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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给英雄母猪接生 ...

  •   睡着睡着,狂风大作,把牛头塬的柿子往北一股脑刮到黄河,一个个扑通扑通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变成了黑乎乎的怪物,张着红哈哈的嘴给大妞说:把你剁成八大块扔进黄河喂鱼鳖。大妞挣扎着从噩梦中把心惊胆战的小女孩摇醒,给那个不到10岁的大妞说:不怕啊,不过是个梦,是假的。
      “婆!”大妞醒了,委屈地喊,“爷!”
      喊了几声,么人应。爷婆去哪儿了?几点啦?大妞下了床,到客厅一看,昏暗已经吞噬了毛毛和小胖贴在墙上的奖状。人家是一觉睡到天亮,大妞是一觉睡到天黑。摸黑到爷婆的房间里,打开灯一看,哈是么人。大妞突然觉得心里空寂寂的,比空山不见人的空都空,空地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整8点,正是城市夜生活拉开帷幕的黄金时间。村子里却静悄悄的,这种静是城市生活中难得的安详的静,静到骨髓,静到灵魂,把灼热焦躁不安统统消融掉,让人无所欲求,只想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桐树下发发呆。大妞正准备发呆,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猪圈里传出来,往猪圈一看,亮着灯呢。大妞揭开竹帘进了圏。
      “下猪娃啦?”大妞压低嗓子问,怕惊动母猪。
      “啊,已经下了6个啦,”婆也压低嗓子说。
      “你不用管,圈里巴巴,我娃不敢来,”爷忘了压低嗓子,母猪哼哼了两声,提醒他此时此刻谁最重要。
      “巴巴”是金镇土话,是专门对不满5岁的儿童说的话,怕小娃儿发唇齿音有困难,用最简单的巴巴代替脏。
      “爷,我都多大啦,跟我说话哈用巴巴,我才不嫌脏哩,”一边说一边踩着石头墩子上了猪圈的墙,“爷,你忘啦?我学的就是畜牧业。”
      “乃你也不胜你爷,”婆小瞧大妞,“不信,你来给母猪接生。”
      大妞二话不说跳进圈,准备接爷的班。爷负责给刚生下来的猪娃清理身上的污秽,婆负责把小猪娃放到猪圈另一头的育儿箱,两人合作了一辈子,相互钦佩,都么把大妞花了三年青春在牧专挣来的文凭当回事儿。
      “好家伙,”大妞下脚先踩着一堆猪屎,“婆,踩猪屎是啥运气?好不好?”
      “好,”婆递给大妞一个小板凳,“猪浑身上下都是宝,从猪脸到猪尾巴,么有一样人不爱吃。”
      “哎呀,婆,”大妞抚弄着育儿箱里粉嫩粉嫩的小猪娃说,“猪娃刚来到人世间,你就说这话,叫猪听了多伤心。”
      “猪,猪,你别怪,你是人民一碟菜,”大妞婆想起了流行于小秦岭一带的谚语,并且强调,“这是毛主席说的。”
      “竟胡说,”爷批评婆,“毛主席一天忙地连饭都么功夫吃,哪有时间管猪的事儿。你说的就是你说的,不要老扣毛主席的大帽子。”
      “爷,你养了一辈子猪,烦不烦?”大妞一直想问爷这个问题。自打她记事起,院子里就有猪圈,可以说大妞是闻着猪味长大的,长大后又稀里糊涂地进了牧专,肯定跟生长环境有关。
      “你问你婆,看爷年轻时是弄啥的,”爷卖关子。
      “弄啥的?”婆不明就里,“除了卖豆腐养猪,你哈会弄啥?”
      “球么是的,”爷很遗憾,婆咋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你忘啦?你这辈子吃的第一碗大米米饭,想起来啦么?”
