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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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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慢悠悠踱步到碧桂园,戏已经开场多时了。幸亏这次的角儿不作,不兴什么“开嗓后到场的客人一律不得进”这种糟心规矩,否则他二人就得哪凉快哪凑合着打发时间去。
碧桂园特意为此次来淮的戏班搭了新戏台,鎏金铸造,描画飞扬,当真是豪华得漂亮。常青觉得幸亏这戏台搭得好,幸亏那戏角儿衣饰装发端得美,不然自己或许当真要听得睡过去,到时候只怕又要叫那白陌池抓着把柄笑话自己。常青心里如此想着,斜眼去看白陌池,哪知自己这边才飞过去一眼,白陌池便察觉到了,大大方方地转过来,一张脸任凭自己看。
“不好好听戏,看我做什么?”常青贼喊捉贼,一副“果然被你浪费了我戏票钱”的神情,十分痛心。
“方才你看我,我以为你有事情要说。”
“……”
好家伙嘛。常青近来算是摸清楚白陌池的套路了,不同于以往和自己直来直去地掐,这人现在惯于摆出一副坦诚无辜的样子,在这幅样子掩护下行“欺凌”之事,自己已经吃了无数次暗亏。真是“人往高处走,龙往低处游”,常青想到这句话,面上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看戏去了。
戏散时已近黄昏,下戏后的碧桂园门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常青跟在白陌池身后一步一挪——实在是人多,走不快。他自觉机灵,把白陌池推到前面去给自己开路,走后面虽是也挤得很,被人推来搡去的,但好在不用左一句“对不住”,右一句“借过”地招呼。
有人用力朝前面挤,常青被迫向前踉跄两步,直接贴在了白陌池身上。
“哎,别挤啊。”常青喊了一嗓子。白陌池闻声转过头来,伸手将他圈着带到自己身前来,此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常青被他的手臂将自己与人群隔离着,觉得这也太矫情了,忍不住面上微热。
身子微微后仰,道:“你别,叫人看见还以为我多大一爷呢。”
你可不就是爷么。白陌池慢慢将手放低了,却没撤开,左手仍是虚虚地拢在常青身侧,替他挡去些推挤。不多时,就感觉到左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白陌池慢了一步,常青和他拉开些距离,随即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形成双手拉着他左手的动作。
一直走到东街才放开。
淮陵夜市不多,城东两处,单数日子里开,城西一处,双数日子里开。只有逢灯会这样的庆典节日时,两边夜市才一同开市。而城东两处中,更为热闹的便是这华圩市,位于东街三里,市集摆开来能有一里长,走到尽头便是河海码头,望得见淮凌城最气派的栖凤楼。
此时月影初斜,华灯初上。长街上行人渐多,两侧酒楼饭馆的小厮肩上扛一块毛巾,站在店门口招揽客人。
常青肚子被喊饿了,就对白陌池道:“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好。”
于是就近选了一家淮扬菜馆。
“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儿,水晶肴肉,再来一份茶撒。哎小二,”常青点了几样这酒楼的名菜,抬起头来认真问道:“若是客人生辰,可有什么送的?”
“常少爷今日生辰?”常青是这店的常客,但凡是在这儿呆过些时日的伙计,都知道他生辰在阳春三月里头,哪是这时候。
“不是我,是他。”常青手一指,那边白陌池应声点点头。
小二看向常青手指的那位客官。平日里多见常青与友人一起上楼中来用餐,倒没怎么见过眼前这位。只见他衣饰虽不夸张豪华,却也精致讲究,生得一副好面孔,剑眉英挺,眸如天星,十分俊俏。
小二只匆匆看了一眼,眉开眼笑道:“原来是这位客官!小的这就让后厨为您赶一份寿面,您看可好?”
“行!”常青抢着应道。
寿面端上来,清汤挂肉丝儿,汤面儿飘着打卤绍子,隐隐约约可看见是一个简化的寿字。常青急忙递筷子给白陌池,心急道:
“快尝尝,他们这儿的寿面得趁热吃。我都没吃过这么新鲜可劲的。”
倒真像是他的生辰了,常青哄人哄得太上心,连自己也一块哄进去了。看见白陌池接过筷子,不紧不慢吃一口面,自己嘴巴也不自觉跟着动了动,就跟谁故意饿了他多少年似的。
“你也尝一口?”这动作恰好落在白陌池抬起的眼眸里,他放下筷子,对常青说道:“汤汁鲜美,面条劲道刚好。”
常青犹豫了一下,利用这短短的时间想通一个道理:今日又不真是白陌池的生辰,这面还是自己骗来的,不吃白不吃。
于是心安理得地接过白陌池的“寿面”,又心安理得地品尝了一口,既而心安理得地将面吃了一半。
用过晚膳后沿着东街二里朝东走,没过多少时候就到了三里华圩。摊市上、集铺里,处处都是人来人往,声声鼎沸。常青和白陌池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越发觉着这样瞎走不行,得有个奔头,否则逛一整晚都白瞎。
于是将白陌池拉到街边:
“给你个机会,一年可就这一次。”
“什么?”
