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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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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年的春天来得比以往早些,天回暖得快,日头也是一日比一日耀眼。常青一身春衣,将袖管高高束起,正在院里捉猫。
也不知是他从哪里捡回来的小猫,全身皆黑,只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这几日日头好,常青正琢磨着要给这只猫洗个澡,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一腔好意。
常如风来时正好见那黑猫从常青跟前蹿出来,一溜烟儿便到了自己跟前。
“二哥,帮我抓住墨水!”
于是常如风弯腰,一把擒住了蹿到自己脚边的墨水,带回常青身边。
“此番下南洋,你可有什么想要二哥带回的东西?”常如风一边搭手将墨水摁住,看常青被水溅了满脸,又道:“这种事情交给下人们做便是了,你干什么非要自己来?”
“你就看着带罢,什么最贵重我便要什么。”常青心不在焉地答道。
常如风在心头腹诽了他一句:“美吧兔崽子”,表面上却将头点了点,道: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好生照顾爹和夫人们,别闹事。”
“知道了。我都多久没闯祸了,你们怎么尽惦记这茬儿。”
大概是他幼时作孽太多,闯祸精的印象太过深入人心,及至如今大人们的叮嘱总还少不了“不要闯祸”几个字。
七日后常如风的船队自珩阳启航,因此次去路遥远,常青便送了一程,一直跟到珩阳等待船队启程了才折返。
临行这天二人于码头匆匆告别,常如风转身踏上船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薅羊毛似的揉了两把常青的头,再转身时提着嗓门道:
“早些回去,别叫爹娘担心。”
彼时常青嫌他啰嗦的一句话,掩在风中,竟成了常青此生听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往后许多年,常青再回想这一日码头分别,觉得那句话犹在耳边,只是说话人的音容面貌,在他竭力的回想中却变得愈发模糊了。
这年夏天,常如风自南边捎了封书信回来,可路途遥远,家书翻山越岭到常府时已是一月后,竟比他葬身大海的消息到得还晚些。常家二夫人将儿子的亲笔家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念叨着“我的儿啊”,泪也悉数落下来,打在那丹青纸上,晕出深色的印记。
船队在南海遭遇风浪,常家风华正茂的二少爷与那主事大船一道殁于无边大海。此番南下,常家金钱损失数额巨大,却是再大也大不过人没了这一桩,举家悲唁。
常青在祠堂中跪了足足三日,其间身体浑浑噩噩到失了知觉,意识却清明得很。他久久地看着香案上新添的名牌,心中是常如风的轮廓样貌,从他有记忆开始,从少年到青年,直至风华正茂的成年。常如风十来年的面容身姿在他脑海中重复交织,最终落在一声嘱咐中,归于尘土。
其间有人来劝常青,让他去吃些东西,却总是劝不动。家中大人着急又心疼,来了祠堂,想起常如风,再看看小儿子的模样,人人伤心。
第四日午间时分,常老爷子和夫人吃完午膳回到祠堂,将常筠也一齐带了过来。
“小叔,去吃点东西罢。”
说话的是常筠,这话是大人叫他去说的。稚嫩孩童,尚不知亲人离世的苦楚,只是见了姥姥和娘亲哭,便跟着一起哭。常筠这年长了点个头,站着刚好及跪着的常青肩头处,常青拉着他的小手将他带到身边:
“小筠吃了没?”
常筠便点点头,眼角还红着。这些天他娘亲和姥姥因悲伤过度,一直卧病在床,他一身上下由奶娘照看着。孩子找娘亲和爹爹的时候哭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奶娘便用别在胸口的方巾给他擦去,可一来二去的还是留了些泪痕在脸上。
常青看着常筠的模样,心中突然大恸,蓦地流下滚烫泪水来。
水上风光了几代人的老常家,在常如风死后一时落入尴尬境地。常老爷子年事已高,又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身子大不如从前,是再难随船队远行了;长子常如海在朝为官,想要帮衬也只是鞭长莫及。于是一家生意上的重担,就落在了常家最小的儿子——常青肩头。
常老爷子虽不能出海,船队中大事的定夺倒还勉强可拿些主意。有时候常青从船队回来,一回府便马不停蹄地奔去常老爷子院中,一谈就是大半日。
常青这年十六岁,海上、家中、仓园,几头都要他时时顾着。曾经嬉闹玩耍的少年郎,在一场风雨后匆匆收拾过往心性,自此终是告别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