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木子侃

2、第二章

　　这段时日常青有些发愁。
　　常青自五岁始往返于私塾学课，到如今正好是第九个年头。九年来他也算是勤勤恳恳，少有晚到早退，更少有翘学逃课，可就是不见他在功课上有什么进益，倒是闯祸的本事长进不少，成天闯祸，不是在下私塾的路上捣了养蜂人的蜂窝，就是在课上接老先生的话茬被戒尺打手。
　　常府三天两头被人讨债似地光顾着，老管家一众人等疲于奔命，就为了给自家小少爷擦屁股。长此以往，总有老管家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于是御状就告到了常府当家的——常青他爹那里。
　　老爷子格外疼自家小儿子，向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听到自家小祖宗在外头闯了祸，怒是怒了，就是不舍得下手收拾常青。琢磨来琢磨去想了一个办法，既然常青总是上外头闯祸，那就不再叫他去私塾，索性另请了先生上府中来授课。
　　于是常青愁上了。
　　这是明摆着要禁他的足啊！
　　常青仔细想来，他爹这一招也就是为了管住他，叫他没办法再上外头去惹是生非，为他好是为他好的。可是日日叫自己在家中念书，那光景光是想想他就难受。
　　说来也奇怪，常家府上三子，大哥和二哥都是念书的好手——大哥常如海十九岁那年金榜题名，高中探花，一朝入朝堂；二哥虽不及他大哥风光，却也是讨先生夸辞极多的得意门生；偏偏到了常青这儿，一门玲珑心思不知道搁在了哪儿，平日里闯祸有一百种主意不止，一到文化诗书上就焉了吧唧，实在是叫家中大人很是闹心。
　　这日在家中用完午膳，常青寻思着趁他爹午间歇息时溜出府厮混，却不巧被他二哥常如风逮了个正着。
　　“二哥，二哥你瞧，我都在府中憋了小半月了，那外头的天是白是黑我都快不知道了。你就放我出去溜溜吧！”
　　常如风权当没听见，拎着常青就往书房里带，末了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明日先生要讲的功课温习了么？”
　　“……还没。”
　　“那就好好温书。”常如风说罢，起身欲走，不出意料地在门槛处被常青叫住了。
　　“二哥，我不想念书了，先生也说我不是念书的料，你们怎就不信呢？”
　　常如风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见他那三弟竟然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无赖脸，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摆弄案上竹简。神情竟是少有的严肃。
　　“先生说你不是念书的料你便不是了么？堂堂男儿还有没有点出息！”
　　常青不看他，也不言语，只是嘴兀自嘟了起来。常如风看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他这三弟生起气来有许多法子，其中一种便是不哭不闹，专在人前嘟着嘴生闷气，好叫人知道说“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那你说说看，不念书你想做什么？”
　　常青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二哥：“二哥带我上船吧，我想跟随二哥出海。”
　　常如风有些诧异：“为什么想出海？”
　　“男儿志在四方，哪那么多为什么。再者夫子都说了，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书读了那么多，却连这淮陵城都没出过……”
　　得，小兔崽子学点东西专拿来呛家里人了，还一套一套的。
　　常如风又瞪了常青两眼，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虽说常如风自己并未相信常青是真想出海，但他还是将这事与常老爷子说了。老爷子听完颇感惊讶，又甚是欣慰——说起来，只要那小祖宗不做什么败家枉法的事，他都会觉得甚是欣慰。
　　“你大哥和你十四便同我一道出过海，常青明年也就十五了，既然他有此想法，你便挑一次不远的捎带上他，也叫他出去看看，省的成天在这府中捣乱。”

　　常青得知此消息，近段时日压在心中的愁云便一扫而光，觉得连先生方才留的功课都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心中期盼，度日如年地等着常如风来说这事儿，足足等了大半月才把他二哥盼来。
　　这日晚膳过后，常如风叫住常青道：“过两日我要随船队去一趟福州，你若是想，可以与我同去。”
　　于是这年，未满十五的常家三少爷——常青在他二哥的带领下第一次出海。纨绔少年遇那无边海洋，竟在风霜变换的岁月中峥嵘成长，从此人间陆地再也留不住他。
　　此皆后话罢了。

