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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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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城东老常家,几代钻营,商经兴盛。此代人中更有那常家大哥,文采斐然,资质卓绝,未及二十便高中探花,自此仕途坦荡,如今已位及正三品官阶。然而有道是,兴不过百年,六年前一场南海风浪夺了常家二子性命,百年老号的重担落在那常家次子肩头。不料这次子不学无术,乃是那纨绔无能之辈……”
近些时日以来,淮陵城中人人皆知东街的茶园请了位说书先生。据说这位说书先生与别家先生不同,专挑城中世家来讲,从家族兴盛的起源,到花柳轶事,此中真真假假,既有不为人知的真实部分,亦有他自个儿杜撰出来的虚假故事。而最近,说书先生的书正说到了常家头上。
“百年世家,一夕变故!”说书人一声唏嘘,台下倒是掌声雷动。而此刻被那先生说成败了自家祖上百年基业的二世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茶园二楼的雅间中,颇有兴致地听那先生将自己抹黑一通。
实则今日常青出现在茶园中,本就是与人约了此处询问些事情的。否则他昨日晚间才自海上回到淮陵,哪有什么闲工夫来听茶园说书。
“京城那边托人捎来句话,肯定白公子自永安二年三月初离开以后,并未再与陈家——就是当年邹老爷子去了后,收留白公子的那户人家,”对座的人说到此处顿了顿,特意将陈家的底与常青交待一番后,才又接着说道:“说是白公子自那年辞别后,就再未与他们取得过联络。不过这次倒打听到一个新消息,说是有一个他身边的人,在他离开两月后送了许多金银到陈府,说是白公子用以答谢陈家收留情谊的。”
常青点点头,将茶徐徐送到嘴边,道:“锦州那边可有消息?”
对方一愣,末了才缓缓说道:“已经托人疏通官府,查了黄册……确实……并未查到白陌池此人。”
常青正当一口茶喝完,听闻对方答话只是摇头苦笑,有些嘲讽似的自语道:“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王守城:“……”
雅间中静了片刻,恰巧听楼下先生今日书说完毕,结语陈词道:
“要说纨绔幺子是否撑得起百年基业,还请听下回分解!”板儿一落,掌声四起,茶座间议论渐酣。
常青有些头疼,人已经寻到这个份上,仍是半点消息都没有,莫不是飞升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找白陌池。曾经以为他还留在京中,于是便择了一次船队入京的机会,寻到当年从邹府要来的地方,才知白陌池已然离开许多日子了。他倒是不恼白陌池对自己的不告而别,反以为只要自己认真寻找,必定是能够将人再寻着,到时当面管他要句“对不住”也就算解了气了。
可是当他真的寻找起来,日复一日,年又一年,渐渐地竟然忘了自己寻人的初衷,只余下一腔执念横亘心底,压得他有些惘然——为什么非要找到这个人?然而纵使怀疑,每每听到有什么模糊消息时,心绪还是立刻就被牵绊住。
只是长此以往,他不得不开始想这样一种可能,兴许是白陌池不想叫人找着他吧,否则好好的一个人,怎会消失得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若真是这样……
“罢了,王叔。以后不用再找了。”
王守城叹气,虽不知道少东家作什么如此上心地找这个人,但好歹忙活了这么些年,最终什么也没找着,不由也有些可惜。便只好点点头,见常青自坐榻上站起,也匆匆站起来,同常青作揖告别。
常青低头走到门口,候在门畔的随从便跟上来给他披上毛麾。他正要踏出去,却又似想起什么一般顿住了脚步,然后自袖中摸出些许银两递给送客的店小二,道:
“转送那说书先生,就说常家的败家儿子请他明天高抬贵手,说个好结局给常家。”
店小二:“……”
那店小二听闻此话是又惊又怕,一时半会儿也不敢伸手去接赏钱银两。常青却笑起来,将银两塞进对方手中,兀自转身走了。倒是随从小厮狠狠瞪了那店小二一眼。自家小少爷幼时虽是离经叛道了些,但自常家经历变故以来,多少事情都是他担待起来的。一介磨嘴皮子的说书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勾栏瓦舍中胡编乱造,评头论足!
