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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栖 ...

  •   栖凤楼是淮陵最热闹的观海楼,楼五层,临海一侧皆是露天傍台。平日里便是人们消遣时间的好去处,逢了灯会这样的庆典节日,更是座无虚席,热闹非常。
      常青将徐梦瑶领到时,常老爷与二位夫人已经落座,等着焰火表演开始了。楼上傍海一侧人肩跻着人肩,都是想要寻得一个好位置看表演的,而常青却从顶好的位置处走开,身影匆匆没于人群中。
      下到楼下,白陌池当真没走,常青松出一口气,朝他走去。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任是预先想了再多遍,留了再多话,及至真正面对那一刻,却又不知道如何举动,如何言语了。
      就在常青琢磨着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身后骤然亮起,道道彩色光芒冲上天去,化作花火满天,一时间人潮中爆发起欢呼与惊叹。常青与白陌池一道看向那夜空,他们并排站着,不急于一时一刻的交谈,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二人在大船上共观天海的夜晚,不同的只是满天星辰化作人间灯火,微凉海风变了凛冽寒风而已。
      “我去京城找过你。”
      常青微微侧头说起话来,他没有看白陌池,却也知白陌池没有看自己,便不再感到心头紧张,自顾自将话说了下去。
      “还托人疏通关系,查到了锦州的人丁册……”他不再说下去,白陌池却知道他下面的话是什么。他不是凡人,官府的人丁册上自然没有他的名字,常青不可能查得到。
      “我甚至想过,你到底还活着么?若是还活着,怎的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
      “若是还活着,怎的就不愿意让我找到你?”
      常青低头看了眼脚尖,才又将目光转向天际。焰火升空的爆炸声响还未间歇,人潮中的呼声喊声也还在继续,远处是流动灯火,近处是拥挤人海,白衍就在身边不远处——这样一个并不秘密的地方,他却将自己埋藏心中多年的心事交待出来,也不顾他人听不听见,听的人笑不笑话了。
      白陌池自当年一走,告诉自己不要再牵扯进人间因果,便真的许多年一眼也未看过这个人,听到他竟这样苦寻自己,有些未料到的惊讶。他沉默半晌,才开口缓缓问道:
      “若我与你,原本就不同呢?”
      “能有什么不同?”
      常青笑到,他倒是不知道过去这些年,眼前这位还变成宿命论者了。
      白陌池没有再说话,常青也没有。一直到焰火表演接近尾声,白衍才挪出注意力来与白陌池言语。方才几人来栖凤楼的路上,常青已经知道白衍与白陌池的关系,眼下静静看着他二人说话,生出些想把时光攥紧在手中的想法来。
      然而分秒留不住,人潮很快散下去,白陌池与白衍说了两句,常青就听见他对自己说:
      “今日晚了……”
      常青知道他要走,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我派车马送你们。”
      白陌池:“……”
      白陌池没言语,一直没怎么言语的白衍却忍不住笑起来,看向常青的眼里分明是有打趣意味的。她其实少见生人,一整晚都不大好意思与常青说什么,此处却笑起来,不免让常青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不必了。”
      白陌池自然是不会让他送的,常青料到此处,也并不泄气,反是一把抓住白陌池的袖口,问道:
      “你不留个地方?……”
      “我再来看你。”
      于是他说再来找他,他便信了。常青应了一声“好”,便放人徐徐走远,消失在夜灯人海中。

