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木子侃

17、第 十七 章 常

　　常青怀着郁卒的心情回到淮陵，至城外荒草寺时，天空竟下起瓢泼大雨来。
　　“都快立冬了，这雨怎么还下得跟夏时似的？”常青自语，吩咐一行人进寺中暂避。他回城时给两位夫人购置了一些新奇布匹，若是被雨淋湿了总归不好。想到反正已到了城外，天又还早，并不急于赶城门关闭的时间，索性下令入寺避雨。
　　一行人不便打搅寺中僧人，只在前院的廊下避雨。雨势渐大，卷珠帘似的自瓦檐垂落，落至地面溅起四散水花，囋讃声响撩人神思，常青发着呆的间隙，一人执伞踏入院中。
　　这样的大雨，那人衣摆群裾竟未被濡湿。众人皆感奇怪，荒草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是怎么做到在外头不把自己淋湿的。只有常青不觉得奇怪，他见此人走向自己这边，眼神便跟随着他，及至近到彼此都能看清对方面上神情时，露出一个笑容来。
　　此时，随行人中才有人认出来人，道了句：“那不是白公子么？”
　　话音刚落，那人朝此边微微颔首，以不大不小的声量道：“真是巧，怎么在这里遇见各位？”
　　常青见他装巧遇的样子，觉得挺逗的，心说“你要不是故意掐点来的，我就跟着你姓，一辈子”。随行的人刚要接话，他便率先道：
　　“怎么着，就许你淋不得雨么？”
　　话难听，人却是笑着的，众人都知道自家少东家与白公子交情好，听他玩笑，自觉插不上嘴，便主动让出位置来，招呼白陌池过去坐。
　　白陌池言语上十分客气地道“不必挂怀”，行为上却不怎么客气，径直朝常青身旁走去。他们躲避的地方是一处回廊，廊下两侧的坐处皆被飘进的雨打湿，坐不得人，常青索性将马车上的坐垫搬下来铺在地上，一行人上上下下席地而坐。
　　此时白陌池落座常青身侧，常青三月余未见他，快要给“胜新婚”的感觉磨得耐不住了。要不是四周还有旁人，他恨不得立刻糊到白陌池身上去。
　　却还要装没事人似的与白陌池闲聊：
　　“你怎么在这里，来淮陵有事么？”
　　“见一个朋友。”
　　“朋友呢？”
　　“不在府上，没见着。”
　　“哦，那接下来什么打算？”
　　“……”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去我府上暂住几日？”
　　“这怎么……”
　　“行了，行了，方便，方便。就这么定了。”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将一件没有的事杜撰完全了。随行众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觉得哪里都没什么不对。正当拿不定究竟哪里不对的主意时，雨停了，避雨的人便收拾行囊，准备重新出发。
　　随从正将不能淋雨的东西往外头车马上搬，回廊中暂无其他人。白陌池自地上站起，回头看见常青还坐在地上，口中叼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芦草望向自己，便伸出手去，借力给他。
　　常青搭着他的手，施力自地上站起来，借着力道有意无意撞了白陌池一下，手飞快在白陌池腰上揩了把油，才笑意盈盈地退开站好，道：
　　“哎呀，对不住，不是故意的。”
　　“无妨。”白陌池配合着他道，心想：不必与他计较，这种事情，夜里找补回来便是。

