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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牛头塬的柿子快熟啦 ...

  •   68. 牛头塬的柿子快熟啦
      牛头塬被沐浴在阳光下由绿变黄由黄变红的柿子装扮得色彩缤纷。一岭高过一岭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无人问津自由自在憨头憨脑的柿子。按农民的说法,这些都是野柿子,不属于任何人,想长就长,想落就落,想变色就变色,想发呆就发呆。牛头塬人不指望卖柿子赚钱,却也舍不得把长了几十年的老柿子树砍掉。多美啊!岌岌可危地长在塬上岭下,一阵暴雨后跟着塌陷的大块黄土一起滑落挪位,坚忍不拔的根却牢牢抓住这方热土,悬在空中,黑黝黝脆生生的枝头错落有致地顶着敦敦实实的圆蛋蛋,让人想攀上去,折一枝,咬一口,又怕踩坏了枝子绑住了嘴。
      “涩”在金镇话里叫“涩巴”,又叫“绑嘴”。柿子最会绑嘴,专绑小娃娃的嘴。一口咬下去,小嘴巴就失去了知觉,赶紧伸手摸,还好,两片儿贪吃的嘴唇哈在,跑去找妈妈:
      “妈,我的嘴叫柿子给绑住啦!”
      “哈记得吧,”大海站在柿树下回顾往昔绑嘴岁月,“咱俩小时候把柿子埋在土里,你说三天后就不涩巴啦。”
      “哈哈,”大妞猴子一样爬上一棵个矮枝多的柿树,“当然记得,是我婆教我的土办法,她是牛头塬的女,从小就吃柿子。”
      “问题是,”大海也吭哧吭哧地爬上一棵老柿树,“问题是三天后咱俩谁都想起来柿子到底埋在哪儿了,到底么吃上软蛋柿。”
      “哈不是你,”大妞在Y枝上站好了,伸手揪了一个半黄半红的柿子,“做的记号太多,又是插红旗又是压石头,目标太明显,等不到三天就叫其他娃们挖出来叠啦。”
      “谁叠谁绑嘴,”大海的答复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就当是报应。今儿咱再埋一回吧。我就不信,吃不上牛头塬的蛋柿。”
      “行,”大妞来了劲儿,“你说,人要是不长大多好,老能一起耍,不用结婚生子变成老太婆。”
      “嫁给我,咱俩照样能一起耍,到时候你变成了老太婆,我也变成了老汉子,谁不嫌弃谁,”大海恢复了他的调皮样儿,“好好考虑考虑吧,记着我的话。”
      “滚!”大妞抛过来一个柿子,砸到大海软乎乎的肚子上。
      “啊呀!”
      大海掉了下来,重重地摔了个沟子蹲,沟子着地处,腾起一圈轻尘。咋?大妞身怀绝技,有柿子功?不是,是柿子枝脆,承不了胖大海的分量,实在忍不住了,喊了声“咔嚓”就与他同归于尽了。
      “哈哈哈”大妞抱着柿子树笑到肚子疼,一边笑一边赶紧左右开弓揪柿子往大海身上砸,“我这叫落井下柿!”
      大海连滚带爬地上了更高一层岭,在柿子触手可及的地方站稳了,顾不得拍身上的土就宣布开战!两个回合下来,大海主动认输。为啥?一是舍不得柿子;二是舍不得砸大妞。干渴的黄土地里长一棵柿子树多不容易,这片老树等了多少个日月才长出柿子来,更不容易。这红红黄黄圆圆溜溜的柿子是大地给金镇人的一份醉人的礼物呢,咋舍得在它们长势最旺的时候揪了当子弹?就让它们挂在枝头,变红变软变老吧,满塬满岭的鸟儿会因为深秋丰盛的柿子筵而欢喜雀跃。再说了,牛头塬的柿子敦实地像小石头,真要砸在大妞身上,她不疼,我刘大海哈心疼哩。
      “不砸了!不砸了!我输了!”大海抱头喊,“你快下来,我听你踩的枝子咯吱咯吱响哩。”
      “就不下去,”大妞耍地正美,小疯子的原形毕露,“咋?”
      “咔嚓!”
      “啊呀!”
      又一枝柿子与大妞同归于尽。大海赶紧跑下岭,忍着笑把大妞拉起来。
      “想笑你笑吧,哎呦,”大妞自己也哭笑不得。
      大海嘿嘿笑够了,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给大妞把身上的土拍了。
      “不听大海言,吃亏在眼前!赶紧嫁给我吧,叫我刘大海保护你,”大海抓住机会鼓动大妞倒戈,把东安羊倌给一脚蹬了,安安生生在金镇过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切,”大妞掏出手机当镜子,照照看早上化的妆是不是毁了,“咱俩谁保护谁哈不一定哩。这些柿子咋办?怪可惜。”
      “埋了吧,三天后咱来吃,看到底绑嘴不绑嘴。”
      “能行,看我婆的土办法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就地取材,把咔嚓下来的小枝子当铲,挖了一个坑,再把遍地当子弹的柿子拾了连同断枝上的一起,有托瓣的那头朝下,放进坑里。
      大妞留了两小枝儿柿子,每枝上都左右分布着四五只浅黄色的柿子。
      “挂在你店门口的钩子上,”大妞说,“离远看,就像小灯笼,可美。”
      大海么吱声,心里却因此更爱大妞,爱到无法自拔。
      “妞妞儿,你跟这牛头塬的柿子一样美,一样亲。”
      “那当然,”妞妞大言不惭地说,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手机响了,是二姑,问她回镇不。
      “都谁?”
