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永安十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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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春末，常家船队上奉朝廷一事尘埃落定。此次牵扯的船商遍及大庆国河海沿岸，上至京城，下抵两广，共13户。
至此，常家一度歇业的河海生意又逐渐开展起来，只是不再似以往自由，也不再是为常家生意颠簸奔波，而是听命于朝廷，充当起水上运商的角色。
常青曾就此事与常老爷子商量过，二人有同样的顾虑，最终亦出于同样的原因选择了上奉。一来常如海毕竟在朝为官，常家若对朝廷号令消极响应，只怕多少会对他有些影响；二来自从禁海令颁布后，常家旗下数量庞大的商船本就处于闲置中，若能借此重新运转起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常家除了日常生意，又多了一桩需要时时打点注意的要紧事情。船队这边牵扯甚广，常青不放心交予他人，便自己操持着大小一众事宜。陆路上的事情倒是被他挑挑拣拣，选了些出来交给稳当的人去做。
这年春天杂事众多，常青还没来得及过生辰，三月眨眼便过去了，一直到四月清明时节，他才得一日空闲时间喘息休整。
这段时日白陌池来得不多，一般是夜里来，给常青捎带些精致吃食，陪他小坐闲话片刻。常青白日里威风八面精力旺盛，入夜回到府上便是一副要咽气的模样，话说不上几句就喊困，拖着白陌池一同歇下。到了清晨，白陌池总是先些时候起来穿衣洗漱，再叫醒常青，见他醒来后便凑过去低语一声“我走了”，随即消失无踪。
而年前常青特意叫人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终于一刻也没能派上用场。
清明这天常家照例要祭祖，这事由常老爷子和大管家操办，常青当了回甩手掌柜，只管当天露个脸便算。
一大家子人自陵园回来，又在穿香楼摆宴用膳，常青吃了几口菜，待腹中不似先前空空如也时便端上酒杯，去与众人敬酒寒暄。
待一圈敬完后，和常老爷子打过招呼，便带着常筠离开了。
“小叔，去看我爹么？”常筠上了马车，选地方坐好后，抬头问常青。
“嗯。”常青答道，抬手在常筠头上轻轻薅了一把——这曾是常如风最喜欢对他做的动作，当年常青极不爱他这样对自己，总觉得被当做小孩看低了一般。可多年后他自己做这个动作，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怜爱与亲昵。
常如风的坟不在大家族的陵园里头。当年好几位风水先生都道常如风的八字与陵园风水不和，会影响他往生路不好走。常老爷子犹豫再三，只得另选他处下葬。
常家陵园在东郊，而常如风的坟墓却在西郊，是以每到清明节众人祭祖完毕，常青都会带常筠去西郊墓园走一趟。早些时候二夫人也同他们一道去，近年来她身子不好，常青劝她后，她便渐渐不一同前往了。
淅淅沥沥下一天的小雨在傍晚时止住，马车到墓园时，天边挂着两朵绯红的火烧云，衬得天色未完全暗去。常青伸手将常筠接住，带下马车来，两个随从跟在二人身后，手中捧着食盒，纸钱一干物事，一齐朝墓园深处走去。
食盒中装有常如风生前最爱吃的饭菜点心，来时常青又在马车中借炉子煨了一壶梨花酿——这亦是常如风生前最爱。
天色暗下去，墓园里头扫墓的人早已离去，此刻空空的，十分寂静。
“怕么？”
常筠闻言只是摇头，弯下腰去，搭手帮着常青将食盒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放整齐。
“二哥，咱俩先喝一杯。”常青满了一碗酒，撒于墓前，后又满上一碗，抬头一饮而尽。
浓浓暮色席卷而来，将墓园上下包裹其中，燃烧的火光烟尘掩于暮色中，可听见人声细语咀咀，风声倏尔流过。
叔侄二人回到府上时已过了亥时，常青叮嘱常筠回房洗漱歇息，自己则去到常二夫人院中，本欲陪她说会话，回禀的丫头却道夫人已经睡下。
“夫人刚睡下不多时，少东家若是有要紧事，这便去将夫人叫醒吧？”
“不了，没什么事，我改日再来。”
常青不欲打扰，转身步回自己院中。经过那间为白陌池留的屋子时，停步于门口出了会神，终是推门而入。
房内虽无人居住，但日常清扫却按时做着，因此十分干净齐整。
