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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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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常青一行人再回到霞飞号上时,已是日头西斜。晨间下了一场雨,午时却又现了阳光,竟比寻常日子里暖和许多。
常青一路上拉着人吃了许多间食,再到晚膳时便不大有胃口,于是偷偷地溜到甲板上看夕阳余晖。
海上的落日是那陆地上不能比的。光辉倒映于水中,一轮红日,一袭海水交相辉印,那诗书三千中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长天共秋水一色”,说的也不过就是眼下的景象了罢。
晌午时趁着好日头,有人将被褥拿到甲板上来晾晒,眼下正忙着收拾张罗。常青找了一处干净的所在,席地而坐,举头仰望霞晖布满天空,片刻后又觉得仰头的动作实在累得慌,干脆就着甲板躺了下去。
眼界顿时开阔许多,满目皆是红霞余晖的光晕,晕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却又觉得心胸宽阔,天地苍茫。常青一时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自己生出的这点感慨是源自何处。想着想着竟生出丝丝困意,不知不觉中就这样睡了过去。
白陌池从舱内出来时,一眼便看到了糊在地上,已经睡作一团的常青。此时日头早落了下去,便是穿着厚实也经不住入夜的海风吹的,更别提常青那一身单衣,还睡着了。
白陌池出来时并未拿披风,眼下也不愿再回房取,他走近常青身边坐下,随意拉了一个结界,登时四周的一小方天地内便没了风声与凉意,暖若生了火的寝房一般。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白陌池听见身旁动静,转过头见常青皱了皱眉醒转过来,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一时间看向自己,先是一惊,随即很快平静下来。
“白陌池,你从小跟着邹老先生学习游历,便不觉得想念家里人么?”静默了许久,还是常青先开了口。
白陌池心道我那家里人神通广大,便是我走到天涯海角也少不了他们的眼线跟着,时不时还要落个雷下场雨来唬我回去,这日日被缠着哪有什么可念想的?却见常青看向海上空茫夜色的眼中落了丝丝寂寞情绪,便只好回道:
“也是记挂的,只是……只是我家中常来信问候,我得以知道家中情形如何,便可放心。”
他说的倒是实话,老龙王和他夫人自知道他这小儿子要向凡人拜师学艺,先是气得吐了一口老血,然后便是家书一封连着一封,一开始自是悔不当初言辞恳切地向白陌池坦诚当年错误,让他快些回去。然后渐渐地就变成了絮叨龙宫近来情形如何,最近更是了不得,他父王竟不知向谁学了临摹书画,一封家书附着张人像画而来。那画上少年素衣锦袍,以玉冠束发,剑眉星目,可不就是已长成落落少年郎的白陌池。画边一行字龙飞凤舞,写道:“吾儿甚是可爱”。
白陌池看完画只觉一阵恶寒,不愿去想他家那为老不尊的龙王爷,是怎么知道自己如今长何模样的。
此些都不是正话。这当口白陌池看常青模样,七窍心思不消多想,便已知他是想念家中亲人了。他当年受常青恩惠,收了那把于他而言并无甚作用的雨撑子,自此结下因果情谊,无聊时便偶尔将那雨撑子拿出来细细端详,顺带着将那小少年的家世生详看了看。
便知常青幼时折了娘亲这一事。
“幼时常梦见我娘亲,对我说要听我爹的话,不许淘气。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听,越是胡闹,生怕有一天我不捣乱她就不来了。可后来也不知怎的,渐渐就不常梦见她了,今日梦里她却来向我道别,说此后怕是再不能相见。是不是很好笑,她和我……明明早就不得相见了。”
常青说完这话转过头来看白陌池,见他也看着自己,面上沉静,是静静聆听的神情。忽的想起自己这话说得没有来头,明明自家府上大娘二娘齐当得很,于是解释道:
“我娘生下我不久便感风寒走了,据说那年我刚满一岁没多久,便过到了大夫人膝下养育,大娘和二娘……都是极疼我的。我常想若是我娘还在,对我的好也就是如她们二人一般了吧”,说着笑了笑,又道:“我二哥是二娘所生,却常抱怨说在二娘跟前争宠都赢不了我。”
白陌池也笑笑,徐徐将手搭上常青的肩,轻拍了一下,随即就势放着了——是一个轻轻搂住的动作。常青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道,一腔漂浮的思绪落到实处,就觉得有些饿了。
“我突然有些饿,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伙房找点吃食?”
说着站起来,用手拍去身上灰尘,见白陌池应了一声“好”,也自甲板上站起来,便伸手去帮他掸背后尘埃。白陌池默默收了结界,二人言语着,一同走入夜色中去。
嘉元28年正月间,春节才将将过,本是忙着迎元宵的日子里,一则消息忽从皇宫里传来——在位28年之久的文贤皇帝驾崩了。先帝驾崩,太子监国,举国上下入了国丧期,便是那元宵佳节也没能仔细过了。
常如海原本告了假,携着妻女要在淮陵的家中过完元宵才返京,可几日前一封诏书快马加鞭而来,竟是文贤皇帝自觉时日不多,于是下了诏书将朝中要员都紧急召回京城去。常如海命人备下车马,第二日便只身回了京城,留下膝下子女与发妻在淮陵暂住下来,打算过完年节后再接他们返京。
常如海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是对龙凤兄妹,过完正月便要满五周岁。两个小家伙相貌随母亲些,五官间甚是秀丽可爱。常如海自入了仕途后,便鲜少有机会回淮陵老家,后又蒙文贤帝指婚结了这门京中的亲事,就更少回常家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他却不能在家中呆太久,幸而妻女倒还可替他多呆些时日,也在一双老人跟前替他尽些微薄孝道。
龙凤兄妹正是顽皮的年纪,而常如风那未及三岁的儿子也会走路说话了,家中一时热闹不已。常青跟他两位兄长相差岁数极大,从小就占着家中幼子的身份十分能作妖,如今虽已做了叔叔,却没有半分做叔叔的样子,摇身一变倒成了孩子王,将他幼时那些上房揭瓦的祸事如数家珍般拎出来,变着法儿地一一又做了一遍,骗得家中孩童甚是崇拜自家小叔。
这日常青起床,身子方从锦被中出来,便觉比昨日更冷了些。他早间时醒过一次,见房内还暗着,便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就是此刻了。房外吵闹得很,孩童嬉闹玩笑的声音自外屋传来,他拾掇妥当后自寝房走出,霎时便被几个孩子围住了。
“小叔,外头下雪了!你可该早些起来,我和雪莹一道堆了好大个雪人儿,就在院子里!”
