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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刘春玲搭救刘高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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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建开着刘金岭的SUV,到郭家村坡底下听了一下,放下春婷,路过金镇基督教堂时又停了一下,叫金岭下车到麦茬地里哇哇地吐了一阵子。柱子不嫌舅脏,抱着一瓶矿泉水蹲在金岭旁边,等着让舅舅漱口。
刘白劳在萝卜头儿走后的那个周日也退了休,被上级派来的一个年轻神父接了班。新来的神父对桥头教堂进行了现代化改革,硬件和软件都升级换代。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给教堂里按了6个大空调,一到周日,不用上门去喊叫,沟底岭上的姊妹们就来坐礼拜。咋?教堂比家里舒服着丝哩。再者,新神父是外地人,普通话说地比金镇话地道,所以周日的布道就讲普通话,洋气,通过音质清晰的扩音器一扩,足不出堂,就能把福音传遍方圆好几里。
“弟兄姊妹们,我们为什么要祷告?”神父切切地问。
“人为啥要祷告?”春玲问孟建。孟建回头笑笑说,谁球知道,我信佛,不信耶稣。
“你啥时候开始信佛啦?”
“好家伙,我差点儿就出家啦,你都么感应?”
“信佛哈吃肉?我看今儿哥带来的那两只烧鸡都叫你跟姐夫给叠啦。”
“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孟建理直气壮地说。
“世人若学我,都得下地狱,”春玲加了两句。
“哎,你咋知道?”孟建只记住酒肉的事儿,把地狱给忘球啦。
“柱子教我的,他是《济公》看多了,”春玲笑。
“弟兄姊妹们,我们为什么要祷告?”神父洪亮的声音从挂在新盖的教堂的朝马路的一面墙上的血红的十字架上飘出来。
“听姐说是周日上午坐礼拜,咋现在坐?”
“放录音哩,”过路的一个老姊妹弯下腰给坐在车里的春玲说,“感谢主给金镇派来了一个大学生神父!”
“哪来的?”孟建好奇。这世道,神父也讲学历。
“上海!”老姊妹自豪地说,“比白劳讲地美多啦!”话刚出口就赶紧在胸前画十字,一边画一边往教堂去了。
“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把糖给小孩?为什么要让他先喊叔叔?因为我们要操练他,”年轻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沟沟岭岭,“要让他知道,给他糖的人是应该得到他的敬重和爱戴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祷告。为了提醒我们自己,耶稣是我们慈爱的父,只有他能给我们喜乐,所以我们要时时刻刻地呼唤他。。。。。。。”
“妈的,”金岭有点醒了,醒了就起烦恼,重重地摔上车门愤愤地说,“看我明儿不上亚武山烧了他的道观。头不小,脸上的肉不少,叫大妞跟我对着干,我看这个老道是不吃敬酒吃罚酒。”
“舅,我给你说,道士就不喝酒,”柱子扔了空瓶子,爬上车说。
“谁给你说的?”金岭咧嘴笑了,这小家伙。
“本来就不喝!”柱子不知道谁给他说的,“反正道士不喝酒。”
“乃你喝不?”孟建问儿子。为的是打岔,叫金岭散散心。酒桌上火烧道观的话他提了好几次了,再提玉皇大帝跟王母娘娘就要耍脾气啦。
“我当然敢喝,”柱子瞅春玲,“俺妈让喝,我就敢喝。”
“要是妈不让你喝哩?”春玲试探儿子。
“乃我就偷偷喝,”柱子认真地说,“俺爷刚才打电话,说正在杀鸡哩,要咱回去大吃一顿,他还问我喝啥酒。”
“你咋说?”孟建笑。这屁孩儿,明明是问我哩,咋成为他啦。
“我说犊子喝啥我就喝啥。”
“犊子喝啥?”
“他爱喝奶,”柱子叹口气,“我只好陪他喝奶。”
一车三个大人都笑了。你说这娃,咋恁逗哩。
说说笑笑到了金镇,把金岭送到家,交到银花手里,孟建一家赶紧撤。柱子奶奶不停地打电话催,说饭菜好啦,再不回来猫就吃啦。三人穿过中心街,在墙外面就闻到孟家小院里飘出来的肉香。柱子奶奶养了七八只鸡,谁回来奖励谁,这次儿子媳妇孙子一块儿回来,就杀了两只,包了秘制的料包,午饭后就开炖,香气随着一股股热气从锅盖里喷涌而出,馋得家里的大花猫喵喵地围着锅台转了一个下午。
“爷,你信不信,我能把大花切成肉片儿,”黒犊子挥舞着一把塑料宝剑,瞪着大眼睛说。
“你切,”孟振兴竟给外孙子出难题。
“算了,我等十天后再切它,”犊子收了宝剑说。
“你是谁?敢杀我家的大花猫?”孟建进了门,领住犊子问,“快叫舅舅!”
