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琴》若无晴

1、楔子

　　我初来天庭时，碰到的第一个神仙便是舒歌。那时他正在长明殿的院子里练剑，月白的衣袍，狭长的俊眉下藏着一双凤眼，流光溢彩。满院子的梨花，由着他的剑气带动，沉沉浮浮，清丽绝美。
　　看到我，收了剑，凤眼微挑，低沉惑人的嗓音。他问“你是何人？”
　　我提了提身上过长的衣裙，浓浓的鼻音“你又是谁？”
　　他一愣，笑了。满院子飞舞的梨花就失了颜色。
　　舒歌，他说，我叫舒歌。
　　是他带我去登了仙籍，带我去见了玉帝，带我来到自己的住处。
　　满园的牡丹开的正好，风姿摇曳。
　　他眯了眯眼睛，笑了。深沉调侃的调子“你是朵芍药？”
　　我被他好看的容颜迷住，回神时已经红了半边脸，却依旧不忘和他争辩。我说“我不是芍药，我是牡丹。”
　　凡界的院子里，种下我的那个人也一直对别人说，这是一株牡丹。别人都点头称好的。怎地到了天界，我就变成一株芍药了。
　　这时，远远地走来一个仙子，白衣乌发，貌美无双。近了，看到舒歌，盈盈下拜。黄鹂一样的声音，好听的紧。她说“见过尊上。”
　　舒歌委身扶她起来，眼睛却盯着我。我见他嘴角上扬，吐出的话却十分吓人。他说“牡丹仙子多礼了。”
　　牡丹仙子？这天庭怎会有两个牡丹仙子？
　　白衣仙子看到我的震惊，微微笑了。“听闻今日飞升的仙子带着大片的牡丹上来，我便过来瞧瞧。却不想……”
　　她那眼神，实在转的微妙，越过我，越过我的园子，又回到我身上。连我的好奇心都勾出来了。
　　“原来是满园子的芍药。”
　　她说我这园子里是芍药，不是牡丹。她凭什么这么说。
　　我心中生气，却想着，看在她确确实实是个美人儿，便不与她计较了。

　　在天庭呆久了，我才知道，舒歌原来不是舒歌。至少整个天庭也就我这样的无知小辈敢这样唤他。他是上古的神，比天帝还要尊贵的存在。
　　也知道了，那日的仙子，确实是牡丹。而我，是真真的芍药。由不得我不承认，大家都这样说。
　　可知道这些时，我已经习惯了叫他舒歌，习惯了偷偷溜进长明殿，我已经，喜欢上他。
　　舒歌的名头原来十分响亮，莫说天庭的仙子，就是魔族的女子，爱慕他的也不在少数。可我一直觉的，舒歌对我，终究是特别的。
　　譬如他从来不同别的女子开玩笑，却总喜欢逗我玩；譬如他会放任我出入长明殿；譬如他默认我一直唤他舒歌，然后用那双凤眸盯着我，深不见底……
　　他看书练剑时，我就乖乖坐在一旁守着。她们说舒歌是个俊美却严肃的上仙，大约是从没见过他逗我时的样子。想着这些，眼中的舒歌便愈发美好起来。觉得即便为他生死，为他跳下诛仙台，也是愿意的。
　　我想，我是魔怔了。

　　那一日我又偷偷溜进长明殿找舒歌，却在门口止住了步子。翩翩白衣，并不是男子的款式。
　　黄鹂样好听的声音悲切动人“牡丹斗胆，请尊上爱惜自己的身体。”
　　舒歌无奈的叹息，似乎十分疲倦。他摆了摆手，道“下去吧！此事，以后莫要再提起。”
　　白衣女子起身退下，却在门口遇见了我。
　　她见着我，竟然潸然泪下，急急跪在了我面前。
　　我自认一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小仙，修为平平。她这一跪，实在折煞我，让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动作。
　　她却已经抓住了我的衣裙，满目泪光的望着我，字字恳切。“红景，求求你救救尊上吧，他快要没了，他快要没了啊！你不是喜欢他么？你为什么不救他？”
　　还不待我回神，舒歌就一把拽着我离开了。
　　我听见他十分愤怒的声音，是对牡丹说的“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回去。”那声音近乎怒吼。
　　我抬眼看他，面色铁青。这样的舒歌，我没有见过。
　　我问他“牡丹仙子说的可是实情？什么叫你快要没了？”
　　他看着我，眼神闪躲。他说“她胡说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不对的，他从来都堂堂正正，这不该是他有的表情。他不肯说，这事大约和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午夜梦回，舒歌的身体一点点透明，破碎，分崩离析，散与天地。不管我怎么叫喊哭泣，都没有用。惊醒时，已然浑身汗湿。