常青:“……”
常青一路走,常雪进就跟在他身边一路说。
常雪进两兄妹在京城住得久,下雪这事儿年年得见,但孩童心性,怎会放了雪天这种顶适合上蹿下跳的机会,醒来连早饭都没吃就过来找常青玩儿了。两个小崽子路过常如风的院前,又拐了小堂弟,可怜小常筠连路都还未走得很稳,一路跟在两人后头,吭哧吭哧地被落下好大一截儿。
常青转身将常筠抱起来,他少有见着淮陵下雪,也想出去看看。
雪落了厚厚一层,将院中草树严严实实盖住了,白晃晃的一片。常青看见常雪进说的那“好大个雪人儿”,实则矮矮地才及自己小腿边。
“瞧着,雪人儿要长个头了。”
常青将常筠放下来,又去捧了雪,将雪人堆得更大了些,最后折下一截树枝做了鼻子,拍拍手道:
“看,这就长大了。”
这日正是元宵,厨房特意给留了煮好的汤圆儿,常青一面吃着,一面想起年前和白陌池说过年节里头的事。
“便是过年也不回去么?”
“被催得紧了就回去住上小半月,不过也就是元宵节前后便回了。”
彼时白陌池随口一说的话,常青也没特意存了心思去记,偏偏这日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元宵,再看着窗外漱漱落的雪花,便想起来了。既是想起来了,就不会单单想想作罢,一碗元宵吃完,常青便做了下午去邹老先生府上走一趟的决定。
他回房取了毛麾披在肩上,又让门房牵了匹马候在府外,回头将几个小孩儿忽悠一番,趁着他们还没回神,偷偷溜了出去。
走的是街市道路,积雪被一早出摊的摊贩扫过,路倒是好走。还未及晌午常青便到了。
白陌池是昨日回的。一来诸如元宵此类本就是人间节日,对龙宫一族来说与寻常日子无甚分别;二来邹老爷子孓然一身,膝下并无子女,白陌池念着他一个人过节,怕是要生出孤老一生的叹息,心下一思忖,便趁着节日还未至赶了回来。
他听下人通报常家三少爷来了,心中有些吃惊,起初以为他是来商量船队相关的事,便放下手中古籍迎了出去。
虽说应门再到通报两厢都没耽搁什么时间,但这点等待的时间落在常青这儿,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许长的。雪落在肩上头上,有的化作冰碴落进颈间,十分凉人。他一手牵着马,蹲在邹府对门的石阶上躲雪。
白陌池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只见来人单枪匹马蹲在对街的石头杵上,一手随意搭着膝盖,一手牵了缰绳无意把玩,目光却是不偏不倚,深深地落在自己这边,见到门打开后站着的人,脸上笑容如春日融雪,瞬时绽开来。
“雪天还走上这一趟,莫不是年后船队行程有什么变故?”
白陌池一看到常青这幅模样,已经明白他来这趟决计不是为了什么船队的事情,却还是要故意问上一句,就等着听常青说自己来是专程来找他的。
“船队的事情我二哥会找你。我……这不是看天下了雪,就想起你这个算雨水风雪的人了么?”常青笑笑地道,看向白陌池,伸手捏住他袖子在手上摸了摸,又道:“怎么穿这么少?”
白陌池没答话,眼神却是有些睥睨地看过来,落在常青肩上那金贵的毛麾披风上。那一瞬常青不知怎的就懂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嘲笑自己身子骨娇气,冬天裹得跟粽子似的……这之类的。他狠狠瞪回去一眼,心下一计较就有了打击报复的馊主意,于是解了肩上披风,又故作深情模样转身面对着白陌池,将披风好生给他披上了,道:
“看你细皮嫩肉的,年纪到了也不见长个儿,此种大寒天儿的,可别把个头冻住不长了。”
白陌池看着常青一套动作下来,面上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得意神色,也觉得有些好笑,便真的牵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
说到个头,按凡间记岁数的办法,白陌池比常青是要长一岁的,可些许是因着他这些年总在陆上生长,灵气不如海中丰足,化作凡人模样时反倒还要比常青矮些。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
“怎么,是上府中坐一坐,还是去哪里?”白陌池也不躲闪,等常青给他披上披风后,还自个儿动手系上了。
“你呢?在外头会不会怕冻?”常青没完没了道。
“那便进府中喝点热茶,看会书罢。”
常青:“……”
白陌池早知道常青不爱看书,说这话就是揶揄他的。那头常青果真被唬住了,讪讪地道:“这种天儿,在屋里看书算怎么回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已经动作利落地上了马,向白陌池伸出手,道:“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