      自冬至那日匆匆一会,时间又过去了一月有余,正当常青已经笃信白陌池那句话是忽悠自己的时候,白陌池却真的来了。
      常青有的时候觉得好笑,似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始终觉得白陌池这个人留不住。但仔细琢磨下来又感到疑惑,为什么他的心思是想要将人留下来,这一种欲望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难究根源。
      白陌池来的这时候正是个午后的雨天。春寒料峭,天阴沉沉的,再加下着些雨的缘故,极其寒冷。午市早早地就收了,街道上人烟稀疏。他这日穿了件白色长衫,看着本是单薄的着装,却又裹了一件毛麾在身上,倒显得暖和了。
      常青不在府上,白陌池任凭管家将自己带到会客的偏厅,谢过茶水,便静静坐下来将人等下去,一直等到天色擦黑时,才听到脚步声不疾不徐朝这边赶来。
      常青进门时打了个喷嚏,怀中的肥猫被他勒紧,挣扎起来以示不满。常青也不理它,反倒将猫抱得更紧了些,皱着眉对跟进来上茶的小厮说道:
      “这么冷的天,怎不给屋子里生火?”
      责怪完了也不大去听小厮解释,便走到白陌池身边坐下了。并不是十分端正的坐姿,只擦着椅子边儿坐着,身子是完全朝着白陌池的。
      “你说你,要来怎的也不说一声?白白叫你等上这么久。”
      还是责怪,只是换了个对象,也换了些语气。他倒是先怪起人来了,方才回府听到白陌池来了时,却还故意放慢步子回自个儿院里喂了猫,那时倒是不觉得让人等着不好的。白陌池斜睨了一眼他怀中的黑猫,道:
      “怎么与你说,飞鸽传书还是心有灵犀?”
      常青嘴角抽了一下,心说心有灵犀能成还是心有灵犀呗,反正他挺乐意。房中沉默了片刻,墨水从常青怀中挣脱,跳到地上。常青放任地看着它蹭到白陌池跟前,凑上前去用爪子拉扯他的衣襟,毫不避讳地问道:“今日特意过来的?”
      “嗯。”
      “自哪里?”
      白陌池本是在低头逗猫,闻言抬起头看向常青,见他也看着自己,一脸刑讯逼供的严肃模样,就没想再骗他。
      “海里。”
      “还是跟随船队出海?”常青诧异地问到。
      这下可好,白陌池原本就只是不愿说谎骗常青,没想到一句大实话说出去,他却听出了这层意思。白陌池不说话,常青见他沉默,也觉出言语间有些唐突,于是敛声解释到:
      “总得知道你家住何处……如果不在淮陵,那就在我这里住上几日罢,也不用去那客栈折腾自己。”
      白陌池听出他言语间挽留的意味,笑笑回答到:
      “那就叨扰了。”
      这日常青没有在家中用晚饭,而是与白陌池一道上凤祥楼中吃酒聊天。二人一人一盅酒,一直聊到月上中天,酒楼打烊时才离开。饶是喝了这么多,也不见常青有一丝醉意,他眼神清明,只是看向白陌池时多了些灼灼光彩。
      这些年商道上觥筹交错的夜晚一一浮现在常青眼前,多的是喝得烂醉的时候,他却觉得那些时候都不如此刻沉醉得厉害。令他吃惊的是白陌池竟然也没有醉,他本是想将人灌醉的。不知道缘由,兴许还是觉得当年他一走了之的行径不够地道,想在酒桌上报复回来罢。
      二人策马而行,马声嘚嘚,打破长街寂静。白陌池突然想起多年前离开淮陵的那个清晨,是同现在相似的黑暗天色,马车穿过寂静街道。也是嘚嘚声响,也是寒风料峭。
      常青方才吃酒时一直语不停歇,及至吃完出来了,许是被冷风吹的,又或是困倦了,却没有什么话说了。二人回到常府时已过了子时,小厮出来应门,将二人的马牵去了马厩,常青就领着白陌池向他院中走去。
      冷虽是冷,月色却还有的,清清亮亮洒下人间,逢寒冬便叫人觉得冷冽,逢盛夏便是炎热。常青从自己的里衣中挑了件给白陌池,又嘱咐下人烧了洗浴的热水,取了皂角毛巾,引白陌池去浴室,离开时似个老妈子一样嘱咐道:“天冷,当心不要着凉了。”
      说完将门关上,自己退了出去,白陌池未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就知道他没走。他却也老实,不做什么偷窥的丧德之事,在门口站定后道:“我就在外面,若有什么需要叫我便是。”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这样把白陌池当小孩似对待着,只怕对方也感觉到了,也是要笑话他的罢。然而白陌池倒不觉得他可笑,自相逢那日起常青就是这样,恨不得将一双眼睛长在他白陌池身上,一时一刻都是要盯住的。
      白陌池知道廊下寒冷,有些心疼他一个少爷身子经不住,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使用术法将他暖住。似乎看着他为自己忍受寒冷,看着他害怕自己再次离开而惴惴不安,他竟能觉出一丝快感来。
      虽是故意冷着他,白陌池动作上却不慢,他很快洗浴好,打开门就看到常青笼着双手蹲在门口。借着房内微光看见他脸色泛红,不知是方才喝酒喝的,还是此刻叫寒风冻的。白陌池接过他手上灯盏,将人让进房中,也似他方才那样,等在门口处。
      下人进房中换水,常青见白陌池站在那里,有些不忍他着冻,便去同他说:“你先去歇息罢,这里有下人呢。”
      白陌池举着灯盏转向他,似笑非笑道:“方才就没有下人么?”
      他竟然还揶揄自己,常青始料未及,一时有些后悔方才守在廊下的举动,心说真是鬼迷了心窍。
      这日二人睡下时已是夜半,常青回房的声响惊动了墨水,黑猫跳上床榻,蹭在主人身边取暖。一猫一人相互偎着,度过许多年来相似的寒夜。
      这日夜里常青做了个不大应景的梦。梦里他问白陌池:
      “你说你与我本就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
      他二人原本站在大船的船头甲板上,可他这一句话说完,大船忽然隐没在海水中,他失了立足的地方,骤然落入水中,徒劳挣扎,白陌池却好端端立于半空,垂眼看向他,道:
      “便是此处不同。”
      第二日醒来,常青再回味起这个梦,心里很不是滋味
      ——白陌池竟然不出手救他!
      二人一道用早膳时常青向白陌池说起梦的内容,说完问道:“我若真落水了,你救是不救?”
      白陌池讶异于常青心思准确,却也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不会水?”
      “会,那若是手脚抽筋了呢?”
      白陌池笑他为了一个问题不惜这样作惨自己,答道:“那就救罢,否则以你的性子,只怕是作了鬼也不肯放过我。”
      常青乐起来,眉眼间都是笑意:
      “你落水了我也救,让你欠着我人情。”还也还不清的人情。

      这日常青要去临县的仓房过目新一批赶制出来销往南方的青瓷,白陌池与他一同前去。二人用完早膳,又回院中喂了墨水猫食,才不慌不忙出门去。
      白陌池昨日那件白色长衫脚边染了泥土,今日便换了下来,常青将自己的衣物拿给他,见他穿在身上十分好看,竟比自己穿着好看还开心。因常青交待了其余人在仓房中会面,于是出门时就只有他与白陌池二人。
      清晨时有些雾,及至午间雾便散了,出起太阳来。初春的日头不晒人,暖暖地照着人间,一直到黄昏二人策马回城时才缓缓落下。
      崎岖山道上双人双骑,正是日暮黄昏时,策马踏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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