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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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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天候还冷的很,一早降了霜,人眼看出去十丈外便是雾蒙蒙的一片。白陌池打着灯经过外亭,上马车去往火炉里又添了些新炭,才嘱咐下人将邹素衡扶出来。
街市上还静着,只有出早市的小贩在张罗着摆摊。路过一家馄饨铺子,见店主睡眼惺忪地朝那火炉扇火,看到赶路人便吆喝道:“冬日里行路辛苦,进来小店吃完热馄饨吧!”
邹肃衡掀开帘子往两侧长街看去,并不能看得多分明,却也是他实实在在停留了大半生的屋檐瓦舍,他心中明白这是最后一遭,于是便一眼一眼,将不甚分明的街景深深刻进脑海之中。
马蹄声嘚嘚响,在清朝格外响亮。这条街走完,右拐便是常府了。白陌池似乎在熹微晨光中看到了那府门前的两盏掌灯红笼,灯信子隔着丝绸仍被风吹动,灯火便摇曳开来。
自是谁也没料到,经年一别,便从此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三月里,常青及加冠礼,随后第一次挑大梁,带着船队沿京杭运河走了个来回。临行前常老爷和他二哥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常青遇见自己对付不来的场面慌了阵脚,常青却是不担忧的,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
及到芳菲四月的人间,常青想着白陌池走了这许多日子,也不曾有什么消息,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罢?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太不吉利,呸了三声后掩耳盗铃地想:不作数,方才想的都不作数。
他一边想一边扣响邹府大门,很快应门小厮出来,一见是常青来了,便笑笑说:
“常少爷,您又来了,可我家白公子还没回来呢。”
常青倒也不窘迫,他这些日子来得多了,一双脸皮子已经练成了铜墙铁壁。
“无妨,我两日后要出趟远门,原想说若他回来了,便邀他同我一道去,我心里也好有些准头。”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两日前自己来时还没回,京淮两地隔着这么远,哪能说到就到了呢。于是又只好说到:
“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先回了。近来多有叨扰,实在对不住。”
小厮忙朝他作揖:
“常少爷客气,若我家公子回来,小的第一个过去您府上送信。”
常青有些赧然,一揖后便转身上马离开了。
然而回信却一直没有送到。常青自大运河上走了一圈回来已是四月底,他在府上收尾了些许日常杂务,再去邹府时正巧是五月头一天。
二十来日并非多长的日子,常青走在一里长街上时,却隐约生出些恍若前生的错觉来。今日一早听府上人报了邹府出丧的事,他想也没想便取了马赶来,却在远远看见那邹府门前悬挂的白灯笼时,生出些踟蹰的意味,愣愣的呆在原地。
该如何劝慰白陌池想开了去?
那老先生他是见过许多次的。
曾经他还年盛,也无人知晓他还有个货真价实闭门不出的“关门”弟子,船队出行,必是要请他来府上测算一下天气的。那时常青偶尔见老先生自常如风院中出来,两手拢在袖中,低头踽踽行路,身影已有些佝偻。有时候他也看见常青,便远远地朝这边笑一笑,指指天上的云。印象里他的笑容总是真实的,却不怎么动容。
及至后来常青与白陌池混熟了,一来二往地往邹府跑,被邹老先生碰见,又是那样的笑容道一句:“来找云止的罢。”
那时候才将将过完正月,常府的厨娘用最早的一抹花枝做了桃花糕,常青便带了过去。见了邹老,先给他呈上一份,看老先生笑眯眯的吃一口,称赞道:“贵府厨娘当真好手艺。”
虽是知道人活终老,便是天潢贵胄也逃不过这一天,可突地就见人没了,难免生出些伤感。
邹府园子大,下人却少,应门的还是那小厮,眼眶早红了。
“常少爷,您请回吧。老爷走了,白公子还未归呢。”
这些人都是跟了邹肃衡许多日子的,如今突然当家的没了,自是伤心。常青见他的模样,又听白陌池还没有归来,当下也不忍再多问什么,只道:
“小兄弟还请节哀顺变。常青改日再来拜访。”
正要转身离开时,那小厮却又开口叫住了他:
“常少爷,老爷没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只得散了,您下次来……只怕没人与您应门了。”
常青听他说完这些话,登时心头也难过起来。怔忪许久,才愣愣地说道:
“不是还有白…白陌池么,他也不回来了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小厮便落下泪来:
“五日前京城里来信说,老爷将白公子托给了京城故交,再有几日,这院子也要被卖出去了。”
常青的心沉沉落下来,一时间竟觉得双眼有些酸涩。京城……即是从此便再也无法同过去那样,只一匹马半个时辰就见到他了么?
“可知是京中什么地方?”