“选东西啊。有没有什么缺的?”
“没有。”
“那……有没有喜欢的”
白陌池认真想了想,道:“没有。”
“啧,你这人……”常青抱臂思量,似是在帮白陌池想他“喜欢什么缺什么”,半晌后不得要领,于是曲线救国,开始想自己“喜欢什么缺什么”。
他还在出神想着,白陌池却伸手来拉他,带着他又重新走回街市中心上去。
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子。
二人几乎同时停下来,却是常青先一步走上前去,随意挑了一个面具套在随后跟过来的白陌池脸上。
重逢时便也是在这处摊点前的。时逢冬至灯会,人头跻跻,常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白陌池认出来的。单单只是站在他背后,就觉得那个背影眼熟极了,忍不住就想等那人转过头来,让他看看他的相貌,是不是也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模样自然不一样了些,他长开了,周身散发的气韵比分别时更成熟,眉眼轮廓也更深。可常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怪谁呢?怪白陌池太嚣张,一心要躲开他的人,再回来时竟也不晓得佯装一番。
常青把面具移开,便看到了那张搅得他思绪乱飞的脸,听到他说:
“这么喜欢这个?喜欢就买下来罢。”
“行吧。买下来送给你,就当贺礼了。”说着扬了扬手中面具,似是用什么坚固材质制成的,面容勾勒惟妙惟肖,正是一脸生动形象的天蓬元帅。
常青掏了钱,把面具往白陌池怀里一塞,心满意足道:
“你可要好好保管此物,莫要暗自寻地方扔了,浪费我一片心意。”
“见此物便如见你,哪里还舍得扔了。”
常青:“……”
损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的常青并不恼,但就是一时脑袋又糊涂了,想不起来回嘴的话。只得“哈哈哈”大笑几声,一边拍着白陌池肩膀,一边搂着人往集市深处去了。
华圩市的尽头是淮陵观海第一的栖凤楼,再远处就是堤坝海岸。夜色中灯火照不到海的那头,只能靠月色依稀辨别海天交界。
及至走到堤坝边时,人才渐渐少了,潮声交织,常青说话时刻意将声音提高了些。
“我一直有个事情想问你。”
“什么?”
“……”常青犹豫了片刻,“兄台究竟家住何方?”
“问这个做什么?”
“你问我问这个做什么,嘿!”常青饶有兴致地笑起来,“自然是为了好去提亲啊。”
“告诉你你便去么?”
常青点点头。
白陌池却又不说话了。常青等了会儿,琢磨着那厢是不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如何描述他那与众不同的身世,于是又道:
“倒也不是那个事儿。你这么来去不定的,是不是该留个什么物什下来,以后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召唤你啥的,我看那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白陌池听闻他解释半晌,感知到那份惦念与顾及,心里颇为熨帖,忍不住笑道:
“何须借用物什。当真需要的时候,你用这里就行了。”说话时笑容又敛去了,最后一句时手攀上来,指向常青胸口处。
常青被震荡得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鬼头鬼脑地接过话道:
“这……当真能管用?”
“比留什么物什管用些。”
“那下回试试。”
白陌池笑着点头答应,常青才回过神来,心道“原来白陌池还是个会见缝插针说情话的主儿,真不是什么好龙”。
心里如此想着,动作上却不一致得很。手搂到白陌池肩膀上去,因二人身长的关系,做这个动作时常青需要稍稍踮着些脚尖。
白陌池纹风不动,任凭常青没骨头似地把力全挂在自己身上站着。记得永安二年两人分开那时,自己还没有他高的,如今几年过去,看他也算傻吃傻长个儿那一挂的,怎么反而还没自己高了?
白陌池的手搭在常青腰间,手掌指腹细细感觉着他衣襟下的骨骼皮肤。常青一直给他一种感觉,生动的、熟悉的,此刻这种感觉似是生成了实体一般,穿过衣物碰触到他的手心,正似他的体温一般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