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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常青回府这日,常家老爷子正巧携大夫人上城外赶云寺听禅祈祷。留守家中的二娘听闻常青历了场大浪,亲自下厨做出一桌子佳肴,说是给常青压惊。几人围坐在一处,二娘拉着常青手看了又看,一脸爱惜心疼的模样叫人看去,还以为常青是生了多大一场病。
      “如风你是怎么照料青儿的,你看看,人瘦了一圈!”
      这是数落常如风的。
      “来,吃块肉……跟二娘说说那天晚上,惊着了没?”
      这是哄常青的。
      于是常青依言吃了块红烧肉,嘴里鼓鼓地道:
      “那夜里一场大浪来得急,我确是吓懵住了,现在竟有些记不住那晚的情形了。”
      常如风笑笑:“娘,你别问了。这小子那晚给海风吹完就烧傻了,躺床上休息了好几日才好起来。”
      常青一听他二哥兜自个儿老底,心里老不大乐意,狠狠瞪了常如风一眼。二娘听闻常青还真是病了一场,心疼得更加实在了,又往常青碗里乘了大骨浓汤。
      “我早跟你说过,出海前仔细请那天象先生算算,就是不听。我自告诉你,你坑自己也就罢了,别坑了你弟弟!”
      常如风只得苦笑,心想自己这亲娘到底是不是亲的,自己跟常青在她眼里,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第二日晚常老爷同夫人自赶云寺回来,甫一落脚便急急忙忙朝常青屋里赶,又上演了一出明珠手中捧,万千宠爱加身的戏码。
      常老爷子坐在红木雕花椅上,听常青讲二十来日在外的趣闻,其实究竟算不算得是趣闻都还要两说——他一辈子经营在外,什么有趣的事情没见过听过,可这些话从自家小儿子那处听来,就是怎么听怎么不够。
      “爹,儿子觉得出海比圈在房里成天念叨“之乎者也”有趣,以后我想多跟二哥出去看看,您会允吧?”一番轶事趣闻讲完了,常青把自己思忖多日的话兜底讲了出来。他深谙与他爹说话的要领,定要先下手为强,先替他爹说了会是不会。反正自己被宠得没边儿,只要不是烧杀抢夺这类枉法的事,他爹最终都会顺他意的。
      可这一次常老爷子着实为难了些。他家小儿子幼时丧母,这些年虽日日没心没肺地混长着,可夜里偶尔呓语被他仔细听着了,竟是在喊娘亲。更有梦醒时分,抓着自己问:“天下娘亲都疼自己孩儿,那若是娘见不到常青,她岂不会难受?”
      说话间一双眼里水光闪烁,又硬生生被执拗心性藏回心底。那时常青只三岁,一句话说得常老爷百感交集。对自己这宝贝的三儿子,常家老爷一向只希望他能安稳度日,不求他如长兄般文韬武略入朝为官,也不求他学老二钻研商道算计人心,反正这家道官道,他都已经布置妥当,只要是常青愿意,老常家举家上下都乐意宠着他,能宠一辈子就宠一辈子罢。
      常青见他爹久久不言语,眼睛一眨又道了句:
      “儿子明白爹的苦心。可此番南下,儿子着实觉得有趣,喜欢得紧。想来在这府中念书是平稳度日,在船队中与人打交道,又有爹和二哥在前头打点,不也是平稳度日么?倒还有趣些。”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也不至于能蒙住常老爷子。他心下倒不担心常青说的那有没有人打点,若是要让他随船队常年出行,自是要花大力气替他打点的。
      “我儿,古人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你眼下还小,往后还有大把光阴,爹想你能在家中遍读圣人教诲,先将自己做通达了,再出外游历万里,那岂不是最好……”
      “那在霞飞号上再挪一间房作书房便是了,日后在府中时常青定好好听先生讲课,出海之时闲暇时光也可看书打发,爹看如此可好?”
