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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一 ...

  •   一行人自酒肆出来,寻觅了一处私家澡堂,将连日来在海上不便洗浴的困扰解决过后,便又向台州有名的花酒楼去了。
      都是走这条线走熟了的人,沿途各城哪里有什么新鲜去处,自是晓得的一清二楚的。这花酒楼是台州极闻名的吃酒赏“花”的好地方,只是此“花”非彼“花”,花酒楼的花可都是远近闻名的歌舞艺女。
      这日的花酒一直喝到星月升天的傍晚时分。常青耐不住众人与花女起哄劝酒,索性吃到一半就假装醉去,趴在桌上假寐,就连回码头一路也是由常之敬等人搀扶着,装得着实逼真。待众人散去安静了,他才唤来热水皂角,将一身的胭脂俗粉气息洗净。
      船队停靠在港岸,定了明日一早出发。此时浪一波波打过来,船身轻摇晃,室内灯火也随着摇曳。常青洗浴过后只着了一件单衣,趴在窗前的书案上计算此行的收支入账——这些事其实也不大需要他去做,只是他谨慎惯了,凡事总要心里有个谱才放心。
      海风湿咸,随着浪声吹入窗来,常青偶尔抬头看向夜空,只见一轮皓月皎洁,繁星满天。饶是他看惯了这般景色,也还是不禁要赞叹两声。
      他险些也忘了今日是自己生辰,白日里被常之敬提醒时想起来,他立刻想到前一次,白陌池与他分别时说的那句等他生辰再来的话。也不知他是不是真上常府找他去了,这么想着,一时有些心猿意马,心思也就自然无法再落于眼前账本之上。他叹了口气,感慨自己温饱思□□,一思就思得正事不做。
      还偏偏是这当口,耽搁在途中何处都去不了的时候。
      常青放下纸笔案册,推门出去,一直缓步到甲板上。目光所及,一面是星月海天,一面是万家灯火,风不止,吹起他衣摆肩发,呼呼声响穿耳而过。
      他闭眼听了会潮汐涌动,有意将胸中绮思压抑下去,却忽觉周身气流变得温暖,心下疑惑,便睁眼打量。转过头只一眼,就看到心中所念之人手执长衣拥向自己。
      白龙从天而降,常青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只化了大半人形,但只是顷刻后龙尾及地,化作白靴双足。一袭耀目白衣的青年已然站稳在他身后极近处,怀抱着将一件长衣稳稳搭于他的肩头。
      “你……”
      常青已不是第一次见白陌池神通功夫了,但还是惊得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
      白陌池头发上还带着一丝水气,他未束发,亮如银丝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脚边,头顶尖尖龙角也还未隐去,常青呆呆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搭在自己肩侧的双手,已然是魔怔住了的神情。
      白陌池见他受惊,戏弄的心思淡下许多,便慢慢将龙角隐去,一头银丝也被化作寻常黑发,霎时间短了些许,将将垂到腰侧。
      “你……今年几岁了?怎是白头发?”常青你了好半天,终于将一句话说完整了。
      “你又几岁,怎是黑头发?”
      白陌池依样学样地反问道。常青想回答他,却发现几岁可答,为何是黑发这一问却答不上来。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可笑,不欲与白陌池就这个傻问题纠缠,于是心念一转,便换了副嬉笑脸道:
      “你倒是好记性,记得我哪日生辰,却不记得我今年几岁。”
      “你怎知道我记得住你生辰?”
      “那昨儿不来,前儿不来,偏偏今日来,做什么?”
      白陌池听到这里终于笑了,道:
      “来逮你喝花酒。”
      “放屁……”常青笑着去掐白陌池,手才落到他臂上,又换了心思,顺着衣袖一路摸下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跟前。
      “你这手原是什么样子的?”