      “你姑父开车,你爸,你大娘娘,我,哈有柱子。”
      柱子想奶奶了,春玲也想了却心头大事,所以在妈的大床上躺过午休,谝到太阳偏西后决定回镇上看看。听春婷说高远现在瘦得不成样子。咋啦?生病啦?春玲心一沉。不是,是他那个四川媳妇把他肥地。
      这话说得怪。那到底刘高远时瘦啦还是胖啦?是瘦啦。“肥”在金镇话里可以活用为动词,就是惹人烦。高远的四川媳妇把高远烦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只会瘦不会胖。
      “咋,她把好好的一个娃给弄么了,哈好意思肥高远?”春玲气呼呼地说,“哪见过怀孕的媳妇穿高跟鞋?烧包儿!”
      “金护士也可怜着哩,听说胯骨裂了,整天爬在床上不能动。”春婷家对门子的婶子在金镇医院做护工,关于金护士的段子多地很。
      “那赶紧给娃看么,”大妞婆见过金护士,对她的红嘴唇印象深刻,“看好了再要一个娃,高远也不小了。”
      “乃你说,”春婷叹息,“她就拧着不去医院。”
      “高远去年刚买了房,手上怕是么钱了吧,”大妞婆估计。
      春玲说去厕所,下了床,到院子里给孟建打电话,问他说过的话算数不算数。
      “啥话?”
      “关于刘高远的话。”
      “咋啦?”
      “他媳妇出事儿了,么钱看病,咱借给他点儿吧。”
      “么麻达,”孟建酒量大,喝了酒,心胸也跟着大了,“五万够不够?”
      “够不够是咱俩的一份心,”春玲舒了口气说。
      孟建听出来了,刘高远再好,在春玲心里也是外人,跟我才是正儿八经地一家人哩。
      “乃你别喝了,咱今儿坐哥的车回金镇,明儿去看高远。”
      安排好了,给大妞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不!”大妞断然拒绝,“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他!”
      “谁?”春玲愣了一下。
      “我爸!哼,敢把我剁八大块子喂鱼!看他老了谁养他!”
      “你爸说话么边儿么沿儿,你就当么听见,”春玲劝小侄女。
      “二姑,我明儿去郑州,你也早点来,我跟着你干琥珀生意,”大妞认真地说。金镇肯定是不回去了,晚上在婆家将就一下,明儿一早就坐高铁去郑州。咋,腿在我身上长着哩,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妞妞儿,”春玲有点儿犹豫,“你爸不愿意你去东安呀。”
      “管不了恁多啦,”大妞朝一疙瘩黄土块狠狠踢了一脚说,“二姑,我是成人,我的青春我做主,错也罢对也罢,都是我的选择,以后我谁都不怨。”
      “那行吧,”春玲夹在哥和小侄女中间,左右为难,谁脾气大了,她就听谁的,“你去吧,你小会姨姨那儿有把备用钥匙,二姑的衣服你差不多能穿,衣柜的抽屉里有几百块钱零花钱,你先用着。”
      “二姑,”大妞清清嗓子说,“我花你的钱以后都要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在郑州就是要馍馍也不给你添负担当累赘。”
      “看你说的,”春玲第一次听大妞的豪言壮语,“哈能去郑州要馍馍,乃你哈不胜留在金镇跟大海开手机店哩。”
      “哎呀,”大妞回头看大海,柿子埋好了,正在做标记,“不跟你说了啊,郑州见。”
      “啥标记?我咋看不出来?”大妞凑上去。
      “再看,”大海拍拍两手黄土说。
      “哦。”
      “看到了吧,我的一颗大红心。”
      “走,回,我婆叫我回家吃饭哩,”大妞在大海围出来的心形土堆上踩了一脚说。
      “跟小时候一样,”大海咧嘴笑,“耍地正起劲儿,你婆就喊你回家吃饭。唉,可惜我婆也走了,我成了孤家寡人。”大海咧开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跟我去我婆家吧,念你今儿救我有功,赏你一顿晚饭。”大妞心生不忍,顺口邀了大海,跟小时候一样。
      两人又钻进白色现代,二十分钟后开进了新寨村,停在了大妞婆的套门外。
      “快来!蛋糕给你俩抬着哩,”大妞爷热情招待。看大妞哭地那恓惶,大妞爷心酸地么劲儿喂猪,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看大妞举着柿子回来了,才心情大好。
      “爷,牛头塬的柿子,漂亮吧!”大妞把柿子伸到爷眼皮子底下说。
      “漂亮。”爷仔细辨认了颜色,摸了纹理后说,“年轻时我跟你婆在牛头塬的柿子树底下幽会过哩。”
      “放你个驴屁!”大妞婆红着脸蛋儿说,“结婚前连你长啥球样都不知道,哈幽会哩,说窟儿漏眼儿。大海,来,给你俩抬着蛋糕哩。”
      抬?嗯,就是抬,地道正宗的金镇话,就是留着,藏在一个小狗小猫小娃找不到的地方,专门留着给大海和大妞吃。
      “肯定是柱子干的好事儿,”大妞揭开蛋糕盒的盖子说,“奶油全刮走了,就剩了蛋糕。”
      大海凑过来一看,嘿嘿笑了。你说这小家伙,咋恁逗。
      么奶油也罢,反正俩人都饿了,一人一双筷子,围着蛋糕盒就叠了起来。大妞爷也喊饿了,大妞婆二话不说进了灶房,一阵子忙碌后探出头喊:吃面啦!
      四个人一人一碗翻瓜面,连吃带喝,美美地叠了一顿,又谝了一阵儿,大海举着一枝儿柿子回店去了。大妞说乏了,踢了鞋子,上了床,迷迷糊糊听婆给爷说牛头塬的柿子有多美,哈说她会做柿子醋。爷说几十年也么见你做过,肯定是说窟儿漏眼儿。大妞翘起嘴角笑了,望着满塬满岭的红灯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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