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木子侃

14、第十四章 二

　　二人踩着月色出府，常青出来后才注意到天空中一轮圆月既盈且亮，繁星布满墨色夜空，忍不住道：“今日是十五了？月亮这么圆。”
　　方才二人在府中时，为了不惊扰他人，说话声都刻意压低着。此刻虽已出了常府，但街道寂静，总使人生出不敢弄出大的声响，否则就会惊扰到他人好眠的错觉来。常青一句话说得极小声，白陌池却听得分明，以相同大小的声音回道：
　　“从这里看，还不是最满最好看的。”
　　夜里暑气彻底褪干净了，一阵风吹来，既不觉寒凉，亦不觉闷热，常青的瞌睡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他跟着白陌池徐徐走着，自常府出来后一路向东行。奇的是明明觉着脚程不快，却只一会便看到了淮凌城东边的桐花门，城门关着，远远看去还有夜巡官兵举着火把。常青这才回过味来，对白陌池道：
　　“怎的一路也没瞧见巡逻官兵？”
　　白陌池却只作寻常地答道：“若是瞧见官兵，你是想被逮去问话还是怎么？”
　　随着天子南巡的日子临近，淮凌城中的城防管治已提早拉高了好几阶，莫说这大半夜的被逮住，即便是白日里行为举止怪异的，也要被请到府衙上去问话盘查。
　　常青：“……”
　　常青未来得及答话，就听白陌池道：“把这个吞了。”
　　“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白陌池只觉得今夜常青格外话多，也不瞒他，直截了当地答道：“龙丹。”
　　“龙蛋？”
　　白陌池眼神寻味地看过来，此时二人正站在一处府院的门前，灯笼火光搅着月色洒在二人脸上，常青看清楚白陌池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十分玩味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很快认起怂来：
　　“开玩笑，开玩笑呢，你别瞪着……”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白陌池掰开嘴将那龙丹往里一塞，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忽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似是往下落去一般，心猛然收紧，刹那间被此种类似急速下坠的感觉压得踹不过气来。
　　竟是被白陌池带着飞了起来！
　　“睁眼。”
　　片刻后常青听到一个声音如此对自己说，过了一会才回味过来是白陌池，原来方才已经给吓得闭眼了？难怪折腾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呢。常青松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来。
　　是一处类似山崖的地方，常青瞧不出来这里究竟有多高，只觉得平白离夜空近了许多，一轮满月似是就在头顶一般，星辉也近了，仿佛抬手就能触到。四周还有几处类似的山崖，却都没有自己脚下站的这处高，分明是夜间，却瞧得清那崖上动静。只见每一处山崖上都有鲛人与海中生灵在坐，有的垂足坐在崖边，与自海面露出半截身子的同伴对视片刻，随即便没身跳入海中；有的却是自空中平白出现，长发湿透，缀满了盈亮朱贝。
　　“此时正是人间的潮期，海水尽数集结于近岸，这些地方便会露出石礁。”白陌池声色沉静地解释道。
　　“就是说，若放在平时，这里其实是海域？”
　　常青见白陌池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何总觉得离天空近了许多？”
　　其实常青的理解并未十分准确，不论平时与否，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原本就已经脱离了人间地界，已是凡人口中所谓的“仙家神域”了，自然比人间更靠近凡人眼中看到的苍穹。白陌池却没与他说这个，正经八百地道：“你看岔眼了。”
　　常青：“……”
　　常青半信半疑，学着远处崖石上鲛人的动作，将双足垂到崖外，席地坐下。白陌池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白陌池，龙丹是什么？”幼时听奶娘讲过龙王的故事，道那龙丹乃是龙之精魄，就像魂魄之余凡人一般重要不可或缺。若是如此的话，白陌池把龙丹给了自己……
　　“你把它给我，自己没事么？”
　　“一时片刻无妨。”白陌池答道，他自己是真无妨，但常青就不一样了，他一个凡人来到凡界以外的地方，如果没有龙丹护着，这个时候怕是已然登仙了。
　　“我还给会你如何？”常青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如期看到白陌池转过头来，皱眉看向自己。
　　“要不试一试？”
　　闻言常青就笑了，他当然知道白陌池将东西给自己绝不会是多余之举，而是当真需要。然而听到他这么说以后却是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声“好”，就将自己凑过去。
　　不过就是亲了一下。常青趁白陌池不及反应这一瞬，撬开他的齿关，同他唇舌纠缠了一会，分开时道：
　　“想想还是觉得不敢还给你，怕年纪轻轻就没了，还没跟你洞房花烛呢。”
　　白陌池目色如一潭深水，静静看常青掰扯完，嗤笑一声，并未接他的话。
　　常青却自顾自说起来：“我琢磨着……自己可能要走上一条人妖殊途的不归路了。”
　　那一吻就像裹了醉人佳酿似的，常青觉得头昏昏沉沉，尽说些不靠谱的话，幸亏白陌池也并未恼怒于他，在被行为上唐突了一番之后，还能与他见招拆招，大方接下许多言语上的唐突。
　　在过去寻人的几年当中，常青已渐渐摸清了自己心中想法。最初只道是找到人，与他当面讨要一个说法便好。可随着年月的加深，每每寻人不得，于一次次寄希望后又失望，便醒悟过来自己想要的并非是歉意，而是要此人的情谊。他并非是一个不懂得前后思虑的人，相反，常青十分清楚将来自己必定还是要成亲，娶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为常家祖业延续香火。这是早晚的事，他心中明白，却偏偏拿白陌池无可奈何。尤其这些日子与他相处下来，更是按捺不住心中侥幸遐思，时不时地生出要和他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来。
　　白陌池何尝不知道这些。如果说多年前他离开人间是怕给人徒增烦恼的话，他就不该再回来，至少不应该在那夜冬至时带着白衍来淮凌。然而情之一字妙就妙在，不论人神妖魔，它总能使你无意识中乱了理智方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
　　此刻白陌池就觉得，无论是陪常青年轻张狂不顾也好，还是陪他一路“人妖殊途”下去也罢，总要先把人攒在手里了，再来谈以后。
　　二人在石礁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月影倾斜之时返回淮凌，人间已是旭阳将升时分，常青与白陌池在城门外一处驿亭现形，此时城门还未打开，二人便在驿亭中小坐等候。
　　“对了，你的东西还给你。”常青看着四下无人，便凑到白陌池跟前与他亲吻。有了第一次唐突佳人的经验，这次他更加肆无忌惮了些，将耍流氓一事做得浑然天成。
　　白陌池笑着回吻他，原本想告诉他取龙丹并非需要如此，但睁眼看到常青近在咫尺的睫毛，又将话连同亲吻一道，悉数吃回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