      白陌池见他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新鲜的劲,心下觉得此人甚是可爱,如三岁孩童一般好唬弄,就道:
      “你们画的什么样子,便大致是什么样子。”
      常青闻言,又盯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半晌,信以为真。他抬起头来,顺势就牵住了白陌池的手,同他一道看向远处波光潋滟的大海。二人虽不发一言,只是一双手十指相扣,却也不嫌夜长无趣,似是可以一直如此,站到天荒地老一般。

      夜深时二人回房,脚步落在静谧回廊中甚是分明,常青瞪大着眼睛,面色紧绷,生怕被谁撞见他们俩偷偷摸摸的情形。待回到房中后,又全忘了方才的怂样,倒在锦锻铺过的躺椅中作威作福起来。
      “白陌池,你可有带日常行头来?”
      “你这么日日盼着我来,不是应该与我备好一份么?”
      白陌池虽这么说着,却变戏法似地自空中平白拿出些物什,走到盆架边自顾自洗起脸来。常青听闻也自躺椅中跳起来,凑到他跟前,手搭上白陌池伏低的肩道:
      “实在是……我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哪里还有那个闲钱。”
      他说完也伏下身子,将脸直凑到白陌池旁边,他捧起的水便飞溅到常青脸上,因是凑得近,常青甚至能闻到他洗过脸后皂角的清香味道。
      又咧嘴笑道:“真香。”
      白陌池:“……”
      说完见白陌池不搭理自己,便继续坐回到躺椅中,打起瞌睡来。白日里喝了些酒,兼着赶了好些路的缘故,本就有些倦意。此刻房中灯火阑珊,又寂静非常,一坐下便觉困意兜头而来。
      “乏得很,你今晚怎么说,和我挤一挤?。”还没等白陌池回答,又不容拒绝地说:“那你睡里面,我打小就不喜欢睡床里侧。”
      白陌池见他说完当真躺下要睡,便伸手灭了房中灯烛,他本就不大需要这些照明光亮。房中暗下来的一刻,常青咕哝了一句什么,白陌池皱眉听了会,才回味过来他是在说:“你不用……”
      话没说完,又含含糊糊的,想必已是极其困倦了。白陌池自暗中走到他的身边,替他去了足上锦靴,又换了里衣,一套动作下来竟是一点也不曾惊醒常青。他将熟睡之人打点好,却并未睡到床榻的里侧去,而是将人往床榻中间送进去一些,以免他夜里翻身落到床下来,而他自己则睡到了一旁的躺椅中。
      船上的寝榻本就狭窄,还是莫要叫人同自己一道挤着睡了。
      他睡前如此想,却不料半夜醒来,睁眼就见常青蹲在躺椅旁怒视着自己。随手捏起一点灯光,探究地侧起身,常青见他醒了,便拖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往床榻走去。
      “要不是我醒了,你还真打算在那椅子上睡一夜不成?”
      “……”
      将人拖到床边才放手,指指里面道:
      “你睡里面。”
      “……”
      白陌池只好依言睡到床榻里侧,常青跟着也躺下来。他背身朝着外侧,一言不发,似是已经又睡着了,只是白陌池听着他起伏呼吸,便知他还醒着。
      实则常青这一觉并未睡得多踏实,他起了这么些年的贼心,今日终于将人盼来睡到了自己身边,便是梦中都还惦记着这一点。只是浅梦一过醒来时,却发现那人和衣蜷在躺椅中,于是睡也不睡了,一心一意蹲到那人身边去,楞是将人看醒了才罢休。
      他自一片漆黑中翻过身,睁眼望向并不能瞧见的帐顶,目光在暗夜中逡巡,久久落不到实处上去。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睡意去而不返,不敢过多动作,连呼吸出气都有意放轻,常青如此憋了片刻,便听到身边白陌池问他道:“睡不着了?”
