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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晚 ...

  •   晚膳吃得极其清淡。饭后常青回到房中养神,闭眼间全是白陌池形容变幻的模样,想问他究竟,却又实在不知从何问起,一来二去没开成口,索性就将诸多疑惑全抛诸脑后去,同白陌池聊起话来。室内寂静,火盆中银骨炭默默烧着,烧出一室融融暖意。白陌池接过常青喝过的药碗,与他对坐而谈,说起现下朝局形式,又说到民商往来上。他们二人相处,像今日这般阔论天下事的时候其实少则又少。白陌池在龙宫中呆这许多年,对人间时事只晓得大概的一桩三件,于是多数时候是他听常青说,只偶尔才点评两句。
      有时候常青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比划起来,将那搭在身上的狐裘挣开了去,白陌池便替他牵过来重新盖好。这动作重复多次,在常青又要将狐裘呼哧到地上去时,白陌池终于叹了口气,好似是气他二十来岁的人了还不叫人省心似的,手上轻轻施法,一披狐裘便雷打不动地裹向常青身上去。常青下午被他唬住一次,现下又被这么招呼一下,瞬时就忘了说话,愣头愣脑地僵坐半晌。
      白陌池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见常青不闹不挣地缩在狐裘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就觉得清净了许多。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觉得,清净也未必好。原本他话就少,两人谈话时一直是常青说得多些,现在他被自己唬住不说话了,房中一时沉默,气氛竟有些奇怪起来。
      白陌池不忍,叹了口气,道:
      “好好暖着身子,你若是一直病下去,我还不敢走了。”
      常青看上去像是吓得失了神,实则却没有,一听白陌池要走,登时有些恼:
      “你又要走?”未等白陌池开口,又兀自冷着脸说道:“是了,五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说说你这次又要走多久?”
      白陌池见常青恼怒,一句话未说完又连珠炮似地说下一句话那模样,知道他终究未忘记自己旧时那次不告而别。索性便不急着与他争辩,只静静看着他冷脸皱眉,嘴里振振有词道:
      “神出鬼没跟个鬼似的,让我上哪儿再找五年去?白陌池,你有点良心成不成……”
      话说完,一双眉拧成了麻花。白陌池等他说完,好半晌才嗤笑出声,道:
      “常少爷有良心,倒是不介意白某人终日穿你的用你的过完这辈子。”
      常青嗤楞嗤楞发完一通脾气,几是立刻就后悔了,再听白陌池说话,想起他这次来终究是什么也没备好,还要陪自己一个病人喝那清粥度日,于是十分怒意完全散去,全化作了羞愧懊恼,没什么底气地道:
      “你这么能耐,倒是给自己变些衣物用具出来啊,别是只会唬人罢。”

      天色完全暗下去,房中闭着窗,灯盏上火舌摇曳,将房中二人身影也照得飘摇了。白陌池念着常青心事重,若是不将过去那些话说开,只怕他又要胡思乱想。于是他心中计较,边想边道:
      “那时没打声招呼就走,是我不对。那年老师过世,临走前几番嘱托于我,是带着泪走的。他原本了无牵挂的一生,因一个叫白陌池的学生才放不下,以致抱憾离世。我与你……并非是同类同族,我也怕有朝一日若是你……”
      “若是我,定不会叫你看见我老年的模样。”常青未等他将话说完,已抢过话头说起来:“想必你一生长得很,若是有一天我老得掉了牙,你却还是好端端的年轻俊俏模样,我定会嫉妒你青春永驻,到时候就真走得不甘心了。”
      长青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眼神直直看向窗棂灯火处,想将手从狐裘中拿出来,却觉身上东西有千斤重般,束缚着自己不得动弹。
      “你快解了这劳什子的法术罢,压得我难受。”
      白陌池依言除去咒语,又倾身为他掖好被脚,心中道:变苍老模样又有什么难的,便陪你一道老去便是了。只是凡人岁数终老时,只需饮一碗忘川水便可去向新的人间相逢,前世今生,轮回过往,比起他念着前尘往事生生世世地活下去,倒要好上许多。
      他将这些话压在心头,伸手抚开常青依旧皱着的眉头,手指落于眉尾脸侧,徐徐摩擦,低声道:
      “还拧着眉,当心岁数没上去,一脸皱纹先长着了。”
      常青感受着他手掌温度,忽觉悲从中来。他幼时在学堂听教书先生讲起平生光阴短的感慨,那时只道老头子贪活,并未有什么特别感受。及至今日将自己一生与白陌池的两相对比,才当真觉得一生实在是短,短得不够与他好好走一程,不够让他牢牢记住自己。
      “却是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他强压着心中情绪,抿出个难看极的笑容,打趣白陌池道。
      白陌池闻言也笑了,却不答话,手指划过常青脸颊,将他双眼盖住。常青便看见这样一副场景,似是在无边无际的暗夜星辰中,海水卷起千尺浪打向自己。
      那年他第一次出海,遇罡风大浪惊吓,高烧许多天才退去,再恢复时竟忘了那晚情形。现在想来,竟是白陌池……
      “你……”
      他急急掰开白陌池覆在自己脸上的手,话哽在喉间,愣住好半晌才吐出一句:“白陌池,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快一道说出来,惊死我便了。”
      白陌池道了句“来日方长”,起身为他将床帐放一半下来,又叮嘱几句好生休息,便退出房去。常青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捡到宝了,还是见了鬼了。