　　回到淮陵后休整了两日。常青便搜肠刮肚地想借这两日做点什么。当然，这个做点什么的“做”只局限于白日，夜里的事情他没什么发言权，毕竟论动手，他也打不过白陌池那厮——这可是实实在在试过的。
　　正巧有一个昆州的戏班来淮陵碧桂园中唱台，那戏票难弄得很，常青无意得知此消息，也不知是为了显摆自己手段过人还是怎么，竟临时弄来了几张上座的票。想他一个最烦这些曲调词赋的人，偏偏去与人争这戏票子，白陌池觉得好笑，说他“尸位素餐”。
　　“谁说不爱读书，就一定不爱听戏。我偏偏就爱，什么戏词唱腔的听不懂就听不懂，那美人俊伶谁不爱看？”
　　这日常青脱下在外应酬时穿的繁复衣装，只着一件青色锦缎长衫，以铜冠束发，本是有些文弱书生气的打扮，被他那跳脱聒噪的样子衬着，竟让人觉得活泼生动了。
　　常青原本得了好几张戏票，给了家中其他人，自己只留两张，中午用过午饭后就急急忙忙拖着人单独出来了。两人并肩走过街市道路，常青怕赶不上开场，便提议穿小巷抄近路。白陌池自然依他，于是二人自繁华街市中走出来，穿过长长青石瓦檐烟雨巷。
　　天阴着，怕是要下雨，二人没有带伞。常青又怕淋雨，又怕赶不及开场，就催白陌池走快些。他倒是忘了走在自己身侧这位，是个专和雨雪风霜打交道的，下不下雨他若是不清楚，这世上就没谁清楚了。
　　白陌池“嗯”了一声作答复，步子上却没加快。常青提醒完他，脚下抹油似地提步走出去几步，白陌池就落在他身后了。
　　“哎，让你走快些。”又停下步子等他，等到白陌池走到身边了，伸手拽住他衣袖，带着往前走。
　　“走不快，要不你背我？”拽也拽不快，白陌池还是一步一步懒懒地磨着，望向常青的眼中当真有点祈求意思。常青别过头不想中他的邪，几步后没忍住又催了一次，见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索性放弃催促了。
　　开场赶不上就赶不上，反正又不是真为听戏去的。
　　雨要下就下吧，等雨下起来，就逼白陌池把外衣脱下来遮雨。
　　两人一路慢走，天气凉而不寒，凉而不凄。视线所及一片青色，天是青的，瓦是青的，脚下足边的蜿蜒石板路是青的，连那空中似雾似烟的薄暮也是青的。
　　江南十月的天气一如这般，清寂，薄寒，诗画一般，仿佛生来就是给人吟唱啼诵的。
　　“白陌池，你生日是不是已经过了？”常青由眼前景色思及天候，又思及季节时间，及至想到身边同行之人的生辰上来。
　　白陌池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问题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时答：“嗯”。
　　“啊……”常青似乎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生辰贺礼，你怎么就自己先过了。”
　　说的就像白陌池故意偷偷摸摸瞒着他似的。
　　“我记得你生辰在九月，九月初七？”
　　“初六。”白陌池斜睨他一眼，纠正道。
　　知道他生辰已是多年前年少时候的事了，当时只是有机会知道，还没来得及替他过一次，就被人跑了。经过这么些年，常青自以为记得挺牢靠，却不想竟然记岔了一天。
　　“那时候我还在南广啊……”常青哀叹：“怎么不来找我？”
　　偏偏他又不知道上哪去找人。
　　“找你做什么？”
　　“要祝辞贺礼啊。你们不兴这个规矩？”
　　“现在不可以要么？”
　　常青停下来，拉着白陌池的手认真道：“有些事，得在合适的时候做才有意思。”
　　白陌池眉毛轻挑，给了常青一个既像“你们凡人的事什么时候做都没意思”，又像“是么？我觉得只要我想什么时候做都有意思”的表情。常青理不清他到底啥意思，索性拽着人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落在青砖石瓦上。
　　“算了算了，下不为例，给你补上。”
　　白陌池被他逗笑了，问道：“怎么补？”
　　“请你看戏还不算？”
　　“不算。”
　　“那再请你吃顿好的，这可破例了，生辰应是自己做东的。哎，对了，”常青想到自己生辰时白陌池留给他的那颗夜明珠：“要不这样，吃完饭我们去华圩市逛逛，那里好东西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买下赠给你。”
　　“那你可要破费了。”
　　“无妨，你送给我那颗珠子我找人看了，能卖不少钱。”
　　“……”
　　其实常青并没有将东西拿给人看，宝贝着还来不及呢，出门在外都不敢随意带在身上，生怕一不留神给弄丢了。
　　“我听说书的人讲，你们海里头什么宝贝都有，像夜明珠那种，一抓一大把，个个儿都拳头那么大，是么？”
　　“你果真要听书。”
　　常青点点头，又立刻回味过来了什么似地转过头，瞪着一双眼看他。
　　但话说回来，河海富饶，当中奇珍异宝确实是陆上少见的。只因海洋陆地本身殊异，海里有的陆上没有，这事实在常见。倒是那颗珠子，虽说不像常青所言“拳头那么大”，但却是东海龙宫养了千余年的宝贝，吸收了多少灵气精华先不说，光那岁数就够吓人的了。
　　白陌池幼时喜欢那颗珠子得不得了，他爹不让碰，他便偏要去偷来把玩。有一次偷来玩，玩着玩着觉得困了，就把珠子塞在枕头下压着睡过去。赶巧那日他爹要去聚宝殿取东西，一进门就发现宝贝的“千年老珠”不见了。得，想都不用想，一准是白陌池那小子干的。老龙王一路气哄哄地去找自家儿子兴师问罪，好不厉害的一通教训，完了叫白陌池把珠子放回去。
　　可当时还幼小的白陌池一觉刚睡醒，又不明所以被自家爹爹教训了一顿，于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将东西放哪儿了。偏偏他人小气不短，想不起来了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咬着唇别着头杵原地不动。老龙王一看，觉得要么是这小子将宝贝弄丢弄没了，要么就是他存心不去找，跟自己作对呢。就白陌池那脾气，后者的可能大点儿，老龙王想着就有些火大，罚他面壁思过。
　　若按人间岁数算，白陌池那年才六岁，便是放在人间也还是一个屁事不懂的垂髫小儿，何况是龙族这样寿数绵长的仙族。小小的龙族幺皇子面对着珊瑚草站了一宿，那珊瑚精心疼他，化些小玩意儿给他打发时间，白陌池见她自漂浮的海草中取出好多精致玩意，终于想起来夜明珠搁在哪儿了。
　　他原想将东西还回去，可他爹说了，站不到天明不准回去。原先想不起来东西放哪儿的时候还不觉得，等想起来了，却不能回去，白陌池就有些气了。
　　他爹怎么能因为一颗夜明珠就罚他呢？
　　白陌池这小白龙身上有不得了的傲气，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厢一发作可不得了，立时决定“离海出走”，上人间玩儿去。于是天一亮，老龙王准备去将人领回来时，却发现自家儿子跑路了。
　　不仅是跑路了，还带着他最宝贝的夜明珠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