常青在房内转了一圈，转入内室，在床榻上坐下来。虽说当时收拾这间屋子出来时，自己并没打算真叫白陌池来住，但心里“为他准备”的幌子实在太有蛊惑力，鬼使神差地叫他信了几分，于是一应布置都十分讲究，连床榻上的被褥枕头也是比照着自己房中规格准备的。
这么长时间了，真该叫白陌池来看看，以前他不是笑自己金屋会友么，索性这次干脆就金屋藏娇以证威名得了。
“白陌池，你若是真能听到我心中所想，便来看看我为你拾掇出来的这处地方。”常青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心道当真是信了白陌池的邪，真以为在心里对他说句话他就会来了。
他虽自嘲，却还是将话在心中重复了三四遍，过后屏息凝神，仔细瞅着房中各个角落。今夜月色并不十分明亮，屋内未点灯，只能依稀辨别大致轮廓。
常青等了会，见没有动静，心中有股说不出是什么的难言情绪。他叹了口气，索性倒在床榻上，眯眼打起瞌睡来。
迷蒙间有光闪耀，常青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处全然陌生之处，不由得疑惑，方才不是在自家院中睡着了么，现在这里又是哪里？
他仔细打量房中布置，这应是一间卧房，房内摆设极简，却与自己过去见过的大不相同。卧榻低矮，呈半圆状，中间低一些，常青坐起来打量后，才发现卧榻是海贝形状的。
房中还摆着一副座椅，常青一开始并未看出来那是座椅，只因那形状实在不怎么规矩，看上去更像是一株长得七上八下的珊瑚。“珊瑚”呈朱红色，枝节看似毫不规矩地散开，却完美地围成一个半圆，将椅面托在当中。
房内窗未打开，也并未点灯，却见四周墙壁中间光线跃动，似光辉流转的琉璃一般。饶是常青这样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的公子哥，也被眼前的新鲜物什看得有些呆。
“怎么醒了？”常青正疑惑，忽然听到人声，简直吓了好大一跳。待吓过了，才回味过来那是白陌池的声音。
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陌池答：“金屋。”
常青：“……”
常青不与他贫嘴，走到形状张扬的椅子旁坐下，起了另外的话头：“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还早。”
常青点头：“这是什么地方？”
话题便又回到方才的事情上去。
白陌池不回答他，只看着常青似笑非笑，转而轻啜了一口茶。
“别闹了，我一早要出发去珩阳，你这里……回淮陵需得多久？”
白陌池这才正色，接话道：“是船队的事情？”
常青点头称是。白陌池低头思索片刻，道：“我和你一同去。”
常青有些惊讶，偏过头问他原因，不等白陌池回答，紧接着又道：“会不会太耽搁，你最近不是挺忙的？”
“你的事最重要。”白陌池正经八百地接话，常青闻言，偏头打量他，想看清楚他是不是在打趣自己。
白陌池与他对视，神情认真极了，就在常青快要相信他方才是说了一句情话，而非玩笑话的时候，这人眼中倏尔有笑意漾开，迸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常青：“……”
白陌池：“去睡吧，到时辰叫醒你。”
“你还没告诉这是什么地方，我哪里睡得安心？”
“我住的地方。”白陌池说着站起来，走到常青身前，低头吻他。两唇相交，轻轻点啜后便移开。常青以目光追随白陌池，看着他起身向一面墙走去，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只有窗户，却没有门。
白陌池走到一侧墙壁旁，转过身，几乎是温言细雨地对常青道：“还有些事要办。你再不睡，明早又该起不来。”
常青：“……”
常青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以为他就要走了，却不料这人又似想起了什么，重新稳住身形，道：“对了，我在淮陵置办了一处宅院，回头带你去看看。”
常青：“什么？”
白陌池却没有再接话，身形渐又变得透明，直到彻底隐去，这回是真地走了。
置办了宅院，就是以后会留下的意思了么？常青坐在“珊瑚”上思量了好片刻，方才回到床榻重新睡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置身海宫之中，于这样一间全然陌生的房中安心睡眠。床榻上有白陌池身上的气味，似是皂角的味道，又不全然是。那气味的效用堪比安神香，常青躺下后便睡着过去，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