      “啊,”婆想起来了,“那是71年,闹饥荒,我饿地立不起筒子,带着你大娘娘跟你爸回牛头塬我妈家住了一个月。你大娘娘8岁,你爸不到5岁。一天晚上你爷来接我,我说不回去,你家穷地么啥吃,跟你回去,两个娃就饿死了。你爷说,妈给你蒸了一碗大米米饭,等你回家哩。”
      “立不起筒子”就是站不起来,跟么装瓷实的麦袋子一样,得靠着墙才不会倒。
      “婆,我爷哄你吧?”大妞靠婆坐了下来,想听听爸小时候的故事。
      “这次是真的,”婆想起来了,“第一次吃米饭,好吃地很。”
      “你可知道那碗米是咋来的?”爷递给婆一个擦干净的小猪娃,“那可是用从小秦岭偷的矿石换来的。”
      “爷,”大妞么想到爷也上过矿山,“不是吧,你偷过矿?”
      “啥都偷,”爷发挥了老一辈农民不以偷为耻的精神,“矿只偷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活命,第二次是为了过年。”
      “才偷了两次?”大妞有点遗憾。
      “你听我给你说先,”爷的话匣子打开了,以说书人的气势开了场。“先”是语气词,为的是让听众耐心点儿,听我刘老汉慢慢讲来。
      “那年我三十岁出头,人高马大,”爷眨巴着近视眼回忆,“英俊潇洒。”
      “你个瞎子,饿地跟棍儿一样细,哈人高马大,”婆先乐了。
      “别打岔,”描述完主人公,故事进入正题,“有一天,生产队收工后我跟几个老伙计商量,咋能弄到现钱私下里买点儿粮食,叫婆娘娃吃顿饱饭。南头的猴子出了个主意,他说咱上山背矿吧,零公里有人收矿,只要能背下山就能换成钱,比挣工分来地快多了。大家都说行。第二天,天不明我们一个生产队的六个年轻小伙子就出了城门,走到天擦黑才上到后山的半山腰。勘探队的人正好刚收工,我六个人转进矿洞,一人摸了几块子矿石装在布袋里,背起来就跑,连夜翻山越岭,天不明走到了豫陕交界的零公里。山口就有人等着,问是要钱哈是换大米,我就换了一袋子大米,大概有二十斤吧。回来赶紧去牛头塬接他们三件子,你婆回来抱着碗就叠,一边叠一边说,Mmn,真好吃。”
      “放你个驴屁!”大妞婆恼了,“是金岭抱着碗不放,我从他手里夺了碗,给他婆碗里拨了一半。要不是那半碗米饭,你老婆婆早饿死了。大妞,你这一代人享福,想吃啥有啥。”
      爷讲完一段,翻出圈,给母猪端了一盆凉水放它嘴边。
      “这个母猪争气地很,”婆夸猪,“不一口气把娃生完就不起身,怕把它的娃娃压了,是头好猪,是个英雄母亲。”
      “你这人才是,”爷在小板凳上坐稳了,批评婆,“英雄母亲是人家苏联人称赞生娃多的妇女哩,你咋能用到猪身上?”
      “咋?猪就么有妈?世上那条生命不是母亲生的?所有的母亲都伟大,都是英雄。”
      “乃父亲就不伟大啦?”大妞反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刚挨了爸的骂,咋又护着他。
      “就是,”大妞爷说,“么有我冒着生命危险从后山背下来的矿换成的大米,春婷跟金岭饿地怕是连小命儿都保不住了。”
      “两个娃的胳膊都跟筷子一般粗细,”婆回忆,“唉,娃跟着么本事的妈大受尽了苦。”
      “不是妈大么本事,是时代不好,”爷纠正,“现在这日子呀,叫我说,好地太太!”
      “太好了”在金镇话里就叫“好地太太”。太太当修饰词用,放在被修饰词的后面,可以不分场合不分时态地广泛使用:贵地太太,饱地太太,美地太太。诸如此类的用法在金镇话里多地太太。
      大妞从育儿箱里抱了个猪娃放在怀里,一边抚弄一边心有所思。有点想爸哩,怕爸生气,气大伤身。今儿喝了恁多酒,回去肯定上吐下泻。又一想,哼,活该!谁叫你把我管这死?东安羊倌咋?我喜欢!喜欢地太太!