柱子奶奶听到儿子的声音,从灶房里跑出来:
“牙长一段儿路,你三件子磨磨蹭蹭,半天回不来。柱子,想奶了么?”柱子奶奶拉着柱子看不够,“我娃长高了,瘦了,扯条儿啦。”
“扯条儿”就是抽条儿。娃子过了八九岁就像小桐树苗子一样噌噌地往上长,紧施肥慢施肥都供不上用,直到抽出地面,长到采光条件好的高度才舒口气缓下来,开始横向发展。柱子正扯条儿,婴儿肥快被抽干了,成了四肢细长的桐树苔,叫奶看了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嗯,”柱子点头,“想了。奶,是你给犊子买的宝剑?”
“你要不?咱家多的是,”柱子爷说,“你奶现在专门卖儿童玩具,不管挣钱不挣钱,叫你俩先耍个够。”
“我跟犊子轮流耍,”柱子皱着眉头说,“俺奶还得赚钱买大米哩,都耍坏了谁买?”
“哈是我柱子好,”奶奶脸上笑开了花,“春玲,你是啥造化,能生出这乖了娃子?”
“谁球知道哩,老天爷看我可怜,赏我的吧,”春玲为儿子感到自豪。
“你哈可怜?”孟建放了犊子,叫他跟柱子去比武。
“咋不可怜,离乡背井好几年,好不容易有个老伙计去看我,哈叫你给轰走了,”春玲打算给婆婆诉诉苦。
“哎呀,老狗记得陈年事儿,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建赶紧捞块儿鸡肉堵上春玲的嘴,“好吃不?咱妈的炖鸡是一流的,秘制料包。”
“咋啦?孟建又干啥么头么脑的事儿啦?”柱子爷问。他老人家最爱帮人家辩是非,最爱打官司告状。
“过去了就算了,娃们自己会解决,你就不要煽风点火啦,”柱子奶珍惜合家团聚的美好时刻,及时挡住孟振兴,“去,再买几个凉菜,叫娃们好好吃一顿。”
“我去,”孟建吞了一块子鸡肉说,“媳妇,卡给我。”
“给,我有现钱,买菜哈不值当用卡,”柱子奶揭开围裙,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零钱,都是摆小摊儿一点点儿攒的。
“妈,你的钱留着自己花,”春玲把皮夹子递给孟建说,“顺便买点水果,咱妈爱吃玫瑰香葡萄,你称几斤回来。”
柱子奶看着儿媳妇,心中无限感慨,唉,真是个好女子。不知道孟建这怂货咋惹着春玲了,得找个机会训他几句。这好的媳妇,可不敢整天吵架,吵地多了就不亲了。人常说打是亲骂是爱,那都是屁话。夫妻过日子就得忍让,就得和和睦睦美美满满。嗯,等孟建回来,我得说他几句。
春玲上楼换衣服,挑来挑去哈是喜欢好几年前婆婆去北京时给买的碎花长裙,款式是有点老,但是料子好,柔柔软软,特亲肤。换上裙子,再把长发在头顶挽个松松的髻,穿上白色平跟凉鞋,下了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听到孟建喊:
“媳妇,你看谁来了?”
春玲探身一看,是刘高远,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是我从医院拽过来的,正好下班,”孟建笑嘻嘻地说,等着领功。
“高远不敢吃咱的饭,”春玲定了定神儿说,“怕你掀桌子砸板凳。”
听了这话,高远先脸红,挠挠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你说的,我给高远赔过不是啦,谁都有个成长的过程么,你说是不是,高远?”