然而被评头论足的常青却不在乎,他反而有些促狭地想到,这些故事都说开了去才好呢,直至有一天也说到那姓白的耳中去,不知他听了会不会信以为真,然后也骂上自己两句“败家东西”。
这天正是冬至前日,天未黑便下起霜来。常青回到府上时正是晚膳时间,便匆匆去自己院中亲自喂了墨水吃食,才一路搓着手往他爹的院里赶过去。
二夫人尚在厨房指导下人煮着饺子,这些年她闲来无事,总喜欢在吃食上寻找乐趣,每每常青从海上回来,总能吃上她精心烹饪的菜肴点心。
常青入屋时见一屋子人正在说笑。常筠这几年长了不少个儿,一把跑过去将人腿抱住,叫了声“小叔”,他很粘常青,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尤其自他娘改嫁以后,几乎彻底成了常青身边的跟屁虫,常青在府中时在哪里,他便在哪里。里屋常夫人拉着一位妙龄女子的手闲聊,见常青迈步进来,急忙拉着人走出来。
“常青过来,这是你妹妹。”
“表哥。”女子应声喊到。
此人是常青的远房妹妹,她的外公与常老太爷正是堂兄弟的关系。常青昨日回府时便听说有一远房妹妹暂时住过来,只是一晚一早时间赶得急,并未来得及与她打上一声招呼。
徐梦瑶站起来浅浅地笑望向他,常青便也一笑,牵过常筠的手找地方坐下来。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冬日的天气,常二夫人便走进来招呼众人晚饭准备好了,于是闲聊便挪到了晚膳桌上。
“我听哥哥说淮陵城的冬至灯会是顶热闹的,索性这次来的是时候,正巧赶上冬至前后,心里欢喜得很。”
常夫人便笑笑,接过徐梦瑶的话道:“既是冬日里来,淮陵的灯会便是要看上一看的。明日只管叫常青哥哥带你上街去逛一逛,晚上再与大家一道去看焰火。”说着便向常青嘱咐过来。
“我也要去!”常筠插嘴道,被常二夫人一眼瞪回去。
常青见不便推辞,便也应下了。晚膳用完时,二位夫人带着徐梦瑶去花园中散步,常青他爹便将他叫到了书房谈事。
无非是船队与仓园的事情,说完了,话锋稍稍一转,问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二位夫人的意思,这位徐家的妹妹出生不错,人也端庄,她们不知你是什么想法。”
常青自听说徐梦瑶来府中暂住,便多少猜出了几点意思,此时他爹挑明了,他也就没什么遮掩地回答他:“徐妹妹好是好的,但眼下生意场上的事情常青还未得心应手,只怕匆匆定下娶亲,对姑娘家也是耽搁。再者……”
常青说到此处顿住不往下说了,他爹却明白他想说为何。他无非觉得自己漂泊海上,一条性命都攒在风云不定的老天爷手里,指不定哪天就叫收回去了,如此一来,少一个与自己相干的人,便少一分牵肠挂肚的担忧。
也罢……
常老爷子叹息一声,心中满是疼惜。他这小儿子是几时变成如今模样的,在他老年的记忆中已经不甚真切了。
这日常青与他爹谈完话回到自己院中时,已是月上中天十分,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曳不稳,常青就伴着这一丝火光长久地坐于案边,心下所想不知为何。
淮陵的冬至灯会延续至今,已是历史悠久到连起源时间都不可考了,只说是前朝,前朝的前朝便有此灯会,算来也有好几百年的渊源了。
城中大型的灯会集市有三处,两处在城东,一处在城西。城东这边更是有临海灯会与焰火表演,常青带徐梦瑶来的正是城东这处最繁华的灯会集市。二人沿街逛了会儿,便见人群攒动,纷纷朝着海边的方向走,许是烟火表演将近,人潮都朝那处汇集。
“去临海的栖凤楼坐会儿罢,焰火表演也快要开始了。”
常青征询徐梦瑶意见,见她笑着点点头,便领着人朝栖凤楼走去。正是焰火表演前人最多的时候,摩肩接踵,常青这边虽是有一众随从将人潮隔开着,也走得有些缓慢艰难,他只得踮着些脚,探出头去观察着前方人潮情形,一边将徐梦瑶护在身侧,一边缓慢移动。
就是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白陌池。
这天正是白陌池的妹妹白衍的生辰,白陌池央不住女孩子昼夜不分的纠缠,便答应带她来陆上看看。他想起这日正是淮陵灯会,于是便将人带来了这里。白衍是初次来人间,看到什么都觉新鲜有趣,此刻正在一处买面具的摊前逗留赏玩,白陌池便也停下来陪她挑着。
“这个好看吗?”
白衍将面具套在脸上,偏过头问他,却又不等白陌池回答便换了另一个套上。
身后人潮涌动,都是擦肩而过的匆匆相遇,白陌池感受着身后气流变换,忽觉有一处静止下来,似是谁驻足在了自己侧后方极近的位置。
他转身便看到了常青。只见他愣愣地望向自己,在看到他转身后面色一惊,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是白陌池似的,随即很快平静下来,又像方才那样呆呆凝视着他。
“你试试这个!”
白衍又挑了一只猴子的面具,转过身来想要套在白陌池的脸上,却不见他哥哥搭理自己,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侧面,就见一袭长衫棉袍的青年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常青前一秒还想要上前去一把揪住白陌池,问问他这几年都人间蒸发去了哪里,却在看到这一幕时气场全失。白陌池比他长一岁,如今也有二十三了,想是成家了罢。他眼睛盯着白陌池不放,心中却暗自冷却下来,说不出为何要失落。
只听白陌池道:“挑好了么?挑好便走吧。”
那边白陌池见他久久怔愣在原地,还似当年心思溢于言表的少年一般,心下莞尔,转身将银钱交给小贩,便要带着人离开。
只是他抬脚迈一步,常青便也跟着迈一步。
常青虽失落,但转念想到寻找了多年的人出现在跟前,即使他有了家室又如何?不该是这样一句话都没有的。一腔执念终于悉数迸发出来,推得他匆匆跟上去,脚步竟走得有些狼狈。
白陌池带着一脸雾水的白衍从人群中走出来,拐进了路边小巷,意欲走出人群视线后便隐去身形。却没料到常青就这么紧紧地跟着,完全不给他隐遁的机会。
“白陌池,是你不是?”
终于还是常青先说话,他声音清冷至极,倒不像他的行为般落魄。
白陌池避无可避,只得停下来,转身迎向他:
“常青。”
白陌池后来想到,那天其实并非是无解的。自己在他跟前隐去身形,末了像他曾许多次对他做的那样,抹去他的记忆便是,一切便又可以回到他这些年计划的模样。然而彼时他置身其中,终是不忍看着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于是他向他转过身,喊他的名字道:
“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