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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常青说让白陌池上马,可还没等到接住他的手,便见邹府大门打开来,常年跟在白陌池身边的小厮牵着一匹白马出来,恭恭敬地将缰绳递到白陌池手中。他木楞楞看白陌池翻身上马,也不知这小子何时让人去牵的马。
      这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些,又是雪天,街上许多摊点早已收了。虽是国丧期间,但总归是一年才得一次的佳节,贩夫走卒也罢,农人商户也罢,也就在这几天里,得以将自个儿营生用的身份抛开去,只早早回家去关上门,烤着炭火,一家人吃顿热腾腾的年饭,便是一年中最舒适自在的时候。
      然而常青此时尚不懂这寻常百姓的心思,白陌池更是不懂。二人一人一马,在落落长街上走着,觉不出节日的气氛,倒也觉不出冬日的寒冷。
      白陌池一路随常青的话头闲聊着,也不问他要带自己去何处。二人骑马走完了不算热闹的闹市,向城郊的方向而去。又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二人来到一处山头前,只见上山的石阶覆了雪,马儿便走不上去了。常青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忘了雪天上山路不好走这茬,眼下便有些恼,下马去围着台阶来回转。
      “啧,我家马儿无用得很,想是走不了这溜滑山路的。”明明是他自个儿先忘了,还非得推脱到马儿身上,只见那马儿呼出热气,蹄子在原地踏出几个印子来,想是也不大乐意替他主子背这锅的。
      “我家在这半山腰有处温泉别院,你要是想去,咱们今天便将马儿拴在这里,徒步上山去如何?”
      白陌池心道这混小子多半是自己想去,便故意问道:“若是不想去呢?”
      “……”常青怔愣愣好一会,他倒是没想过白陌池不乐意去的,只道自家温泉别院是个好地方,既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又是真心实意地想将好东西与白陌池分享,“那就……原路返回罢?”最后尾音一扬,将失落的语气生生变成疑问。
      “自古以来富贵人家多用别院藏娇,原来还有在别院雪天会友的。”
      白陌池又抓住机会揶揄常青,一边悠哉哉下了马,率先将缰绳拴在路侧的树上。
      “今儿将你拐上去,可就不打算再叫你出来了。你倒说说我这算是藏娇还是会友?”
      他常青自古以来嘴上功夫就没输过人,只在白陌池这儿偶尔马失前蹄,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要老骥伏枥,一贫到底的。
      “你尽管试试。”白陌池道。
      二人又徒步走了一刻钟,方到了别院门前。虽是常家别院,却也没有挂什么门匾,倒是起着个“美人汤”的怪味名字。
      常青很是得意地朝白陌池飞了一记桃花眼,眉开眼笑到:“美人,走罢。”
      白陌池:“……”
      二人自打熟识以后,在磨嘴皮子这事上打得是难分伯仲,你来我往,胜负不定。
      除去那糟心的名字,这还真算得上是个好地方。院里共有三处温泉,最妙的要算那处裸露在半山间的泉眼,当年常老爷子也多少算个会享乐子的人,一看这泉眼的地势,就势在这处做成了个半露天的温泉池子。池子挖在半山崖上,两面裸出,望去是好一片茫茫林海被雪的场景,再叫那山里若有似无的风一吹,雪花擦着搭出的屋檐飘落进来,遇了温暖的泉水,霎时融化消失去。
      “怎的叫这个名字?”
