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木子侃

13、第十三章 “

　　“你大哥是站在哪一边的？”二人玩笑片刻，话题又回到方才的事情上。白陌池敛声问话，常青一愣，片刻后才明白他问的是常如海在朝中的站边，便答道：
　　“从小到大听他挂在嘴边的，除了忠良孝道就是家国理想，利益站边这类事，我大哥那种一根筋的人，大约是做不来的。”
　　“皇帝眼中，却是有亲疏分别的。”
　　此言一出，常青立刻明白白陌池所言之意了。即便同样是忠于家国，在主君眼中也仍有他与我之分。自古以来因派系清洗而仕途受阻，甚至危及性命的忠臣也不在少数，想到这一层，常青为他大哥担忧起来。
　　“官商虽是两条不同的道，其中却互有牵扯，你家既有人在朝为官，又是商贾大家，两方关系自然更甚。你大哥想必也是出于此考虑，才会与你说道朝中形势。但大可不必为他过多担忧，道不相同，各有所长，你这边莫要出乱子，自然就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常青于暗中点头附和，二人又聊了会，常青枕在白陌池颈边久了，只觉得侧脸有些麻，便道：“我这样睡脸有些麻。”
　　白陌池闻言，轻轻推着常青让他翻了个身，才道：“那就睡吧。”
　　回到背对他的姿势，常青总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双手握住了才罢休。白陌池被他牵手的动作拉得更近了些，干脆将另一只无处放的手伸到常青枕下，让他枕着自己胳膊。两人相拥而眠，此时夜已过半，入耳之声除了浪潮的声音，便是对方细微的呼吸声响。这一幕似极了寻常的夫妇人家，于深夜中话语过后，抵首而眠。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常青便醒了，他仍是没有睡得十分好，心中总有惦记，便总是睡不深。身侧的地方是空的，想必白陌池已经走了，他如此想着从榻上坐起来，凝望着房间中熹微晨光发了会清晨呆，方开始盥洗。事毕后他至书案前准备接着看昨日剩下的账簿，却瞧见那案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香木盒子，打开来，正是一颗质地清透的夜明珠。那珠子在尚不清明的晨光中发出些幽微光芒，常青将盖子阖上，摇了摇头，终是没忍住脸上笑意，于一室晨曦中独自笑了出来。

　　常青回到淮凌时已是三月下旬的时日了。他落了家也不得闲，往后陆上需用到各驿站和官道上的关系得好生打点，镖局车马的事情也需他时时主持着……故而日日忙碌，天不见亮的时候便已动身出府，忙至日落时也不算完，晚间还有应酬，烟花酒楼处的推杯换盏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人才得以从酒池肉林中解脱。如此这般转眼夜过梦醒，又是与前日没分别的一天。就这样也不知忙碌了多少日，京城中一则消息传来，如同火上浇油一般逼得他更没闲了。
　　永安九年春末，朝廷一前一后下了两道旨，一道明旨召令天下，关闭南方沿海几处口岸；一道暗旨则无声无息下到了江南总府那里，宣天子要南巡。这后者可是一桩大事，地方衙门从上到下皆绷紧神卯足劲地筹备，七月的事，从四月一早就开始张罗了。
　　淮凌乃江南商贾重镇，天子来此，必要见上城中那几个领头的商贾世家一面，方显朝廷对此的重视。这一重规矩历史有之，且真龙天子点名要见，做百姓的应该庆幸都来不及，哪有回拒的道理。自然，也是不敢回拒的。常家就是此次被万岁爷点名的家族之一，于是常青日常除了打理纷繁复杂的商贸事务外，还要时时应府衙召见，去共同商榷皇帝南巡这一桩事宜。说是商榷，其实被下任务的成分居多，商始终不敌政，所谓商贾巨家，说到底无非是富裕些的平民百姓罢了，官家让做什么，还得照做。常青隔三差五去官府领一趟差事，随着南巡时间的临近，事儿是越来越多，最后索性连觉也不得好眠了。
　　时值六月中，梅子黄熟，梅雨霏微。晚膳过后厨房送了好些新采的梅子和樱桃来，放在案头。常青今日难得在府中用晚膳，饭后与常老爷子闲话几句，便匆匆回房过目起案卷来。一看便看到房中掌灯之时，下人送来琉璃绢纱灯，又往四周的壁灯里添了灯油，方掩门退出去，不敢打搅自家少爷处理正事。常青在下人进来掌灯时抽神小憩，与人闲聊几句，目光就落到了书案上那香木锦盒处，里面盛着光华夺目价值无双的夜明珠，不知那光华对比起人间华灯来，是更亮些还是更暗些。
　　下人退出去好些时候，常青才自那锦盒上收回目光。屋外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倾斜雨丝自窗间飘进屋中，花木清香迎面，院中蝉打鸣。常青已习惯于日常忙碌中短暂失神，这些日子来他多有如此，在分神的一时片刻想想白陌池何时来，权当忙碌间隙中的小憩了。但今日有些不同，因是在寝房中，又连日忙碌，他失神着失神着便有些困顿，竟不知不觉伏于案头睡了过去。
　　似是夏日还未至，天候十分寒冷，他偎在房内炭炉旁打盹儿，炭火噼里啪啦作响，他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十分困倦，却不敢当真睡下。屋外久作风雪，他如此打着盹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房门作响，门一开，白陌池一身白衣，裹挟着风雪而至。他于梦中站起来，走至他身边，为他掸去风雪尘埃，而后两人围坐于炭炉旁闲聊打趣，度过一整天缱绻时光。这一梦似真似假，与白陌池间的一言一语都真实不已，临到结束了常青却又回过味来，在梦里告诉自己，这兴许是一个梦。此后怀着这般心情，一切行动言语都变得离真实远了，常青就渐渐醒过来，发现自己卧于床榻之上，蚕丝被散散搭在腹间。
　　屋外风雨已经停歇，暑气被蒸腾了，屋内变得凉爽。常青不知道时刻，只觉自己一觉睡了许久，屋外夜色早已深沉许多。他自榻上坐起，缓步走到外间，如期看到白陌池坐于书案边，低头执笔，是梦中那一身白衣。
　　眼角轻跳，缓步走过去，到他身边时才低声问道：
　　“什么时辰了？”
　　白陌池早知他走近，已经停了手上动作等他，闻言答道：“已过了一更了。”
　　常青蹭着他坐下，瞧清了他是在帮自己审阅案册，便自他手中夺了笔，皱眉道：“还是困，你也别熬了，跟我一块儿睡吧。”
　　白陌池转过头看着他，笑道：“就快了，你先去睡。”
　　常青不再回答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睡眼惺忪地盯着白陌池，一动不动。常青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落在白陌池眼中是如何的，他醒来未理头发衣装，发髻早散了，得亏他发丝柔顺才没打结成鸡窝状，但还是乱的，加之一脸初醒的懵样，实在与他辛苦经营的公子哥形象相去甚远。
　　白陌池：“……”
　　白陌池也只好收了竹简，却没有半分要去睡下的意思，瞧着正眯着眼瞌睡的常青道：“当真这么倦？原本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听到好地方几个字，常青倒是肯睁眼了，慢慢地道：“什么样的地方能比春宵红帐还好？”
　　“……”白陌池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才道：“去是不去？”
　　“去，去，你要去的地方我哪能不去。你等我去洗把脸醒醒瞌睡。”
　　说着起身走回寝房，片刻后又出来，已经是人模狗样的打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