　　来不及我去找她，她来了。
　　我看着面容憔悴不堪的牡丹，有些感慨。三界之内，乃至四海八荒，因为舒歌伤神的女子实在不少。
　　不等我开口，她又跪拜在我面前。
　　我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这见面就跪的习惯是她从哪里学来的。且是对着我这般小辈。
　　赶紧将她扶起来，安置在座上。
　　见她半响不语，只是低头垂泪。我实在忍不住了，遂问“牡丹仙子，红景有一事想向你请教，还望仙子明言。”
　　她这才抬头看我，眼角的泪珠子还挂着，好不惹人怜惜。
　　她道“红景，只有你能救他了。”

　　牡丹走后，我一直坐着没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小猫闯了进来，在我身边叫唤“喵~~~喵~~~”
　　我这才回神，才发现身体已经僵硬的动不了了。眨眨眼睛，干涩难忍。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流泪，衣襟湿了大片。如今，眼泪也没有了。
　　牡丹说，上古的神尊早已聊聊无几，在天界，也就只有舒歌一个。可舒歌因为当年仙魔大战神力几乎耗尽，现今，已没有多少时日了。
　　和上古尊神一样稀少的，还有上古神器。现如今，能救舒歌的，也只有一把伏羲琴。
　　可我只是小小的一株芍药，如何能取到伏羲琴。
　　牡丹说，伏羲琴乃是神器，千年前被魔王抢去救他未出世的孩子了。现如今，那琴和小魔王是连在一起的。小魔王出世时便被人偷换，从此在三界没有了踪迹。找他，也只能靠运气。
　　她说的，我懂了。可如何救舒歌，如何才能救他？
　　她说，红景，你以为你在人间不过几十载，凭借什么得以飞升？
　　这个，我从未想过。
　　她说，是因为伏羲琴啊！当年将你种植并养大的人，正是小魔王在人间的凡体。
　　他日日与你相伴，你才能沾染上伏羲琴的灵气，得以飞升。
　　她还说了许多，我已不太记得。我只知道，我要救舒歌，我要凭着与那人相伴的几十载岁月的气息，去茫茫人海，找一个连神仙也找不到的人。
　　伏羲琴，舒歌。我不会让你有事，真的。

　　长明殿还是一如往昔的安静，我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粉红的衣裙，破天荒的没有自己溜进去，而是站在殿门口让里面的小侍传话。
　　舒歌见到我时，眼中微微诧异，闪过惊艳的神色。我便笑着问他“今日我美不美？”
　　他也笑，自然是美的。
　　我便拉着他的袖口又问“那我是谁？是什么？”
　　他盯着我，不能理解。“今日是怎么了？”
　　我朝他吐吐舌头，道“舒歌真笨，我当然是红景，是一株好看的芍药啊！”
　　他终于无奈扶额“我自然晓得。”
　　我看着他俊雅温润的容颜，突然转身就跑了。将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
　　“舒歌，我喜欢你。”
　　我想，他一定听见了，所以才没有追出来。也不知，他听见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我想我定是爱惨了舒歌，所以在跳下轮回道的那一刻，心中满满都是在天界两百多年里我们的欢乐时光。严肃的舒歌，微笑的舒歌，无奈的舒歌……我想，如果我一直没有找到伏羲琴，救不回舒歌，我便自己散了灵识。天地间，没有舒歌，也不会再有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