      问话的是白陌池,此时他正反手撑在台子上,背对着身后茫茫雪景,常青面对他,也是相同的姿势。
      “我爹说修给我哄美人用的。”
      “……”
      白陌池不置可否,转过身不看他,径自看那雪去了。常青自个儿贫不起来,便潜进水中游到白陌池那面,从他身侧突地冒出头来,随即再次有样学样地照着白陌池的动作,安安静静趴在台子上。温泉水的热气氤氲而起,常青闲得朝着那白雾吐气,四周白雾被一时吹散开,却又立刻聚拢过来。
      “当年我娘身子不好,冬日里畏寒,我爹便买了这处热汤修成别院,冬日里带着一家子人过来这里避避寒。”
      这么说来,“美人汤”的名字似乎就不怪味了,反而添了几分情深意切的旖旎色彩。当年他爹为哄美人修的别院,如今他带着他来分享此山中时光。
      山中便是山中,十分寂静,似乎连那落雪的声音都可耳闻。若是再将眼前林海化作一江冬水,他二人倒真可仿了前朝诗人,折枝垂钓,吟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只不过这倚文弄墨的情怀常少爷是万万没有的——他方才瞥见台子上落有积雪,心中便起了捉弄白陌池的邪念,于是潜过去,默不作声抓了一把积雪在手里,然后作势靠近白陌池,手搂过他脖子,将一手积雪尽数拍在了他锁骨上。
      拍完“哈哈哈”笑将两声,自是要溜的,不然还等着白陌池报复回来不成?可当他要缩手逃开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了。白陌池早伸手摁住了常青勾在自己颈间的手,使他被迫维持着这个搂抱的动作,随即见他另一手动作,抓了满满一手积雪,猛地朝常青脸上拍去。
      常青被糊了一脸雪,瞬时成了只大花脸猫,他啐出一口雪碴子,手上用猛劲,身子也全力压了过去,把白陌池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白陌池也不挣动,任他圈着自己,口中轻诀一念,台檐上积雪便悄然化去。
      常青却是不知的,一面坏笑着凑近白陌池耳边,吐着气一字一句到:“你完了”,一面伸手去掏雪。却在手摸到台子上时愣住了,随即再摸向别处——奇怪,明明方才还积着的厚厚一层雪,怎的平白无故就没了。
      常青心念飞转,手又收回来,搭在白陌池肩头,还是那个脸挨着脸的姿势,贴耳说到:“白陌池,你水性好不好?”
      白陌池早料到他要来这招,便索性遂了他意,借着他按自己的力道沉进水里。常青看他被自己按进水里去,心下乐开了花,却不留意白陌池的手依旧没放开自己,忽被一股力道将他拉进水中。
      明明是浅得不能更浅的水,常青却觉得入了汪洋大海一般,他看见白陌池在他下方不远处,发丝散在水中,似笑非笑看向自己,心中突就热起来,只得匆匆将眼闭上,憋住气。随即便顺着白陌池拉他的力道飘过去。
      人生在世,总还是踏着脚下土地的时候才安心。若是像蜉蝣般漂浮于世,哪怕是一时一刻,也总是不安的。可常青却觉不出不安,他任白陌池拉住自己,心中出奇地平静。
      一方温泉池子而已,自是不宽敞的。可白陌池看常青闭眼跟随自己的模样,突然就不想松开他的手了,于是一手将常青带向自己,一手在水中轻轻一划,身边池水竟开始流动,天光突的暗去,似是真的沉进了汪洋海水当中。
      常青只觉周遭水声泠泠,光线变化,于是终于舍得睁开眼,却发现白陌池早不见了。明明是自家泡了多年的温泉池子,刚刚是魔障了,才会觉得身处万丈海水中。常青张嘴吐了两个气泡,脚下一瞪站起来,便见白陌池好整以暇地半靠在台边,打趣道:“美人出浴了。”
      白陌池:“……”
      常青瞥他一眼,一时找不到话杀回去,只好偃旗息鼓作罢。
      这天二人离开温泉别院的时候,天将将擦黑,雪倒是歇住了。二人匆匆下了山,策马而行,一路无话,却是各怀心事。
      白陌池也是在下山途中突然想到地,他赌气在人间游历这些年,其实极少使用术法秘诀,就是跟着邹老学观天象,也都是实实在在按照老先生教的做,从未倚靠这之外的东西。却是在常青面前,已经一次又一次地破例用法。去年那日海上救他时,甚至不留意被他看了真身去……这不应该,白陌池默然。
      他并不着急弄清楚当中缘由,奈何心中却如明镜上雾散一般,逼他越看越看得清楚明白。
      常青心思没有白陌池重,他只道今日过得实在是快了些,心下寻思改天要换个什么由头再把白陌池叫出来。近日来他为了去找白陌池厮混,也算是种种由头都用尽了,今日更是没与家里人交待便跑出来,回去又免不得编一套胡说八道的说辞去掩人耳目。