      常老爷子见常青心思已定,也不再多言,只道:
      “罢了,书房的事去与你二哥商量,他肯允你便去办吧。往后需得多听你二哥的话,不可在海上胡闹非凡。”
      于是常青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三日后果真有人来常青书房挪了书去,想必是用作布置霞飞号上的书房去了。又三日,常青晚膳时听他爹问起随船的天象先生之事。
      “都安排妥当了,邹老先生年岁大了,经不得海上颠簸。日后只得由老先生的关门弟子随我们出海去。这弟子可当真了得,昨日请他算今日气候,竟是神算一般准,更了不得的是这先生还顶年轻,约莫也就与我们常青一般岁数吧。”常如风答道。
      “邹老的弟子?唤作什么?”
      “白陌池,表字云止。”
      “万里层云,止于九霄么?表字倒是起得好。”
      这是常青第一次听到白陌池的名字,待他见到白陌池此人,却已是寒露将近的时节了。
      霞飞号于绍兴启航,起八帆,船队满载上好青瓷与琉璃,要经东海入南海。这日晚间,秋风送凉,星月相依掩于海上,船上水手换了工下来,在甲板上饮自绍兴采办而来的女儿红,拳声呼声,好不热闹。
      常青拿了书简自舱内出来,举头见繁星当头,如一池春水静谧不动,像极了寂静春日。却又被凉风拂面,便知眼下时节并非晓春,而已深秋。
      船桅杆处一少年负手而立,一身素袍随风而起,裹挟住浓浓夜色。常青绕过正拼酒的水手,朝那人身旁走去,站定。
      “听闻二哥说霞飞上有名随船的天象先生,可是阁下?”不要看常青在家中撒泼非常,在人前,他也是能端得一副文绉绉好模样的。
      “正是。”那人朝他随意一拱手,并无多言谄媚之意,也无忌惮推辞之嫌。
      常青也朝他拱手:
      “常青,无常之常,青黄之青。”
      “……”
      那人刚应承完上一句便转首看天,常青一句话正好落在当中的寂静时刻。
      “黑压压一片有什么好看的?”常青心中腹诽,不甘心自己的话没人接下,又兀自没话找话起来,心想一直说到他接话为止。
      “二哥说先生算气候极准的,我原想先生这般本事,定已是如我那教习先生一般年岁了,没成想先生如此年轻。”
      “……”
      奈何对方仍是不理他,常青内心已经翻了一千次白眼,面上只觉挂不住,便偷偷扫那少年一眼。只见他侧脸隐于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再远是墨黑夜色。
      性格是古怪了些,样貌却还挺好看的。常青想。
      “白陌池,陌陌凡尘陌,一池枯水池。”
      常青:“……”
      “他说什么?”常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他是在回答自己,原来不是古怪,是反应比寻常人慢啊。
      那他活这些年定是很辛苦,才会将自己的名字说得如此凄凄惨,明明“陌上花开,一池春水”也可形容得明亮如许的名字。

      自那日甲板上一会,常青问了些诸如“先生几岁啊”,“哪里人呐”之类的问题之后,便很少再得机会同白陌池言语。每日黄昏都可见白陌池立于船头静观天色,据说观天候此类事情,还需八卦辅助计算的,也不知是否当真如此。常青与他没多余的话说,于是也不便再上前自讨没趣受。
      倒是这一路的天候,当真算是好得没话说。每日清早一轮红日赶着朝霞起,夜里又换明月踩着晚霞升,海风凉人,却也爽利,吹得人精神气极佳。
      几日后船队停泊镇江港,常如风率商号下的人下船与买家谈生意,常青没有随行,而是同采办的人一道去赶那城里的集市。
      常青下船时见白陌池从舱中走出来,站在船的桅杆处。明明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日日在这船上也挺无聊的,何况他身边除了个日常跟着的小厮,也无人可说话,常青以己度人地思虑一番,终是朝那少年使劲招了招手:
      “喂,白陌池!”