      常青:“……”
      常青并未答话,而是趁着他说话的间隙,再次翻身,面对着白陌池侧躺。也就算是回答他了。
      白陌池本是仰面趟着的,这会也翻过身来,一手勾上常青肩头,将他按向自己颈侧,低声道:“睡吧。”
      常青心头喊了句祖宗,心道你这样我更睡不着了。起先时还想要挣开,但莫名想到 “春宵万两”一词,又不想白白浪费了。于是干脆把心一横,再不去管睡不睡得着这一茬,十分卖乖地往白陌池怀中蹭紧些,张口咬一口他的脖颈,笑笑地道:“吃龙肉。”
      说着又咬一口。白陌池推他道:“是谁教你可以随便吃人东西的?”
      “那你也吃我的便是。”
      说着将手伸到白陌池跟前,于暗中动了动,示意他不用客气,全然一副与人交换吃食的小孩模样。
      白陌池将他的手推回,大度道:“罢了,随你吃就是。”
      常青于暗中恣意笑着,便是真的又咬了他一口。这一口咬在贴近锁骨的地方,力道用得极大,齿间错开骨骼,深深嵌进肌理之中。若是在平日里,常青见了他人这样咬白陌池一口,大约是要冲上去将人打一顿的,即便不是自己打,也要找人替他打。可此刻咬人的换做了自己,却又完全不顾及力道的轻重了。只是在咬完人之后才故作关怀地问道:“疼不疼?”
      “不疼。”白陌池答道。
      常青附手触摸,摸到锁骨上方很深的齿印,心中玩笑的心思才散去,继而旖旎的心思也跟着散去。这之后他很快想到现实上来,不知明日白陌池是走是留,有何安排。
      “你明日……”
      “明日还有些事。等你回府了,过些日子再去寻你。”
      常青点头。他在海上的日子总是不得闲的,白陌池若是留下,他一不能陪他度过,二不能将人时时带在身边,着实有些苦恼,再加之实在不知要如何向众人解释此人行踪,便也没留他。
      “再过段日子,等风浪季节到了,兴许就不那么忙了。若是那时你也得空,可来淮凌寻我,再寻个好去处,一道去玩些时日罢。”
      常青感到白陌池点了点头,便又接着说道:
      “又或许根本不用等到风浪季节。我大哥来信说,朝廷要下令禁海,这次又关了南方海岸好几处码头。我这一趟走下来,所见形势确实都不大好。许多靠河海生意营生的小作坊都关了,留下来的也就是有些家底的,还能撑一撑,至于能撑多久,却也是不可知了。”
      常青顿了片刻,接着道:
      “船队少了,随船的水手伙夫一干人员难免被削减,各码头的脚力,挑夫也要得少了,百姓丢了饭碗,民怨满天。朝廷这么做,能得什么好处?”
      常青不在朝堂,虽说从他大哥的书信里能得知一二朝局形势,但庙堂之高,派系争斗错综复杂,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于他来讲还是太远了些,看得不甚分明。他大哥只说,此次禁海令有关新老两朝派别争斗,叫常青小心处事,莫要触了朝廷的逆鳞,生出祸端。他依言行事,这一路与各商家谈下来的结果,许多仍想要私下暗自沿用海路的,他都一一婉拒了,最终自然是谈崩作结,只有为数不多的愿意转陆运。如此一来,常家的生意也大大受损,好在胜在家大业大,形势才尚可维持。不然与那些关闭了的小作坊,结局怕是没什么分别的。
      他将这些告诉白陌池,白陌池听了,道:
      “水路成本低廉,不继续与常家做生意,自是出于钱财利益的考量,与你个人关系并不大,莫要多想。”
      常青闻言,听出他的安慰之意,便故意玩笑道:
      “有一次,我在茶园听书,那先生专挑淮凌城中大小世家来讲。碰巧那日逢他讲起常家,将我比作败家子讲。眼下这些事情叫他知道了,怕是又够那老头子说好几天。”
      白陌池沉默片刻,才问道:
      “你平日里还要听书?”
      “我是有事与人……”
      话说出来一半,常青才意会到白陌池的打趣意味,便不再说下去,用力推了一把白陌池,两人相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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