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琴》若无晴

2、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身体漂浮在幻境里。周身白茫茫一片，静的可怕。
　　我记得我是一株芍药，因着机缘巧合升了天，遇见了上古尊神舒歌。可我与舒歌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我实在不记得。还能记得的，是我十分豪迈的跳了轮回道，要去为舒歌找一把伏羲琴。
　　想来，我与舒歌的交情应当不浅。
　　可我记得，当年跳下轮回道时，我也将将是升天两百多年而已。现今，又是何夕？
　　我信手念了一个诀，身子就可以直立起来，像踩在地面一般。这十分神奇，我何时竟然有了这样的能力！
　　再念一个诀，茫茫的幻境里，五彩之光乍起，照耀千里。照的我睁不开眼睛。
　　半响，我才发现，这五彩之光的源头正是我。准确说，是我的胸口。
　　身前虚幻的浮着一把琴，形似古筝，琴身呈淡粉色，泛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我没有见过伏羲琴，但我知道，这就是真真的伏羲琴。是身体的意识，不自主的亲近，仿佛和它已认识很久很久。
　　这只是伏羲琴的幻影，我抚着胸口，那里微微发热。真真的伏羲琴在我的胸口，它在我的心里。
　　脑中忽然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刀光剑影，血色染尽。那血色的尽头，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容颜。唯有那低低的笑声，越来越大，几近癫狂。他说“你的天下，我护住了。”
　　然后，倒下。只有一杆银枪，插在风中，浸透残阳。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这排山倒海的悲伤从何处来，可胸口那处疼的我不得缩起身子。万丈五彩之光瞬时泯灭，四周又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流出的泪，在这幻境里落不下去，变成许多的小水珠，浮在空中。
　　我茫然看着那些水珠，我为什么会疼，为什么会流泪。
　　当……当……当……
　　三声钟响，响彻天地。是上古尊神病重的钟声。
　　我脑中一击，才晓得，当年离开时舒歌已经身体抱恙，难道……
　　遂顾不得刚才的疼痛，闭上眼睛，集中神力。睁开眼时，手中虚幻的伏羲琴已经翻腾着，劈向远处。
　　不久，整个幻境开始晃动，从我面前透进一束光。是天界之光，我认得。便迅速起身，朝着那光源飞去。

　　天界的一切都没有变，守着蟠桃园的还是拄拐杖的，额头凸起一个大蟠桃的老爷爷，嫦娥怀里的，也依旧是雪白乖巧的玉兔。就连我满园子的芍药，也还是我离开时风姿摇曳的模样。
　　长明殿大门紧闭，守门的小侍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想，我既然能为舒歌去寻这伏羲琴，定然是交情极好的。便推门而入。谁知，这一随意，竟惹出许多尴尬。
　　就像我现在欢欢喜喜的推开舒歌的房门，却看见他正拥着牡丹仙子，吻着她的眼睛。
　　我看着眼前的情形，正犹豫着是退出去还是提醒舒歌一声，那边舒歌就已经看过来了。
　　大约舒歌很久没有见过我，也是想念的紧了。居然推开怀里的美人儿，奔到我眼前来。那步伐，实在凌乱的很。
　　我自然理解故人久未见的情怀，但他眼中这震惊又沉痛的表情我就不太理解了。况且，我与这厮不知道除了情谊之外是不是还有些旧账，以至于他抓着我的手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般。
　　他看了我许久，才开口，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要极力忍住什么。“红景，是你么？”
　　我翻了一个白眼给他，想要挣脱他的手。不是我还有谁。
　　谁知这厮却慌了，抓着我的手更是用力。“你不是，你不是红景。红景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冷静的能力，即使这时，我还在心中体谅，这厮或许是病重，才有些神情恍惚，满嘴胡话。便调侃他“果然是病重了，怎地糊涂成这样。除了我，天界还有哪株芍药像我这般美丽，真是枉我为你去凡界找了伏羲琴。”
　　舒歌听了这话才有些清醒，一把将我抱住，喃喃自语“一千多年了，红景，你终于回来了。”
　　一千多年？原来我离开天界已经这样久。
　　舒歌身后的牡丹仙子也盯着我，要把我看出一个窟窿的样子。眼中的震惊更胜舒歌，我看见她唇角开合，没有声音，可我看的懂。她在说，怎么是你，怎么可能是你。明明你已经，已经死了的。
　　这就奇怪了。记忆里，我与她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又因为她辈分修为皆高于我，见着她，我从来都是恭敬的。她却怎地诅咒我了。
　　再看看抱着我的人，大约明白了。
　　莫不是因为她以为我与舒歌有些私情，要抢了他。
　　莫说我见了舒歌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即便是有，凭着她牡丹仙子的美貌，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我推开舒歌，正要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却有一个小侍从门外跑了进来，直直跪在了门口。“尊上，魔界的那位，走了。”
　　当……当……当……当……
　　钟声长鸣不止，上古之神仙逝。
　　脑中忽然又变得混沌不清。
　　一袭红衣的男子立在床前，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猩红色的，流着泪。他对穿着嫁衣的女子，怒吼。
　　“是不是你为他什么都愿意做？那你为什么不拿了我的心，你来拿。”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放在她面前。
　　隔着盖头，看不清女子的容颜，却听见她的声音，冷冷清清。
　　“这琴已经与你相溶，你若不愿，取不出来的。”
　　只见那男子劈了周遭的一切，盯着女子恨恨道“我便是死，也不会给他。”说罢，便摔门而出。
　　隐隐可见，那女子攥在身前的一双手，是一直在抖的。
　　场景一转，一道白光闪过，一身粉红衣裙的女子扑了过去，替面前的男子挡住。立时，如凋零的秋叶，摇摇下落。那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接住她，有泪滴打在她脸上。他说“不要死，不要死。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活着。”霎时间，五彩之光照耀千里。一把淡淡粉色光芒的琴从男子身体中抽出，落在了那女子的胸口。
　　那女子却眼神渐渐清明，她说“我会还回来的，救了他，我会还回来的。”
　　男子终于忍不住，鲜血顺着嘴角一直往下流。我看不清他面容，却知道，他笑了。
　　他说“我最爱的，最恨的都给了你一个人。如今，你便将我的性命也拿去吧！”
　　言毕，一只金色凤凰在空中成型，盘旋在他的头顶。那凤凰射下耀人的光芒，却只将他一人包围其中。
　　不，不是这样的。
　　她努力抱紧他的身体，那人却似乎倦极，合上眼睛不肯睁开。身形越来越淡，终成虚无。
　　女子看着空空的怀抱，一直哭，一直哭。那哭声悲切凄惨，闻声泣血。可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只留了一句话给她。
　　他说，如今，你便将我的性命也拿去吧！

　　我看着舒歌，他眼中映出我的脸，居然有两条血痕。我伸手去摸，竟然是两条血泪。
　　我为什么哭了？我为什么要哭？
　　我想问问舒歌，我怎么了。可张开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一黑，意识也抽走了。似乎是舒歌抱住了我，我不知是不是真的，但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好像来过。他说“红景，你忘记吧！”
　　要忘记什么？为什么我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