      “第一次偷矿是为了活命,”爷接着讲他与小秦岭的浪漫传奇,“尝到了甜头后,冬天闲地么事儿,几个老伙计一商量,走,咱背矿去。这次你婆给我缝了个大布袋,准备叫我多背几斤,好换几尺布,过年给你大娘娘跟你爸做身新衣服。”
      “背到矿么?”大妞问,想起小时候因为过年么有新帽子跟爸闹,爸就把妈给他买的新棉袄退了,给她和小胖一人换了一个顶上带毛线球球的花帽子,他自己冻地缩在被窝里打喷嚏。
      “么,”婆这次先接话,“那次偷矿的事儿叫人听了想哭又想笑。”
      “咋回事儿?”
      “我们一干子人哈是摸黑进了矿洞。那天风大,一个个冷地呲牙咧嘴,进了洞子哈么来得及拾矿就被人发现了。”
      “谁?”
      “秦岭金矿看矿的人,两个,端着枪,说,别动,谁不听话就开枪。”
      “爷,乃你害怕不?”大妞替爷捏把汗。
      “不怕。为啥?因为他们么有证据。我们就说天冷,来洞里避风哩,不是偷矿。不是偷矿的也不行,问我们是想吃罚酒哈是想吃敬酒,猴子说啥酒都行,天冷正好暖暖身子。结果,他沟子上挨了一脚。我一看,不敢吭声了。两个人中年龄大的那个说,把鞋带都解了!大家乖乖地解了鞋带,交给另一个人。年龄大的又说,面朝墙站着,把左手从肩膀上伸下去扣着右手。看,就像这样,”大妞爷站起身,在猪圈里给大妞表演三十多年前当在山洞里当俘虏的那一幕,“那个年轻的就用鞋带把每个人扣在一起的大拇指绑在一起,巴他妈的,你说怪不怪,不绑手,只绑大拇指。”
      “然后哩?”大妞听地出了神。好家伙,爷哈当过俘虏。
      “然后,年龄小的前面带路,年龄大的在后面端着枪,把我们一干子人夹在中间往洞里面走,走了大半夜才出了洞子,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个平房,平房里有几个房房儿,把我们关进其中一个房间,一人发了两条军用被,大家也些些儿累地不行了,倒在地上支的木板子上就睡,睡了么多大一会儿就被喊醒了,叫我们到房檐底下站成一排,我一看,好表子,雪下地半人深,等了一会儿,来了个当官的,给我们几个进行思想教育。他说,你们山里人就不知道怕,么有任何安全措施,也不戴安全帽就进了矿洞,看见里面撑着横七竖八的井架么?你要不小心撞掉一个,整个洞子就塌了,别说矿背不出去,怕是呼天喊地也么人救得了你。你死了,美了,不忍饥挨饿了,屋里的婆娘娃咋办?来,到我的办公室来,写检查,写好了给你们早饭吃。大家跟着当官的进了办公室,门上写着连长作战室,我一想,好表子,是个连长哩。写检查就写检查,反正我在学校语文学的好,哈怕写检查。猴子就不会,他举手说他不会写字。不会写就去扫雪,连长递给他一把大扫帚。写了检查,扫了雪,一人叠了两碗热米汤,两个热馍馍,就被放了。一干子人踩着半人深的雪翻山越岭回到金镇。”
      “亏得叫逮住了,”大妞婆沉着脸,三十多年过去了,哈是有点心酸,“要不是,第二天你背着矿在雪地里咋走?脚底下一打滑翻里沟里,命都么啦。那看矿的人就是菩萨派来救你一干子人哩。”
      “满把矿背下山,”大妞爷不服气,“要不是被抓了,咋能空手回来?结果那年过年两个娃连一件新衣服都么添。唉!”
