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人们在年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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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年节下分外清闲，做买卖的人也好，务农耕的人也好，都一时歇下来，白日里走亲戚拜拜年，晚间就宴席上拼酒闲聊。常家几辈人下来，兴许是因为合力做买卖的原因，远近亲戚羁绊颇深，家族枝脉庞大，要走的亲戚自然格外多。
白陌池好长时间没来，常青忙于繁缛日常，间或想起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还来不及细思他究竟多久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走不开，就又被繁杂的事情将思绪冲开。如此一直到元宵过后。
常如海一家子是元宵后第二日启程返京的。此次休沐时日皇帝给得十分足够，不仅如此，吩咐下来的赏赐也颇为丰厚。一家人说起此事，常如海自个儿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并不十分明白最近一段时日为何如此得皇上厚待。
要说常如海此人，读书的脑子是当真好使，全天下能在文化造诣上拼过他的同辈人，怕是数不出一个手掌来。这人的脑子好使，便是放在哪里都好使的，人情世故他自然也能够游刃有余。如此一个适合“妖言惑上”，要头脑有头脑，要手段有手段的人，偏偏长了副死忠的铁心眼，故意将许多拐弯抹角的关系挡在自个儿之外，很有点“勾心斗角，我自不知晓”的做派。
然而自古以来在朝堂之上，既“忠”且“清白”的人能走多远？仕途难得高升，寥寥平生过去还算运气好的，遭人构陷含冤而死的可从来不少。常青总觉着他大哥一路走来能如此平稳坦荡，功劳大致还要算到他家祖坟头上去。
不知晓他之人以为他手腕了得。但知晓他之人，如常青，如常家众人，总是时时忍不住为他捏把汗，总有一根心思搭在他身上，生怕他哪天不工于算计反被人算了。
这年年节过去才没多久，朝廷就下旨各府道整令所辖区域内的民商船队，常青这边先得到点风声，知道这事儿定下来了，心里却颇有点打鼓，不知此一来对常家究竟是好还是坏。
好处自然是有的，却也有隐忧。
这话说起来得从前朝更迭时说起。前朝鼎盛时曾经商贸发达，百姓富足，民间商人更是富甲一方，掌握着了不得的财富。要说前朝的几位开朝皇帝，那可都是了不得的人，一个比一个励精图治，将边疆四海收拾得服服帖帖，一时天下依顺，歌舞升平，到太迁皇帝时，更有了“申甲盛世”的美誉。可好景不常在，这太迁皇帝英明一世，却在立太子一事上被猪油蒙了心智，好好的大皇子不立，非要立排位最幺的隆政皇子。
隆政皇子继位时只有17岁，他14岁时被莫名其妙扶封东宫，上头四五号兄长虎视眈眈着，很让他受了些“骨肉相争”的惊吓，对几位兄长恨不得全弄没了才好。这般心思到其继位时愈发膨胀，新皇辅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地收拾了好几位亲生兄弟。
史书上寥寥几笔交代的几位王爷之罪，在那时可不像写得那么简单轻易。几股势力错综盘结，斗来斗去，朝廷中一时乌烟瘴气，有忙着铲除异己的，有忙着高高挂起的，就是没有为新皇治理天下殚精竭虑的。
如此一来，等皇帝收拾完了既是眼中钉，又是骨肉亲的几位兄长，回过头来一看，发现他老子留下来的家国大业基本上已经去了一半。偏偏流年不利，适逢江南几府连遭灾疫，北边蛮族更是瞅准时机举兵来犯。朝廷经此前几番内斗本就元气大伤，后又忙着赈灾御敌，渐渐显露出不复先前的颓象来。国库经不住连年战事，一时空了，龙椅上的皇帝千愁万绪，想出一个馊主意来。
这个馊主意便是发行烽火票，从民间集资。
烽火票倒是没什么好稀奇的，历史上多有前例，有那用的好的，便当真能解燃眉之急。可隆政皇帝却走了一步错棋，他也知道自家天下不稳，国库亏空，怕老百姓不买这烽火票的账，于是一声令下，号令将烽火票与官爵捆绑，即以金银易爵位。
这下民间那些有钱的商人简直看红了眼。商人最缺的是什么？钱是有的，八辈子都花不完，却没权势。任你在自家商号里多威风遍野，到了芝麻大小的官面前也还得磕头叫声官爷爷。被压的日子过久了，谁不想翻身也压压别人的。于是纷纷慷慨解囊，一时间当真补了国库破开的大口子。
战事打了近八年，北边蛮族终于扛不住。本以为汉人皇帝的天下已经摇摇欲坠，奈何怎么弄都弄不死，只好夹着尾巴撤兵逃了，天下终得短暂太平。
只是太平日子一来，有的问题也就显现出来了。曾经战事吃紧，那些个买了烽火票等着加官进爵的商人多少念着国之外患，还算消停。后来外患消除，就开始蠢蠢欲动想尝尝“官爵”的滋味了。皇帝也还算说话算话，当真履行了给这些人官职的承诺。
然而富甲一方的商人领了官职，还未来得及好好享受这当中的甜蜜滋味，参他们的奏折就满天飞了。
朝堂上曾经也如此，你参我一言，我回参一次。那时文武百官主要站成两派：一派是“名门望族”之后，祖上个个背着响亮亮的功勋，骨子里看谁都不如自己高贵；另一派则是寻常人家出生，凭着真实才学闯下一片仕途天地，这些人清高得很，尤其视权宦世家如粪土。