　　常青跟随常如风，呆在船队中间的主事船上，据说这大船还有名字，叫霞飞号，是常家苏浙这条线上最久经风霜的主事大船。霞飞号长二十六丈，宽十二丈，有船两层，船上六栀可挂八帆，船上除了日常大船有的班碇，水手，铁锚和舵工，还配有远洋航队才有的旗手，医士和采办 。
　　此次商船自杭州出发，中途停留绍兴，台州，泉州，最后落锚福州。常青听常如风讲这次商船分两队，皆满载而出，一队运的是苏杭的丝绣织物，最远走到泉州交货后折返；另一队要沿着海岸一直走到福州，这一队是为官家运大米到福州港的。
　　常家经营河海生意许多年，在水上拥有一支配备齐全的船队，除了做自家生意，近年来随着常如海在朝中日渐站稳脚跟，也有官家主动找上门来，找常家的船队帮忙着运些粮食。
　　本是夏末入秋的时节，海上波浪还算安稳，只是海风极大，沁凉入骨。常青收了书案上的账簿——这是常如风留给他看的，昨日船队经台州下了一批上等苏绣，账房递上来的账簿才到，常如风就丢给了常青，让他检查是否有何疏漏之处。常青整日混吃等死惯了，哪里见过自家账簿长什么样子，自个儿憋在房里琢磨了一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日晚饭在他二哥挤眉弄眼的嘲弄下吃得极不自在。
　　常青收了账簿走出房间，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白日里的郁卒劲头倒是消散了许多，感到惬意非凡。
　　入夜船队要起灯，灯事正在甲板上忙活，看到自家少爷大喇喇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称了声“小少爷”，才又动作。常青看什么都新鲜，连灯事挂灯的动作都觉新奇，连忙就要上去问叨两句有的没的，不料此时突然一阵狂风起，似是携了股大浪打过来，船身忽然摇晃不已，常青有些站不稳，急忙扶住手旁的登梯，冲那灯事喊道：
　　“怕是起风了，你当心别摔倒下来。”
　　还没等那灯事回答，又是一股大浪打来，常青紧紧扶住登梯，灯事灭了灯便退下来，甲板上的人急速撤回舱内，将舱门上了栓。
　　常青一路奔到自己房内，将窗锁了，又将这几日来所用的账本仔细裹了层牛革置于书架上固定，然后自己趴在窗边听那外间的动静。
　　风声四起，呜咽而至，海浪冲打海浪，穿透疾风拍在船身上，声响如号。不久后一道白光突地照亮原本阴暗的房内，平白间炸起一声惊雷。
　　不妙，这是大浪！
　　常青听老管家讲过他早年出海的经历，惊雷电闪，突至的狂风大雨，这就是海上的大浪！常青有些兴奋，但又有些胆怯，这使得他既想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狂潮，又不敢真的动弹。
　　霞飞号剧烈摇晃。海上风力渐盛，如一双力大无穷的手正在推窗，眼看那木质的窗板就要被风压断，终于在最后一刻御不住强风，窗户洞开，海上的景象便悉数落入常青的眼中。千尺高的巨浪，在电闪中露出狰狞如兽的原形！
　　常青忘了眨眼，出海原是一件如此危险的事，而他终日纨绔捣蛋的资本竟是常家世世代代从如此险境中积攒而来。心思单纯的少年人，在此狂风暴雨夜中第一次品到了愧疚与不安的滋味。
　　眼见那吞人的海浪就要压过来，此时又是一道白光闪过，却不同于从天尽头劈下的电闪，这道光自海面起，破浪而出，直指霄汉！
　　常青大惊，那竟是一条通体透白的长龙！
　　常青只见白龙迎着那海浪，背对自己，令他吃惊的是方才还肆虐的浪身竟逐渐矮下来，似是臣服一般愈缩愈小，最后归于海面。至此，船身的摇晃终于平息，但常青却不敢动弹，他一动不动看着窗外，丝毫不敢眨眼。白龙转首，那眼睛似乎是看向常青一般，只一眼，就以迅疾之势潜入大海，白光骤然消失。
　　海面重归寂静。
　　常如风一刻钟后才赶到常青房内，看到他这三弟竟趴在打开的窗沿边睡着了，一时有些无奈。他方才还一直记挂这小祖宗第一次遇见大浪，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现下看来是瞎操心了。
　　常如风本想将人喊醒，哪料怎么喊都不见常青醒转，无奈只好叫人来将常青狼狈的房内收拾一番，然后由他自己把人扛上床，替他掖好被子，出去了。
　　常青这晚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久旱之后的一场大雨，他将雨撑子交到一人手中。那人拿了撑子转身，竟化作一条蛟龙飞上云霄。
　　随即骤雨急停，狂风消弭，天地间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