      “满”就是肯定能,一个字代替了一串字,跟“咋”一样,是金镇特有的铿锵有力的口语词,都念四声。
      大妞也有点心酸,跟婆的感受一样,想哭又想笑。她把哼哼叫的小猪娃放进育儿箱,一数,刚好10个。
      “婆,再生8个就能看到小象啦。”
      “听你婆胡说八道,稀屎拉一套,”爷笑了。
      按大妞婆的说法,母猪生的第18个猪娃鼻子特别长。这个长鼻子猪娃一生下来饭量就特别大,拱在槽里不停地吃,它一边吃,人一边拿把刀在它身上划口子,一划两划,它的皮就撑开了,第三天就长成一头大象了。
      大妞对此深信不疑,只可惜再英雄的母猪也生不出18个猪娃。
      “真的,”大妞婆像西方人坚信圣诞老人是真的一样坚持母猪能生出大象来,“是牛头塬我大说的,我大读过私塾,是私塾里的先生说的。咋?你敢说先生不对?今儿我看它是生不出小象啦。劳----劳劳,来,喝点儿水。几点啦?”
      “十点半。”
      “好表子,一家伙躺了5个多小时么翻身,”大妞婆把水盆送到母猪嘴边。母猪也觉得自己大功告成,英雄无比,起身先去墙角哗哗地尿了一阵子,才把嘴伸到盆子里,子牛子牛地喝了个饱。
      “来,再吃点儿好吃货,”爷把早准备好的一桶烫翻麦巴巴子倒进槽里。金镇的猪们最爱吃,也能吃到嘴的好吃货,第一要数烫翻麦巴巴子。这是啥?是一种猪闻着香甜,吃着利口,吃下去能产奶的好东西。到底是啥?就是用开水拌的玉米皮儿。玉米仁儿在金镇叫森子,从字形上看,“森”字么有玉米的意思,金镇人就自造了一个字,左边是米,右边是参,按照识字不识字先咬半拉子的古训,“米参”就是森子,就是脱了皮儿的翻麦,是用来熬粥的,翻麦皮儿就留给猪吃。皮儿就是人不是也罢的东西,所以叫叫做罢罢子。猪不嫌,专爱吃翻麦巴巴子,尤其是用开水烫过的罢罢子,玉米的香吻更加浓郁,猪们抬脸翻眼闻一阵儿,赶紧埋头猛吃,用金镇的话就是吃地欢,吃地嗵嗵嗵地,好像有人要跟它抢一样。
      刘家的英雄母猪尿完尿,先到育儿箱跟前哼哼地跟自己的宝贝蛋子们打个招呼,然后在爷婆大妞的簇拥下嗵嗵嗵地吃了用玉米皮儿烫出来的营养粥。吃好,卧倒,亮出两排圆鼓鼓的□□。婆把育儿箱的小门拉开,猪娃们一路欢歌地跑了出了,直奔妈妈的大□□去了,一猪含一奶,美美地吮起来。情商高点儿的,先跑到母猪的头部,用粉粉的小嘴去亲妈妈粘着翻麦巴巴子的大嘴,哼哼地叫声妈妈,才去吃奶。吃着吃着,长睫毛一耷拉就睡着了。婆把睡着的娃娃轻轻地拿起,交给大妞,由大妞放回育儿箱。头三天吃奶都得人工辅助完成。一是给母猪充足的睡眠时间,二是保护小猪们不被踩踏。三天后习惯成自然,育儿箱的门就不用关了。猪娃们饿了就出来找妈妈,吃饱玩好,想睡觉了,就钻进箱子,绣成一堆儿睡一觉。
      这个“绣”字,在北方能绣出大好河山,在苏杭能绣出才子佳人,到了金镇绣出来的却是一窝猪娃,鸡娃,狗娃。凡是挤在一堆儿的小生命都叫绣,是真正的栩栩如生。
      把最后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的小猪娃也放进育儿箱,三人翻出圈,把宁静的夜留给英雄母猪和它的娃娃们。黑狗熊早在圈外面等着啦。
      “熊,去睡吧啊,晚安!”爷爷说。
      “晚安!”满天的繁星泛着明晃晃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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