      白陌池听见有人叫自己,目光在码头人群中逡巡几眼,落定在常青身上。
      “同我们一道去赶集吧!”
      声音经那码头喧嚣的人声层层削弱,传到白陌池那儿时早就辨不出说的是什么了。不过他五感较常人灵敏,别说常青那一声大吼,就是一句嘀咕他也能听见。
      却是有点没料到他会来邀自己。还以为前些日甲板上无趣的一番对话已使他对自己“敬而远之”了。
      他这边一愣,常青便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喊一声道:
      “我说,和我一块儿去集市吧!”常青看白陌池老神在在的模样,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摇头拒绝自己,没留意鬼使神差将“我们”变成了独独的一个“我”。
      这回白陌池似是听明白了,他冲常青远远点了点头,转身自船梯上走下来时,手上多了两把油纸伞。
      “你拿这玩意儿做什么?”常青自然地接过他手上的油纸伞,抬头看看天。天空虽未见艳阳,但天光还是透亮的,怎么也不像会下雨的气候。
      白陌池低头笑笑:
      “你拿着便是。”
      常青这许多日来还是头一次见白陌池脸上有笑容,不知怎的也跟着心情大好,拉着人一路乐呵呵地就出发了。
      镇江城不大,集市又靠近港口这边方向,采办只拉了两匹马车下来,并未人人骑马而行。常青与白陌池一路并肩而行,话跟打咕噜隔似的不断说着,还要留心街边有无什么新鲜玩意儿,一颗心分作两半用也不嫌累。
      正当清晨时分,气息爽利,集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可见这赶早市的人也是当真不少的。路过一个勾糖画的摊子,常青想起幼时老管家带他上集市玩耍时,总是要勾一副糖画的,经过这么些年再看见,不免觉得怀念,便拉了白陌池一道挤过去。同行的下人忙着跟将过来,生怕丢了自家随心所欲乱走乱跑的小少爷。
      “二位少爷要勾个什么?”小贩出声,是那南方人特有的口音。
      常青打小随他爹听多了唱戏说书的,当中多有真龙天子的传说,一来二去的就觉得龙是那世上最了不得的活物。现在年岁虽长了些,那番好笑的幼稚心性却还保留着,于是眉头一挑,神情得意地指着一旁的样版龙道:
      “给我勾一个这个罢!”
      “得嘞!”小贩用小勺舀起溶化了的糖汁儿,在板上飞快地来回浇铸,手上功夫好不了得,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蛟龙便出现在糖板上,那姿态仿若真能腾云驾雾,乘风而起一般。
      白陌池看小贩用铲子将糖龙铲起,粘上竹签儿递给常青,心下竟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就像是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被人看了去,却不觉得恼,反而感到庆幸,似乎这秘密生就是等着要给谁看似的。
      一幅画勾完了,小贩抬起头转向白陌池道:
      “这位少爷要勾什么?”
      白陌池将将把思绪收回来,随手扬了扬手中的油纸伞,道:
      “那就勾副撑开的油纸伞罢。”
      常青拿了糖龙仔细把玩,听白陌池要画的是那挡雨器具,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还真是时时不离他那与气候相关的老本行。就常青那点缺心眼儿的脑筋弯子,哪能真的知道白陌池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他热爱本行过了头。
      实则白陌池却在想,多年前一场雨中递给他雨撑子的孩童,现如今抽了条长了个站在自己身边,因被自己给抹了记忆,早已认不出自己,当真是因缘际会,啼笑皆非。
      一把油纸伞勾画完毕,连那伞身上肆意而起的暗纹也可见一二,下人忙凑上前来给了银钱,一行人才又重新走了。
      行至集市深处,常青觉出忽有水滴落于脸上,抬手在空中一接,果然见那丝丝细雨落了下来。常青看看另一手中的油纸伞,脸上禁不止笑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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