两方积怨能有八丈高，恨不得将对方说得一文不值，原本正势同水火呢，一场战事压下来，一时间把恩怨暂且压住了。后来战事停歇，眼看着又要掐起来之际，两方的人却不约而同发现一个了不得的事——朝中冷不丁冒出了另外的第三股势力来。
而这第三股势力，正是以烽火票易得官爵，从而得以踏入朝堂的商人们。
这下子原本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世家派和科考派，十分有默契地将过去恩怨一笔勾销，齐心对付起“外敌”来。在他们互相看来，对方虽然还是不怎么顺眼，但好歹还认可大家都是正路子上的。与之一对比，那些个拿钱财买官的可就是实打实的歪路子了。
再说这些个享起了官福的商人。
其中自是有诚心诚意想要把官做好的，奈何从政不似从商，一开头处处讨不得要领，难免落人口舌；而余下的大部分人也着实对得起参他们的折子,还真就是领着俸禄，享着官威，尸位素餐得一点也不客气。
及至隆政皇帝一把年岁的时候，商人占着的官职逐渐边缘化，朝中商官被打压得气若游丝。后来隆政皇帝驾崩，东宫继位，又是一通改革，将入仕的商人彻底摈除在百官体系之外。民间商会一时间群情激奋，指责朝廷之举为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有心造反之人便借此机会另立旗帜，以两广卢氏为首，说反就反了。
此次朝廷失理在先，似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一般，叛军竟一路北上，渡江过河，眼看就打到了京城脚下。
京城被围，皇帝急召镇守北疆的飞骑大将军回京支援。这飞骑将军祖上战功赫赫，手下更是有一支整肃军队，在他爹那一辈因不擅朝中利益争斗被人构陷，老将军怒愤之下当朝撞壁而死。之后真相大白，老将军之子飞骑将军愤怒出走，跑到北疆去怼蛮族泄愤，从此远离了朝堂上的是是非非。
新皇对前代人的恩怨知晓得不甚清楚，只知道这位飞骑大将军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于是便向他请兵支援。可人家飞骑将军好歹是个记仇的主，自己父亲含冤而死的事他没找人算账已是仁慈，再加之新皇昏头昏脑，尽干蠢事，已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耐心和希望也消磨殆尽了。
于是接到命令的飞骑大将军按兵不动，两月后京城失守，叛军入关，便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卢广之变”。
“卢广之变”后不久，北疆飞骑将军自立为王，打着为前朝报仇的旗号一路打回来，江山再次易主，这位尚且年轻的将军登上龙椅，改国号大庆，史称武显宗——便是大庆的开朝皇帝。
武显宗是前朝武将，本就极其憎恶兜官售爵这一套，他登基后更是立下规矩，严令官商分家，以杜绝前朝之事再次上演。
后来又经历了几次皇位更迭，这项规矩渐渐松了，才有了常青他们家这样，偶尔能帮朝廷运点粮食，家中也能有人再入仕途的从商人家。
常青将上下几百年的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心思又往自家问题上缠绕了半天，没注意到外边天色渐渐暗了，初春细雨先是一丝丝地飘，继而形成水幕，漫天盖下来。
小厮忙将放在院中晾晒的春衣往里头收，常青听到外头响动，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屋内暗逡逡的。他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借着外间光亮，对园内正忙着的小厮道：
“冬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冬春正从东面的房中走出来，听到常青唤她，便道：
“少爷找我？”
“是找你，”常青身子斜靠在窗沿上，一脸不正经地道“眼看我房里就要全黑了，你不来上灯，是等着看我摸黑摔死自己么。”
“雨下得这么大，您就不能稍等一会！”
常青最喜与她作对，便笑嘻嘻道：“不能，哎哟好黑啊，冬春姐姐我害怕。”
常青跟冬春向来不知生疏，逗她时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冬春直想抽他两耳刮子。她原是是常青他娘房里的陪嫁丫鬟，后来他娘走了，便过来照顾常青。这些年被常青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得有点没规没矩，时时和常青抬杠互怼。
不过常青不恼她，他脾气好着呢，对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于是这位笑惯了的主没骨头似地倚在窗边，与自家丫鬟一不做二不休地贫起嘴来。冬春接了几句，见贫不过他，摆手道：
“快别叫唤了，我这就去房里取灯油，给您点上还不成。”
常青便闭了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