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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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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常青也不得空,需去码头验检修葺过的船只。五更天未到时墨水醒了,跳到常青枕边折腾,他便也朦朦胧醒来。一醒便觉得头痛无比,身子骨也没什么力气,他想起昨晚睡觉时也睡得并不安稳,吞咽时嗓子极其疼痛,想来是染了风寒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困了,看外间天色还暗,估摸着时间应是还早,于是又一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不安生,只觉周身滚烫,且紧紧被梦魇缠住,一个接一个的短梦,使他不知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纷繁梦换间辨得外间动静,似是有数双脚步声,来往间低声言语着。昏昏沉沉的常青稍微听出他爹的声音,说什么却又听不分明,意识稍一转,便又落入另一个梦境中去。
实则这日到了该起的时辰,常青房中却迟迟不见动静,伺候他洗漱更衣的冬春禀了老管家进门催起,这才发现他中了风寒,高烧不醒。于是一家子人上上下下都赶过来,围着常青转转悠悠,似是怕错过了看着场面,叫郎中弄出点什么差错来。
一家女眷不便入里屋,都在外厅里候着,寝房内只有郎中,常老爷子及白陌池三人。郎中切完脉,又用针扎了几处穴位,转过身对常老爷子说起常青的病症来,只道是身体劳累,又急逢风寒侵体,才发热倒下,并未有什么要紧干系。
常老爷子听郎中说到此处,稍稍放下心来,待那郎中开完药方,便遣人去买药,自己亲自将郎中送出府去。寝房中只余下白陌池与昏睡的常青,方才郎中问诊时,他与常老爷子站在一侧观望,间或言语,才得以听到常青这几年的种种经历,说他如何操劳商经,如何帮衬家中,又是如何变得有苦不与他人言说。
“这么些年了,也就唯独他二哥去的那年,见他流过一次泪。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常老爷子摇头叹气,一句话未及说完便咽下了。
白陌池这才想到,自己不在的这几年,于他自己来说只是稍纵即逝的光阴,在常青这里却是实打实的年月。此中不可回避的世事种种,也唯有他自己去清醒面对,有解便还好,无解的怕是已在他心中生根,长出许多执念惘然来。
想到此处,白陌池终是忍不住,走到常青卧榻一侧坐下。方才他还在算计用自己的内力将常青体内风寒散去,助他早些好起来,而此刻他却又不愿这么做了。想来这人时时刻刻都需逼自己清醒吧,索性这次便让他好好睡着,前尘往事也罢,纷繁当下也罢,都抛到脑后去才好。
白陌池轻抬起手放到常青眉心处,一股真龙之气随着他指尖缓缓汇入常青体内,霎时便驱走了困扰他的梦魇。常青只觉自漂浮空中缓缓落入实处,终得以沉沉睡过去。白陌池见他眉头舒展,缓缓收了体内真气,抬手欲起开时,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重坐回去。只见他右手食指微动,自指尖处开始长出龙鳞甲片,他曲指在另一手的掌腹轻轻一划,所过之处便裂出一条细细伤口,渗出血来。白陌池凝神将血珠聚成水滴形状,口中轻诀起落,将血珠送入常青眉心处,这不是别的,正是一抹龙血精魂。
凡人命数由天,若常青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这抹精魂便随他一起归于尘土。但若是要让这个人半道历经什么生死危局,他是断断不能旁观在侧,听那什么生死由命的——他遵循天理法数,但前提须得是常青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常青这一觉一直睡到午时才醒,他只觉腹中空空如也,却又并没有什么胃口。厨房熬了防风大米粥,这时端上来,常青闻着味道便皱将起眉。
“码头那边如何了,可还叫人候着?”
“我叫你陈叔替你去了,你只顾好好将养身子便是。”
常老爷子盯着常青吃完粥,嘴上还是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房中无人照顾,自己便要知道分寸,生意上的事不必时时刻刻亲力亲为,能叫人做的便交给人去做,身子才最重。”
一重说完又说另一重,直把人说得又睡过去了,才收拾碗筷起身离去。常青一直闭着眼,待听到他爹闭上房门,又等了片刻,才将冬春唤进来,问道:
“白公子在何处?”
“在书房教筠少爷念书呢?”
