后半生的白阿育王却顿悟放下了屠刀，广推佛教，然而孔雀王朝在他圆寂后，依旧分崩离析，最终存在的时间也不过百年。
——相信赤羽，不会让西剑流走上这样的路。
他现在，正这样做着。
赤羽左手在书上比划着寻找着原书的记载，找到以后，指着这里，然后右手提起细狼毫，轻轻沾了一些朱砂，开始给咲的笔记做批注。
温皇见砚池里的朱砂不多了，拿起边上形如茶壶的铜水注，往里面加了些水，然后再拿起朱砂墨，细细研磨。
赤羽停手看了眼温皇正在磨墨的手，又继续对比原书写批注。
温皇边磨边看赤羽写。
咲这个孩子，还是很有想法的。
《古事记》前面部分的神话“本辞”，他并没有太花心思，只在几个要点上写了几句；而到了后面的“帝纪”，在历代天皇如何集权和治理方面，写了一些心得。
尽管语句稚嫩，看法粗浅，温皇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是真的以继承西剑流为己任的。
这要是换做那位老苗王，早就欣慰了，然而，温皇看到赤羽的表情，却并不高兴。
——就像是在担忧什么。
眉心又皱了起来，他又有了一时间无法解开的困扰。越往后写，他的神情就越发凝重。
又是军师又是父亲，赤羽大人还真是忙碌。
一下午坐下来都不见他有喝过水，嘴唇都有些干了。但是茶壶里的茶，早就冰冷苦涩。
温皇放下墨条，站起来走向门口，想叫人来重新上壶热茶。
“一真，”赤羽先出了声，叫着守在外面的贴身仆役，“今天的晚膳，你烫几壶酒。”
“是。”一真在门口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这是这些天来，赤羽第一次主动提出喝酒。
——这便是有话要说了。
一向先把事情做完的赤羽放下了笔，用镇纸压住还没批完的笔记，站了起来：“你来了以后还没好好招待你一杯，今天就陪我吧。”
……果然。
想不到军师大人在有烦恼的时候，也会借酒消愁呢。
温皇当然不会拒绝赤羽的这个邀请，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