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木子侃

25、第二十五章 大庆开国的

　　大庆开国的几年间，经历过一场罕见饥荒。江山几经战乱的恶果之一，便是粮食稀缺。老百姓本就不富足，一遇饥荒年便更是艰难。朝廷也难，公家粮仓里储备粮少，民间义仓又不受新班子的控制，一时间国计窘迫，举步维艰。
　　此后又过了两年，荒年终于结束，在位的武显宗得了教训，便下令大力整饬天下粮仓。
　　常言道，国家大本，食足为先。粮食为一国稳固之根本，武显宗带兵多年，更是深知此道理。他下令督建了三处公家粮仓，其中两处分别位于水土肥沃的津州和豫州，另一处则选址淮水以南的苏江。
　　与此同时，义仓的改革也在同时进行。武显宗盘点各地义仓，推行当世名相陆垚的“仓禀归民”制度，从民间巨商手上收回了义仓的实际控制权，交由各地官府管控。
　　大庆开朝的第一宗改革，便是这包含了粮食储备在内的土地农粮新政。两年后，新建粮仓投入使用，一直沿用至今，其中便有被人们称为“天下第一仓”的津州黍午仓。
　　这黍午仓所在之处，正是位于大庆国土以北，三河入海口，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的津州。黍午粮仓自投入使用以来，便一直是大庆朝储备最丰的粮仓。常青此行要去的，正是这个地方。
　　九日后，船队抵达津州，停靠玉门港。
　　北地气候不比江南润泽，加之这几日艳阳当空，更加剧了干燥之感。常青似乎有些水土不适，脸上皮肤泛起片片红痕，虽不疼痛，却觉十分紧绷，似是要皲裂开一般。
　　“早知如此，来之前就去找冬春讨一盒羊脂膏了。”
　　从码头行至客栈的路上，常青随手摸了一把脸，被自己粗糙的皮肤震惊之余，想到此处，颇有遗憾之意，问白陌池道：“你的脸也这样么？”
　　说着又伸手往白陌池脸上摸了一把。
　　“你没有啊。”
　　白陌池：“……”
　　是时正逢午后，暖阳当空，和风恣意。白日里无事，常青向众人交代了晚间和第二日的事宜，便让众人各自散去，愿意逛一逛的便去好生逛逛，愿回客栈歇息的便回去歇息。船队中不少人对津州此地觉得新鲜，散工后就成群结队朝那热闹的集市方向去了。
　　常青则留在船上打点一番，和白陌池于稍晚些时候自船上下来。
　　已过了正午，常青肚子里空空如也，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打打牙祭，同时又觉得旅途风尘，身上黏黏腻腻，想先洗澡沐浴。二人并肩自甲板上走下来，日头高照，常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心下对沐浴的念想霎时间占了上风，便拉着白陌池等他。
　　“你要是饿了，先在楼下饭馆将就着吃点，一会再去城中吃别的，等我行不行？”他猜想白陌池定是也饿了，觉得让他等自己不大像话，可又不愿意放他单独去城里了，于是便卖乖央求道。
　　投宿的客栈叫山海厢，坐落于玉门港内，规模颇大，风格却简单朴素，并不铺张豪华。也因此，那一楼的饭馆看上去就不大美味，加之此时已过了饭点，店内食客稀稀疏疏，颇有些冷清，常青思及此，又不免有些愧疚。
　　遂转身对白陌池道：“委屈你了。”
　　白陌池：“……”
　　小二送来热水，白陌池将自船上带来的衣物取出来，整齐放于榻上，转身看向常青，不动了。
　　常青正在解里衣的襟扣，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停下手头动作，道：“要不一起洗？”
　　他问这话不是不犹豫的，这几日在船上洗澡都不大方便，只得凉水随便冲完了事，现在自己身上指不定多邋遢，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邀他共浴的好。可他看到白陌池看向自己的目光，便又鬼使神差地说出来了。
　　白陌池闻言，轻轻一笑，可他的笑意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被收敛了去。他走到常青身边，替他将最后一件里衣褪下，随意丢到一边，就要伸手去解常青裤腰上的结。
　　“哎，我自己来，你脱你自个儿的吧。”常青背过身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下里裤，又以流星赶月之姿蹿进了木桶。
　　身后没有动静，常青正要转头说“哎呀这桶坐不下两个人”，白陌池却欺身压过来，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常青：“……”
　　白陌池的手放在他泛红的脸上，这几日面皮本就又疼又痒，被他一碰便觉皮肤要破开一般。常青偏头躲开，本以为白陌池会纠缠不休，不料他突然掰过自己的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再磨蹭水就凉了。”
　　说完竟转身离开了。
　　常青：“……”
　　因惦记着有人等自己，常青动作飞快，一刻钟不到就将自己拾掇好了，奔下楼去。
　　一楼饭堂里彻底空了，连方才还在的几名食客也已用完餐离去，只余柜台处一个小二在打着瞌睡。
　　常青思忖片刻，还是将人叫醒了。
　　“小二，还能叫菜么？”
　　“哎呦，厨子都午间歇息去了，您看要不劳烦您自己去后厨弄点吃食？前几位客官都是这般解决的。”
　　常青：“……”。
　　常青还是首回遇到让客人自己去烧火煮饭的事，一时有点吃惊，那小二面露赧色，解释道：“掌柜的吩咐，我们这些帮衬的不可下厨给客人烧菜，这万一做得不好，砸了名声……不然小的还能给您随便做点什么……”
　　常青道：“既然如此，便不劳烦了，且借贵店厨房一用。”常青起身走了两步，那小二笑嘻嘻赔着礼跟在身后，常青想起什么来，又转身问道：“对了，方才……有没有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自楼上下来。”
　　“白衣服的公子却未瞧见，倒是有位穿蓝衣的公子，可巧，也在后厨呢。”
　　常青道：“谢了。”
　　说罢自衣袖间掏出一锭碎银，打发了那店小二，抬脚往后厨走去。
　　厨房里宽敞明亮，规整干净，可见这饭馆虽看上去不大美味，却还是颇有讲究和规矩的，至少后厨看上去不倒人胃口。常青拾门而入时，一眼便看到了在最外侧灶台旁烧火的白陌池。
　　那一瞬间常青觉得快心疼疯了，心里直嚷嚷：“怎么能让心肝宝贝做这些事！”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直接用行动表达了心里喊的另一句话：“我来！”
　　待他抢过白陌池手上的物什时，才发现抢来的是灶台的熄火堵，一转头，便看到灶台上摆着两碗已经煮好的面，哨子并香葱洒在面汤上，香味扑鼻。
　　常青一时语塞，与两碗面面面相觑。
　　“愣着做什么，不是要‘我来’么？”言语间白陌池已从他手上把东西拿走，蹲下身去将灶台的气孔堵好了。
　　“宝贝儿，下回我做给你吃。”常青泫然欲泣的表情十分滑稽，白陌池好笑地看他一眼，一手端一碗面朝外走去。
　　“哎，你小心烫，我来我来……”
　　常青尾随而去。