小厮愣了愣,忽然从一己悲痛中醒过来一般,抬手擦去眼角泪水,侧身将常青请入府中。
“那常少爷还是请进府一坐吧,这些事情要问大管家才知道。”
那日在常青记忆中,总是不大真实的。黄昏时他从邹府出来,手里握着一处地名,策马独行于落落余晖中。城中桃花、樱花都开败了,曾红透长街的树丛,俱换上另一种颜色。
人间,便也似换了另一个人间。
永安二年元宵节前后,常家老爷突然想起了自个儿家在那城郊山中的温泉别院,于是拖家带口的上山避寒去了。
常如海未能赶回淮陵老家,倒是捎了信与不少稀奇物件回来,信中只说妻儿皆好,望家中不必挂念,又道京中正月里下了场雪,常学进两兄妹嚷嚷着要找小叔堆雪人,很是闹腾。
“京城那地界,还是年年都落雪啊。”
房内烧了地龙,常青听老爷子和常如风聊着天,听着听着便有些犯困,他浑浑噩噩间突然想起两句诗,也不知是几岁时背诵的了,曾经以为记不住的东西,偏偏在这意识模糊的一刻记得分外分明: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只是独独不见了去年人。他于一室温暖中沉沉睡过去,倒没有梦见什么悲春伤秋的故人离别,自然也没有泪湿衣襟,不过是感到困倦便睡罢了。
再说此刻在京中的白陌池。京城的气候要比江南寒冷许多,不过这于他来讲,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屋中窗户打开着,一阵风吹雪,灯火就有些摇曳。将近一年过去,少年人的轮廓比他离开淮陵时更深了些,他穿着玄黑色的长衣,手臂上戴的孝布几乎融进衣服的颜色中。
白陌池虽不能算是这凡间中人,却将一重重人间规矩做得极其到位,年迈无后的师父走了,他这个做弟子的便替他守孝,一年也好,三五年也好,无非弹指一瞬间罢了。
莫说是几年时光,便是那凡人一生,也只不过弹指一瞬而已。几十年的人间光阴,无论多么精彩,于他而言也只是命中一段旖旎多彩的梦。醒过来后不管是那梦中山色,水色,还是梦中与自己好在一处的人,只怕都要化作泡影去的。
白陌池当年出走时尚且年幼,不知凡人与仙家区别,只道是在家中受了气,便赌气去了另外的生界。来到人世间才知道凡人一生如此短暂,恐怕是不论自己身在何处,都做不得长久停留的。
这些年他看惯了人世间生离死别,心中就有一个声音警戒着他,不要与人牵扯上太深的因果。可纵使他仙胎龙骨,对着人间诸多奇妙的际遇相逢,也还是抱了点侥幸的期待。甚至有时候会蓦然想到:纵是殊途又如何?几十年便陪人走下去,大不了人死了入轮回道,自己再等下去便是。反正自己一生长得很。
此类念头荒诞得很,常常是叫他自己都要笑话自己的。
如同这十年来他半子半徒地陪在邹肃衡身边,到头来人还是走得孤孤单单,自己反倒成了他咽气前了不去的牵挂,担忧他此后无所依靠,为他忧虑往后营生……十年尚且如此,若是一生呢?临了时先走的那人该是更舍不下罢。这般情形,倒不如他白陌池从未在过了。
他又将前几日收到的信自袖中取出,打开认真看起来。纸出自淮陵城中做纸笔用具极出名的丹青坊,印着丹青坊的文字凹印,很是别致——是常青来的信,东言西语的,前一句还在说邹府卖给了一户外来人家,门口起了两座威风的守门狮子,下一句又讲到他那小侄子怎的不听话……零零碎碎说了许多,末了才似终于想起般,问白陌池近来可好。
“去年春天你一走没了音讯,我还道莫不是在路上遭遇山贼,瞧你生得一副好模样,便抢去做了压寨夫人吧……”
自是又说到邹肃衡离世的事情上,写的人不知如何安慰,落笔间百感交集,读的人却看出了这份心意,然后便似真得到了多大慰藉般。
“想来信到时便是正月了罢,北地寒冷,你可记得多穿些衣物,否则骨头冻坏了可长不高。”最后便是这样,没有似那等待良人归的问一句“何时归”,也没有写上“静候佳音”,只一句玩笑话便作了结。
白陌池将信看完一遍后又打头看起,却终是没有看完,就着灯将信烧了。
这年二月过完,白陌池告别京中暂住的人家,将十年尘缘悉数抛诸脑后,终于回了日日盼他归去的东海龙宫。
离开这夜,他特意又回了一趟淮陵,先是去看了一眼已卖作他人府邸的旧邹府,又去了常青府上。他化作龙,隐去身形低低盘踞于常青院中的屋顶,看到窗影中灯下少年伏于案上,拿笔逗着猫。春风一吹,院中桃花暗香袭来。
这夜蛟龙入海,淮陵城中忽降风雨。雨点打在屋顶窗沿上,打入人梦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