“我说不来,孟建非得叫我来,”高远解释,“说上次火锅么叫我吃美,今儿补上。”
柱子奶在灶房里听着哩,大概听出了明堂,清了清嗓子走出来。
“高远,哎呀,太好了,正说去喊你哩,来,坐坐坐,今儿叫你尝尝姨姨的手艺,”柱子奶一边把高远摁到椅子上,一边喊,“老汉子,开饭啦。”
么人应。安置好客人,柱子奶解了围裙去找老孟跟两个孙子。
春玲将信将疑,不知道孟建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高远,听说你媳妇病了,要紧不要紧?”自打上次嘻哈哈泪别,春玲第一次抬头看高远,瘦了,瘦多了,白头发也出来了。唉,三十年前的嫩娃娃,咋就干了,老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胯骨怕是裂了,只能爬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高远抬头看春玲,多熟悉多亲切,三十年前拖着长鼻涕的小妹子,咋就长大了,当妈了。
“你俩都是医生,哈不知道有病就得及时看?”春玲批评道,“老是拖着不看,以后留下后遗症咋办?哈不是你的难过?”
“唉,”高远长叹一声。
“钱不够?我俩给你备着哩,”孟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高远面前,“刚取的,五万,你先给金护士看着病,不够,咱再想办法。”
高远抬头看孟建又看看春玲,把钱推回来。
“不要,我这一家人够倒霉了,再给你两口子之间制造矛盾,就太不应该了。”
“看你这话说的,”孟建把钱又推了过去,“人这一辈子谁么有个三灾六难的。这钱你要是不要就是哈么想开,我给你说,上次吵完,我去少林寺住了几天,哈送了一个27岁的小伙子上路。唉,人这一生,不容易。啥都得想开点儿。身体第一,这个人身么了,说啥都白搭。”
“拿着吧,”春玲劝,“我俩么事儿,你不用担心,孟建是急脾气,心底儿好着哩。”
听媳妇当着高远的面夸自己,孟建的心里呀,比躺在云朵上都舒坦。干脆站起身,把装着5万元现金的大信封塞到高远的文件袋里。
“叫你拿,你就拿,不拿,等会儿叫我爸看见了,他又要动心思去打官司告状啦。”
高远看出来了,孟建是真心想帮忙,不是因为有多么同情自己的不幸遭遇,是因为太爱春玲。只要孟建疼着春玲,护着春玲,高远就放心了。
“好,那我先谢谢你俩口子,等金护士能走了,我带她上门致谢。”
“等她身体好了,你俩赶紧再要个娃,”春玲微笑,“给柱子做个伴儿,跟咱俩小时候一样。”
孟建和高远都笑了,童年两小无猜的那一页终于翻过去了,三个人都长大了,向着中年迈进。
孟振兴在跟孙子们捉迷藏。
“藏好啦么?”爷爷问。
“藏好啦,”犊子回答。圆嘟嘟的小屁股撅在衣柜外面。
“别出声儿,”柱子对犊子很不满,“你一出声爷就知道咱俩藏在这儿啦。”
“哦,”犊子觉得自己真笨,小胖手捂着嘴不吭声了。
“柱子,你在衣柜里,我看见啦!”爷爷喊。
“没有,你看错啦,我不在衣柜里,”柱子在衣柜里喊,喊完侧耳细听,看爷爷会不会上当。
“好家伙,都给我出来!”奶奶大吃一惊,“两个脏娃钻在我刚理好的衣柜里,快出来,再不出来老鼠咬你俩的脚趾头啦。”
“啊,老鼠!”两小子碰地推开门,从衣柜里弹了出来,抱着爷爷大呼小叫。爷爷伸出胳膊把两个孙子搂在怀里,“抓住啦!抓着啦!”
“老小老小!”柱子奶装作生气地说,“快吃饭,吃晚饭你三个负责给我整理衣柜。”
饭是吃了,衣柜却么人整理。一老两小三件子啃了鸡腿就去金镇公园的灯光球场闹腾去了。高远惦记着第二天带媳妇去西安看病,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孟建跟春玲也出了门,去找黑妹跟吕开化,谝谝各自的创业得失。柱子奶收拾好锅碗瓢盆,心满意足地坐在院子里喊大花,喊了几声么动静。
“大花,咋,你哈生气啦?给你剩着鸡肉哩。”
“喵---喵---喵---”大花终于应声了。
柱子奶循声找去,找到了衣柜里,柜子上挂着锁。
“肯定是那三件子干地,”柱子奶取了所打开衣柜,给大花解释,“不是我,你不用瞅。”
“喵---喵---喵---”大花盯着奶奶幽怨地说。
“哦,也怨奶奶,说柜子里有老鼠。行了,行了,受委屈啦。来,吃吧。”
大花如愿以偿地、滋滋有味地叠了两小块儿鸡肉,吃完了,伸出前爪子拉了个长长的懒腰,趁奶奶不注意又钻进衣柜,在软软的衣服堆儿里打了两个滚儿,美美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