　　方才与常青说话的店小二又回到柜台打起了瞌睡，头一下一下往下点，并未注意到常青二人自后厨出来。睡这么实，也不怕被打劫，常青眼睛扫向他时心里如此想到。
　　未免扰到店小二的白日梦，常青与白陌池二人选了一处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
　　面香扑鼻，常青本就饿极，来不及等面凉，就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当心烫。”与白陌池耐心的提醒一道响起的，正是那名换做常青的饿死鬼含糊不清的接连几声：“好烫！”。
　　白陌池起身，到邻座拎来茶壶，倒了一杯冷茶给常青。
　　常青囫囵吞下面条，又猛咂了一口茶水，方才能够重新说话，倒还嘱咐起白陌池来了：“你当心烫啊。”
　　白陌池心说：这话我才提醒过你。面上维持神色不变，配合地点了点头。
　　店内静谧，阳光从外面斜斜地投影至屋内地砖上，偶尔有鸟儿落地啄食，一蹦一跳进入屋内来。此时正是码头午歇时分，四下一片宁静，如果没有话痨常青漫天飞的细碎话语，真可叫“疏帘不卷熏风静，坐看庭花日影移”
　　话痨一开始并不怎么说话，待他吃了几口面，不那么饿了，便开始没完没了，东一句西一句地找起话来：
　　“白陌池，你手艺真不错。”
　　“怎么换衣服了？还是你也沐浴过了？什么时候？”
　　“等下做什么，出去走走？”
　　“脸上起皮了，待会得去买些滋润的霜脂，你去是不去？”
　　……
　　山海厢的店小二在这做了许多年伙计，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这其中若论好看的，不论男女，他都见过不少，因此对那来来往往的俊男俏女并没有多少兴致，比起这个，趁着好日头打会瞌睡、蓄蓄精神才是正经。
　　今日亦是如此。最后几位客人离开后，他就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柜台后，正欲补眠之时，楼上下来一位住客，一袭蓝衣，与人印象何止俊俏，那举止间的气度也是好不平凡。
　　住客原本欲点些吃食，自己将店里头的规矩告诉了他，他也不恼，客客气气地道完谢，便进去后厨了。
　　不一会又一位住客自楼上下来，又是一样的应对。
　　店小二感叹了一番二位公子的好性子，心里美美地回柜台安心打盹。不一会他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梦正做得香甜，忽而听到谁人话语之声。那声音不大，却一直不断，稍稍有点吴侬软语的味道，间或一两声笑语——都是来自一人的声音。
　　他在梦里想，究竟是谁，竟然自己一个人也能说这么久，等他渐渐回过味来时，一个机灵就醒了过来。
　　只见稍远处有一桌客人，正是方才问他可否用膳的两位公子，面对他的是那位蓝衣公子一直没有言语，他间或看向对面说话之人，目光停留，竟是十分爱顾的模样。
　　小二觉着自己或许有些睡晕了，他揉揉眼，看向屋外。
　　光影清风，正是一片春光正浓。

作者有话说

　　“疏帘不卷熏风静，坐看庭花日影移”，出自朱静庵（明）《客中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