      这一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常青在卧榻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两日,便已好起来。这日晚常府摆下宴席,本是为白陌池接风的宴,被常青一病生生耽搁到现在,倒成了送别宴了。常青病方好,却很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地嚷着要与白陌池一醉方休,被家中众人和白陌池一道厉声拒绝,心中很是郁卒。
      第二日白陌池动身离开。天未亮,常青因船队诸事起得很早,踏出房门时见白陌池也碰巧出来。天上还挂着稀疏星辰,院中尘土清香,他走到白陌池跟前,见他已穿回了来时那件白色长衫,忍不住伸手去将他领子扯乱,趁机理了又理。
      “要我借你一匹马么?”
      白陌池轻笑:“你见过妖怪赶路还要骑马的?”
      “那妖怪什么时候再来?”他抬头站在一阶石梯下,比白陌池矮许多,手还落在他领侧,迟迟不愿拿开。
      白陌池将他冰凉的手包裹于掌心中,半晌才道:“等你生辰。”
      常青闻言点头,挣开白陌池的手,一步迈上石阶便将人抱住了,脸贴着脸低声道:“别骗我。”
      白陌池闻言也点点头,想着他看不见,又补充道:“好。”
      于是二人一同吃过早饭,常青带人策马向港口去,白陌池转身没入早市人群中。这时天才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正是雾薄星稀,晨光皎白。

      常青一连忙了许多日,才将船队此次修葺的船只检验完毕,统计好各项费用支出,却得到常如海一封快信,道福州等地港口或将关闭,再不得民商私自往来。
      “这皇上的心思我是越看越不懂了。民间商贾兴盛历代以来都是好事,怎地到了他这一代却要这般打压?”
      说话之人是船队二把手,也是常亲堂兄,唤作常之敬,比常青年长十岁。其人生得十分魁梧,看上去是一介武夫的料,却偏偏头脑心思过人,当年常如风走了,便是他带着小常青来来往往于商道中,将人生生历练出来。
      常之敬未亲眼瞧过常如海最近几封书信,自是不知道商贸政策变化中夹杂了多少朝堂争斗,常青眼下不便与他细说,二人匆匆下马,快步向等候在不远处的船队领事走去。
      “吩咐下去,这批货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装载好,辛苦各家伙计,船队要提前两日出发。”
      常青连连见了好几人,将船队提前出发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又派人取来传信飞鸽,给沿途交易的众商家各去了快信,信中除更改交货时间,还邀了见面详谈,请各家当家管事的务必留给他些时间。
      他的命令下得死,第二日不到午时各货船领事便上报货物已装载完毕。船队提早用过午饭,向南方海洋扬帆起航而去。
      此次南下原定的计划是二十三日,却因沿途逗留与众商家详谈往后转陆运的事宜,而耽搁了许多日。这日正逢船队返航途径台州,买办要进城中采办日常用度的物什,常青无事,便随人一道赶集凑热闹去了。
      已是返航路程,需要采办的东西也着实不多,加之他们一行人出来的时候早,日头才将将过正午,正事就已经忙活完了。底下的人牵马将货物运回船上,常青和几个管事的没回去,几个大老爷们儿在酒肆寻了些吃食好酒,风卷残云过后,竟大眼瞪小眼,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关键时刻倒是常之敬一拍脑门子,道:
      “差些就忘了,今日是你生辰,可不能就这么白白过了。”
      常青闻言笑道:
      “便是随随便便过了也无妨,回到府上大娘二娘定还要张罗着过一次。”
      可他说话哪里还管用,众人忘了也还就罢了,但凡有一个人想起来这茬,都不肯放过让这一日白白过去的。常青虽不是十分想要在城中逗留,却感念众人日常记挂,故而并不好几番推脱,道:
      “去哪儿听各位的,只是有一点,今日常青做东,谁也别与我争抢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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