常青点点头,又道:“墨水呢?”
“二夫人说您病着,房中不便,她先替少爷照管墨水两日。”
常青退了下人,自己晃悠悠地自榻上下来,批了件长衫便出门向书房走去。远远地就听见常筠声音,清脆干净,一把纯粹的少年嗓音。
白陌池未待常青走进便已察觉,于是放下手中竹简,静静等他走进来。常筠也随他一道望向门口,不一会儿便瞧见脸色并不太好的常青慢慢踏步进来。
常筠叫了声“小叔”,迎上去扶住常青,将人扶至案边坐下,又为他添了杯热茶,这才巴巴地坐到常青身边去。
“怎不在房中休息,出来吹风做什么?”
白陌池与他对坐着,见他脸色还未恢复过来,便拿捏着些许责怪语气说到。
“先生也教我念念书吧。”
常青不接他话,反倒开起玩笑来,脸上也露出嬉皮笑脸之色,与他那病中苍白的面色十分不搭。
“你不是最不喜欢看书习字?”白陌池想起常青少年时躲先生那些非凡行径,忍不住以此挖苦他道。
“若是自小由先生教,常青必定日日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也是不惜的。”
“倒怪我的不是了。”
白陌池笑他一句,复又拿起竹简,给常筠讲起诗书来。常青并不插话,十分安静地在一侧听着,一面听一面将自己方才说的话打脸了回去——纵是换了白陌池做先生,他还是将自己听得睡过去,可见他念书不好并非是怪什么先生不对的。
常青伏在书案上,一睡便睡到黄昏时分。常筠已离了他这里,去常老爷院中用晚膳去了。只剩白陌池陪他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醒来也并不言语,只偏头枕着手臂,呆呆地瞧向那张侧脸。常青一面看着,一面在心中描绘白陌池整张脸的样子。还是一如当年的好模样,若是评价两句的话,大概便是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英气非凡,端是一副祸水相貌。
“醒了便去吃东西,在这里杵着想什么?”白陌池见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常青坐起来,问道“你饿了?”
白陌池答:“不饿。”
“哦”,说着便又偏头躺下去,兀自说道:“我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横亘在他心中已多年,今日身子脑子一块发热,终是冲破心中顾忌问出口来。白陌池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处,正是问完话后自己也呆住了的常青。察觉到他的目光,常青也直直看向他,随即迅速褪去认真神色,嬉皮笑脸道:“非我族类,非奸即盗。”
说完自己也觉前言不搭后语,更加自顾自地笑起来,问道:“先生说,我的词语用得对是不对?”
白陌池不笑时面目严肃,还真有几分板脸的教书先生模样,常青见他这副模样,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怖事来,却只听他回答自己方才的疑问道:
“非我族类用得还算对,你的先生们终于不至于气你损了师门颜面。”
常青见他一本正经说着玩笑话,也兴趣上头来,于是给他说起那古怪志话里修道妖精化身女子报恩的故事来。
“莫不是修炼时欠下了我什么因果,以身相许来报恩的吧?”
“你能与人什么因果?”白陌池笑道。
“那可未必。倒是……若是报恩,你该化作女子才好,好让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你娶回来。”说完终于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身来。
“并非不可以。”白陌池等他笑完,正色说道。说完面色一顿,瞬间便见他眉眼变化,竟是真化作了女儿形象,面貌中还能依稀分辨出白陌池原来的模样,常青瞠目结舌,怔怔说了句:
“你变作女子竟然也好看……”
竟是不去追究他为什么可以容貌变幻。
常青此刻心中所想,这模样好看是极好看的,只是陡然陌生了好几分,让他错觉白陌池又走失了一般,于是他立刻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说道:“白陌池,你变回来罢。我可不敢娶你这样的。”
他话语方歇,白陌池容貌又经变幻,回到了他原本的模样。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有些摸不着北的常青,揶揄道:“只是这样便不敢娶了?”
常青却强做镇定地同他斗起嘴来:“还有什么厉害的,都耍给我看看。”
白陌池也不同他贫,站起身朝外面走去,留下一句:“领我去吃点东西罢,常少爷这样待客,是要饿死白某么?”
“你不是不饿么?”常青追着白陌池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