      “弄得倒真像金屋藏娇,出去私会情人似的。”这样想着,当常小少爷离了自家“情人”回到府中,置身于一片热闹如许的节日气氛时,却没来由地感到有些许落寞。

      这年开春,常府上下开始大张旗鼓地张罗一个事情——常青十五岁的生辰。先是一日常家夫人在采办布匹做春衣时突然感慨道:“我们家常青,今年三月就十五了啊”,然后这句话像春日柳絮般纷纷扬扬,迅速就在常府上下散开了。于是众人才突然似醒过来般,着急慢赶地张罗小少爷的生辰去了。
      在常家,男儿都是十五加冠。常家祖上是生意人,提倡男儿当早日独当一方,于是在加冠的岁数上,也比寻常人家更早些。一府人声势浩荡的张罗着,要被庆生的人却似不在意一般,长辈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也好,管家来报各府的贺礼回礼也好,常青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该出海出海,平日得空,虽说还是整日整日地往外头溜,也不知和谁在一处,但好在上门告他闯祸的人是没有了。
      转眼便是烟花三月,两淮的桃花开到极盛时,恣意将一片城郭裹作粉色。
      常青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后,便急步穿过前庭,朝自己院中奔去了。
      “你要来怎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在府中候着。”
      说着揽过白陌池的肩,同他一道走进房中。他昨日才去找过白陌池,在邹府磨蹭到月上中天才恋恋不舍地回府,今儿个一早随常夫人出外头看了新装的布匹,才回来就听见小厮说白陌池在府上候着自己,心中倒是有些快乐的。
      “明日老师便要动身北上,我同他一道出发,怕是赶不及回来给你过生辰了。”
      “无事……这次怎的要邹老与你一道前去?是什么样的大船队?”
      常青一句话说完了,才想到这句话似乎不妥,就像是在嗔怪白陌池偏生要这个时候出去似的。他并非有此意,却生怕自己说的话带了这份意思,更怕叫白陌池听出来。
      “倒不是什么大的船队。老师此番颠簸北上,只是为见故人,应是为叙旧而去的罢。”
      邹肃衡四十年前来的江南,那时便是茕茕孑立,孑然一身。在淮陵住的这些年,也有人问他怎不回故里看看,他只道鳏寡孤独自己都占了尽,无牵无挂,自是也没有故里可言,便是无归处的意思了。
      白陌池当年自龙宫出走,虽是一身仙家功夫了不得,但化作人形后却还是如假包换的柔弱孩童。他在城郭与城郭间游荡,忽一日于淮陵巧遇邹老先生,见他竟是一名天象先生,惊讶于人间还有揣测刮风下雨这般寻常事宜的营生,好奇下便拜了师,跟随至今。
      只是却连他也未曾听邹老说过,他在人世还有什么亲人朋友。

      这日白陌池自常府回来,与邹肃衡一桌吃了晚膳,正要回房打点行装时,却被邹肃衡叫住了。
      “云止,你跟随为师,有多少年头了?”
      白陌池便坐回来,平平地望着桌面,答道:“自嘉元18年跟随师父,至今正好是第十年了。”
      邹肃衡似是才想起来似的,兀自点点头,叹着气道:“你回房罢。”
      他是真的老了,一双眼浊浊的,看向远处时总叫人以为那双眼失了神采。
      白陌池觉得自己是有预感的。他这些年来看着邹素衡似浮萍一般行走人世,总觉得岁月正从他身上抽丝剥茧地拿走一些东西,于是年纪越大,人倒显得越单薄,对许多事也失了了解的兴致,就连家业也有要一并丢给白陌池的兆头……这样的人,竟又突然不嫌路途遥远,要在这凛冽冬日出一趟远门了。
      说是见故人,其实更多的还有些落叶归根的意味了。
      白陌池这天回到屋里,第一次想看看他这位师父的过往人生,但最终忍住了。
      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事不愿意叫别人知道,又总有些事是那本人都不知缘由何在的。既然邹肃衡从不曾对自己说起,就还是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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